那灰色斗篷的男人缓缓抬起手,在歌莉夜和侍女几乎要惊叫出来的前一刻,轻轻摘下了兜帽。
一张熟悉且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气的脸庞露了出来,但眼前的他,与歌莉夜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眼神明亮的青年判若两人,刻在他的眉宇间的,更深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
“歌莉夜小姐,好久不见。”
歌莉夜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的语气里少了以往的熟稔,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慎重。
“埃德加!怎么是你!你差点把我们吓死了!”
埃德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非常抱歉,用这种方式见您。但情况特殊,我必须确保谈话不被干扰。”
他的表情迅速严肃下来。
“是帝斯凯殿下……他命我前来,确认您的安危。”
一听到“帝斯凯”的名字,歌莉夜所有的情绪瞬间被巨大的关切牵动,她急切地上前一步。
“帝斯凯!?他怎么样了?他的伤……他在哪里?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他…”
“他命我前来…”
因为曾亲眼目睹过帝斯凯被“忠诚之水”折磨,看到过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现的空洞与挣扎,此刻站在她面前,传递着这份可能并非全然出自帝斯凯本意的牵挂,让他内心感觉如同针扎。
“他伤势还在恢复…”
埃德加的眼神躲闪着,避重就轻地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的语气说出最安全的部分。
“我们……已经回到了坎佩冬。”
“坎佩冬……”
歌莉夜因为这句话整个人松懈了下来,脸上带着释然的光芒。
“太好了…他没事就好……回到了他父王身边,总能得到最好的照料……”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回到强大的坎佩冬王城,对重伤的帝斯凯是最好的选择。
埃德加看着歌莉夜脸上那纯粹的信赖与如释重负,看着她为“回到父亲身边”这个念头而露出的欣慰表情,胸腔里翻涌起近乎窒息的苦涩。
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告诉她那个她深爱的、以为回到安全港湾的男人,正被自己的父亲用最卑劣的手段禁锢着灵魂,连派我来保护你,都有可能是一道被扭曲的命令?
可告诉她这些,除了粉碎她此刻脆弱的光芒,让她陷入无边的恐慌与绝望,还能带来什么?而殿下……也绝不愿看到她这样。
他必须保护她,因为她的安危牵动着殿下全部的意志。
“是的…”
“王城有最好的资源…殿下他…只是需要些时间。”
“他让我务必转告您,请一定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
最后这几句话是他擅自加的,也是他真心认为,这是帝斯凯最想说的话,更是他自己最诚心的祈求。只有歌莉夜平安无事,殿下才不至于彻底沉沦。
歌莉夜的眼中迅速蓄满了名为安心与思念的泪水。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保护好自己。请你告诉他,我等他……无论多久,我都等。”
“好。”
埃德加应声道,这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他重新拉上兜帽,身影消失在了转角处。
歌莉夜站在原地,抚着仍在剧烈跳动的心口,帝斯凯安好的消息带来的温暖渐渐驱散了刚才的惊吓。只是……埃德加离去时那过于沉重和复杂的眼神,却又带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然而,没人注意到在巷口远处的一个屋檐阴影下,一个穿着普通市民服装,眼睛紧盯着他们的男人,正将巷内这久别重逢的一幕尽收眼底。他沉默不语,直到看着埃德加拉起兜帽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端,又看着歌莉夜和侍女离开后,他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王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烈日当空,炙烤着训练场上的沙土地。
帝斯凯光着膀子,汗湿的皮肤上粘了些尘土。他手中的训练长剑呼啸着挥下,一次次疯狂地劈砍在坚硬的木假人上。
砰!砰!砰!
长剑将木假人砍得木屑纷飞。手臂和胳膊因为过于用力而青筋暴起。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克利诺那充满轻蔑的嘲讽。
“你那乡下娘胎里带出来的贱骨头……”
当时的他只能握紧拳头,将所有的怒火与屈辱硬生生咽下,只因对那“忠诚之水”的深刻恐惧。此刻,这无法宣泄的愤怒全都倾泻在假人之上,他仿佛看见的不是木头,而是克利诺那张令人憎恶的脸。
咔嚓!
训练的长剑承受不住这狂暴的力量,从剑的中部裂开,半截断剑旋转着飞了出去,深深插到远处的土里。
帝斯凯保持着劈砍的姿势,胸膛激动得剧烈起伏,汗水沿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
埃德加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切。那具布满旧伤新痕的躯体,以及被愤怒和痛苦驱使的灵魂,是他心底最忧心的痛。他走上前,将一枚新的训练长剑递了过去。
“殿下,”
“再坚硬的剑,若只用来发泄,也会先于敌人折断。”
帝斯凯喘着粗气,没有接过埃德加递来的剑。他反手将只剩半截的断剑柄狠狠甩在地上。随后走到场边栅栏旁,扯下搭在上面的短袖外衣,动作粗鲁地擦拭着脸和胸膛上的汗水,试图一并抹去那沸腾的侮辱感。
埃德加看着他结实的背肌线条,那闪烁着汗水的背肩凹陷,默默移开了视线,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徒劳。他沉默片刻,选择用另一个消息来打破这压抑的沉默。他上前一步,用一种接近耳语的音调,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殿下,我见到歌莉夜小姐了。”
帝斯凯擦拭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很好。”
“歌莉夜小姐,她还活着。”
这瞬间,帝斯凯眼中所有的阴霾都被一股强烈的光芒驱散。他转身,伸出一双湿漉漉的手紧紧地抓住埃德加的双肩。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她真的……?”
“千真万确。”
埃德加忍着肩上被他双手抓着的疼痛,郑重地点头。
“我和她说了话。她也很担心您。”
一阵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暖流般冲垮了帝斯凯心中的不安与担忧。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了许久未曾出现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甚至让他有些哽咽。他重重地拍了拍埃德加的肩膀,所有言语都化作了这一动作。
两人低声交谈着,帝斯凯急切地询问着每一个细节,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焕发的神采。他们一边说,一边并肩朝着帝斯凯的寝宫方向走去,气氛是许久未有的轻松。
他们一路谈笑着,经过城堡中心花园的拱门时,正在与一位外国使臣交谈的克利诺,恰好瞥见了有说有笑的两人。
克利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从未见过帝斯凯露出那样畅快甚至可以说是灿烂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与他平日那副死气沉沉,逆来顺受的样子判若两人。这笑容,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感到不快和刺眼。
他盯着那两人谈笑风生逐渐远去的背影,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帝斯凯独自回到寝宫,直到此刻,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两口气,便感觉肋间传来一阵阵强烈的刺痛。刚才训练场上不顾一切的发泄和劈砍,似乎是撕开了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皱着眉解开染血的绷带,果然看见了伤口处有新鲜的血液渗出。但这疼痛似乎有些异样,这痛觉并不局限于肋下,而是迅速向四肢蔓延,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灼烧感。
他踉跄着走到柜前,想取出常备的伤药。可刚触到药瓶,一阵剧烈的源自脏腑深处的绞痛袭来,让他的视线泛起了黑边。
哐当!
药瓶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药粉混着玻璃碎片在地面上溅开。
不对……
帝斯凯抬头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正迅速被暮色吞噬。黄昏已至,这不是旧伤复发的疼痛,而是“忠诚之水”的药效发作了!
恐慌瞬间笼罩住了他。埃德加刚走,那两名负责监视他的铁卫此刻定然守在宫外远处。他独自一人,根本不可能在剧痛彻底吞噬他之前,走到乌瑟尔面前领取解药。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恐惧一般,那疼痛程度随着时间而不断加剧升级。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铁丝在他的血管里穿梭,在他的骨髓中搅动。他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从柜边滑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每一处肌肉都在痉挛。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和单薄的衣衫。他紧紧咬住下唇,试图抑制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惨叫。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吸入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尖刺。
当他就要被这无边的痛苦彻底淹没时,寝宫的门突然被人给推开了。
帝斯凯用尽全部力气,艰难地抬起汗湿的脸,模糊的视线中,映出了一张他此刻最不愿见到的面孔。
克利诺满脸挂着愉悦的讥笑,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地板上痛苦挣扎的帝斯凯。他缓缓伸出手掌,掌心正躺着那只装着液体的小小琉璃瓶。
“我亲爱的哥哥。”
克利诺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嘲弄。
“你是在找这个吗?”
解药!!!
帝斯凯试图撑起身体,但一阵更剧烈的绞痛从腹部窜升,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哼。
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瓶身的瞬间,克利诺的嘴角扬起,五指倏地松开。
啪嗒一声,琉璃瓶在地上炸裂开来,那能救命的液体瞬间被粗糙的石板地面吸收,只留下一小片迅速蒸发的湿痕。
“哈哈哈……”
克利诺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僵停的动作,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想要解药?可以啊。学着像条听话的狗一样,把地上这些舔食干净,你就能得到解脱了。怎么样?”
克利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歪着头打量他。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样子。明明骨子里流着卑贱的血,却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以为父王真的看重你?他看重的是你能拿起圣剑的价值。现在呢?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
他慢慢走回帝斯凯身边,锃亮的皮靴停在他颤抖的手边。
帝斯凯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怒火,那眼神让克利诺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但剧痛随即袭来,将他的反抗碾得粉碎。帝斯凯的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无处不在的折磨。
“很痛苦吧?”
克利诺蹲下身与他平视,脸上带着嘲讽的好奇。
“听说这种痛苦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烈,最后连内脏都会融化。你还能撑多久?一个小时?还是半个小时?”
帝斯凯的意识在痛苦和屈辱之间徘徊,理智告诉他这是羞辱,但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解脱。他的嘴唇颤动着,艰难的想要张嘴说什么,却只能吐出破碎的气音。
他的视线开始渐渐涣散,克利诺突然站起身,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忘了告诉你,父王今晚宴请各国使臣,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清楚。”
他转身走向房门,又在门口停顿片刻,回头投来最后一眼。
“等你学会怎么做一条听话的狗,随时可以来找我。当然,前提是你还能爬得动。”
门被轻轻带上,寝宫内只剩下帝斯凯粗重的喘息声。月光渐渐爬上窗棂,照亮地板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滩已经干涸的药渍,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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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求生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