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莉夜…她明明已经…”
帝斯凯听说她被运去了焚尸场,那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痛楚,是每一个深夜折磨他的噩梦。
他突然拽紧了缰绳,战马风佑发出一声嘶鸣,前蹄不安地扬起,差点撞到前面商队的车辆。整个商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副官惊讶地看向他。
“殿下?怎么了?”
是幻觉吗?是因为他太久没有睡好,亦或是忠诚之水的副作用,让他开始出现幻视了,还是这世上真的有奇迹?
心中一股近乎蛮横的冲动让他恨不得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冲过去确认那是不是他朝思暮想以为早已永诀的人。
然而,就在他手腕意图拉动缰绳的瞬间,一股视线迅速订在他的身上。
帝斯凯忽然清醒过来,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那两名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的黑衣铁卫,他们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剑柄上,头盔下的目光充满了警告的意味。他的任何脱离预定路线的行为,都会被视作反抗的信号。
体内那股足以令人疯狂的剧痛威胁,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所有的冲动。任何鲁莽的行为,不仅会让他自己万劫不复,更可能将她再次拖入险境。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逼迫自己目视前方。但却无法控制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目光依然不舍地追随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年轻人,不要那么急躁嘛!”
骑在高大骆驼上的商队首领笑呵呵地看着他频频回望的样子,误以为他是在催促队伍。
“美好的事物总是需要耐心等待的。”
首领自顾自地说下去,突然话题一转。
“说起来,像您这样俊美勇武的骑士,在坎佩冬一定很受姑娘们欢迎吧?不知是否已成家立业?我们埃希塞尔帝国的洛佩西公主,可是出了名的美貌与智慧并存,若是您有意,我很乐意……”
“失礼了。”
帝斯凯硬生生打断他。
“护卫您的安全,效忠国王陛下是我目前唯一的职责。其他事情,恕无暇考虑。”
帝斯凯催马前行,将喋喋不休的首领甩在身后。
成功将商队护送至王都后,一行人觐见了乌瑟尔国王。整个过程中,帝斯凯都如同一个完美的傀儡,身姿挺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
“此行商路通畅无阻,贵国果然气势磅礴,一路所见,贵国人民个个高大勇武,实力非凡!”
商队首领对坎佩冬的繁荣强大极尽了赞美之词。乌瑟尔听得心情大悦,笑声洪亮,与首领相谈甚欢,甚至完全忘记了时间。
帝斯凯垂首立在一旁,他眼角的余光不断瞥向窗外,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斜,阴影逐渐被拉长。他突然感到胸口开始传来隐隐的闷痛,像是被一根细绳正在慢慢地绞紧。
“快结束…快结束……”
他在内心里无声地呐喊,但乌瑟尔与首领谈兴正浓,丝毫没有结束的意思。那隐痛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最终化为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从内脏深处剧烈地爆发出来。
他感到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勉强站稳。他焦灼地望向窗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慢慢地沉入地平线。
黄昏已至,忠诚之水的药效准时发作了。
巨大的痛苦让他差点无法呼吸,额头上瞬间沁出无数冷汗,他咬住牙关才没有痛哼出声。乌瑟尔仍在畅谈,他绝不能在此刻失态。
趁着无人注意,他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出了议事厅的大门。
刚一踏出门口远离了众人的视线,帝斯凯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他靠倒在石墙上,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控制地沿着墙壁滑坐在地。整个人蜷缩起来,呼吸艰难得如同离开了水面的鱼,就连简单的吸气都牵扯着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的痛楚。
埃德加担忧地跟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痛苦颤抖的身影。
“帝斯凯!”
埃德加冲过去,单膝跪在他身边。
“你还好吗?!”
“解…解药……”
帝斯凯艰难的吐出了几个词语,汗水不断从额角滚落。
“在……国王……手里……”
埃德加瞬间听明白了,他迅速起身,毫不犹豫地重新冲进了议事厅。片刻后,他拿着那只熟悉的琉璃瓶快步返回,小心翼翼地扶起帝斯凯的头,将解药喂入他口中。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肆虐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帝斯凯瘫软在埃德加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都湿透了。
短暂的死里逃生后,他紧紧抓住埃德加的手臂,抬起苍白的脸,浅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混合着巨大痛苦和极度希冀的光芒。
“埃德加……”
“我今天…好像…看到歌莉夜了…她……她可能还活着!”
歌莉夜捧着那束从山谷教堂采来的经过修剪的圣蔷薇,轻轻推开哥哥兰斯洛书房的门。最近他总是深锁着眉头,浑身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郁,她希望这些生机勃勃的花朵能为他带去些许明亮。
但房间里却空无一人,只有满屋子的寒气和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她有些失望,但还是细心地将花插进书桌一角的白瓷花瓶里,希望哥哥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正要转身离开时,她的目光被地上和桌角散落的景象吸引,那是几十甚至上百团被狠狠撕扯过又揉成一团的信纸,它们稀稀拉拉的铺满了地毯的一角。
她随机弯腰拾起脚边的一封,小心地展平那几乎快要被揉碎的粗糙纸面。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带着无尽的怒火,每一个单词组成的字眼都带着情绪般。昔日的盟国洛鹰国正在边境集结重兵,言辞激烈地谴责哥哥当年的背信弃义,并正式下达了战书。而另一封被揉皱的信则透露,哥哥正在国内疯狂征召一切可用的男子,甚至不惜提高赋税以筹措军费,应对这场迫在眉睫的战争。
歌莉夜的心一下悬了起来。父王在世时,总是温和而坚定地倡导和平,认为国王的剑应为守护而生。可如今哥哥掌权,父王的意志早已被抛诸脑后。她感到一阵无力,默默地将信纸放回原处,仿佛从未看过。
战争的阴影,此刻无比真实地压在她的心头。如果烽火燃起,会有多少家庭破碎?又会有多少士兵受伤倒下…
她忽然想到帝斯凯被重锤砸断裂的肋骨和毫无生气的脸,自己之前给他用的多是止血草药,或许应该找些更能促进骨骼愈合生肌续骨的药材?这个念头一起,她便片刻也坐不住,立刻拉上娜丽塔再次出了宫。
王城的集市依旧喧嚣,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但这份喧闹此刻却让她感到几分不安。她常去的那家药材店里,熟悉的老板不见了,只有一位面容慈和却难掩忧色的中年妇人坐在柜台后,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门外。
那妇人抬头看到她,眼中爆发出又惊又喜的光芒,她慌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本能地想行屈膝礼,又似乎觉得不妥而停住,她激动地压低声音,仿佛怕被旁人听见。
“公主殿下!真的是您……您怎么亲自到这种地方来了?”
歌莉夜被认出后吓得后退了半步。哥哥极少让她露面,民间认识她的人应该很少才对。
“您…怎么会认得我?”
她带着警惕地问道。
“当然认得!”
妇人眼中流露出深切怀念的神色。
“许多年前,我曾有幸在瑟兰茵老国王的时代,在宫里侍奉过。后来年纪到了,就出来嫁了人。”
她的笑容渐渐淡去,眉眼中带着浓浓的愁绪。
“唉,如今这光景…我丈夫也被征召入伍了,这铺子只好由我先勉强看着。”
她说着,目光望向窗外看似平静的街道,不禁发出一阵充满了无奈的叹息。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让人怀念先王在位时的安稳了。那时虽然不富裕,但至少…心里是踏实的。”
歌莉夜看着妇人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忧虑和对父王的追忆,自己却无法说出任何为哥哥政策辩护的话。她最终只能颔首,带着歉意和无力回应道。
“愿赫蕾德女神保佑,一切都会平息,您的丈夫定会平安归来。”
这句话说得如此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感到心虚。
她迅速在店里挑选了几样她所知的对骨伤有益的药材,试图用行动填补内心的不安。妇人看着她选的东西,关切地凑近些,低声问道。
“殿下,您买这些是?”
“我只是想……”
“如果真有不幸发生,或许我能凭这些,帮上一点忙,减少一些痛苦。”
妇人仔细看了看她选的药,摇了摇头,她转身从柜台最底层一个落满了灰的抽屉里拿出另几种不同的药材,语气变得像一个传授经验的师长。
“殿下您心善。但您选的这绪薏草性子太温和,见效慢,战场上时间就是命,铁痂花虽然剧烈些,但生肌续骨的效果要快上数倍……”
她向歌莉夜仔细地解释着各种药材的真正特性和在战伤处理上的优劣,这些都是药典上不会记载的,来自民间的宝贵经验。
歌莉夜屏息听着,仿佛踏入了一个全新而深奥的领域。她感激地买下了妇人推荐的所有药材,将这些宝贵的知识牢牢记在心里,郑重道谢后,才带着沉甸甸的收获和更沉重的心情,拉着娜丽塔转身离开。
鉴于刚才被人认出的经历,她们为了避开集市上越来越密集的人流,选择了一条较为僻静狭窄的小巷作为回宫的近路。石墙遮挡了午后的阳光,看上去显得格外的幽深寂静。
一种莫名的寒意突然从身后袭来,让她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娜丽塔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紧紧跟在歌莉夜身后。
突然,一个高大的,浑身裹着厚重斗篷的身影,从前方的拐角处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恰好完全堵住了本就狭窄的通道。他站定在那里,风帽压得很低,整张脸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之下,完全看不清面容。
歌莉夜和娜丽塔见状迅速停住脚步,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里。那人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那里。他浑身散发出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压迫感,这绝非偶然的擦肩而过,而是冲着她来的。
巨大的恐惧泉涌而来,歌莉夜握紧了手中装有药材以及金币的袋子,正要拔出腿上绑着的帝斯凯送给她的匕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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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墙角里的黑暗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