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画面……
戎温迎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眼睛。
画面里,是灵堂。
那个叫令狐谰的人,穿着一身白衣,低着头,跪在棺木前。
一个不祥的想法在戎温迎脑海里浮现。
画面上的男生轻轻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无力地搭在腿边。
一个穿着同样丧服的男人推开门进来了。
戎温迎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却觉得异常熟悉。
熟悉到,他恨不得冲上去掐着对方的脖子,让对方滚出这间屋子。
看得出来,令狐谰也有同样的想法。
那男人在令狐谰身边跪下,动作很轻,令狐谰露出衣袍的手搁在另一边,以至于男人没有注意到。
可是戎温迎看得清清楚楚。
令狐谰手背上青筋暴起,攥成拳头的手剧烈颤抖。
他的情绪很不稳定。
哪怕是画面之外的戎温迎,都能感受到令狐谰那种痛彻心扉的绝望和无助。
令狐谰好像一只困兽,困死在偌大的令狐皇族。
他生在皇族,这一身血肉在深宫中长出,又会在深宫中消亡。
生在权贵却不是最尊贵的那个,就注定了他是这滔天权势中最不起眼的一粒棋子。
就像他的哥哥令狐让一样。
戎温迎不是局中人,却在扑通扑通的声音中,觉得窒息无比。
他的手放在心口,他的心脏跳动如雷。
“阿谰——”
跪在令狐谰身边的人正欲开口,只喊了令狐谰一声就被对方打断了。
“楼泊,请你出去。”
楼泊。
戎温迎不知道这个人,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楼泊……是谁……”
戎温迎的心脏跳动越来越快,好像要炸开一样,血液流淌在他的血管中,滚烫的温度经过血管由内而外地散发着。
他的头也开始疼痛,像潮水涨起一样,疼痛密密麻麻占领了他的神经。
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额头上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累。
好疼。
好难受。
戎温迎不堪重负般抱着头,想把身子蜷缩起来。
可是却有一股力量,强行掰开他的四肢,不顾手指扣着肉勒的他生疼,让他无法行动自如。
戎温迎迷迷糊糊中记起来刚刚听到的话,浑身一激灵,浑浑噩噩的大脑稍微清醒一点。
他忍着痛楚和恐惧,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慢慢放松身体。
他必须要用强大的意志力去压制他想要蜷缩起来逃避的想法。
戎温迎强行把注意力放在画面上,以此来减轻一点疼痛。
当然,效果并不好就是了。
哪怕是舞刀弄剑的令狐谰也无法让戎温迎觉得稳重和成熟。
可是现在这个跪在棺木前低垂着脑袋沉默寡言的家伙,无端让戎温迎觉得惊悚。
戎温迎甚至出现了幻觉。
他好像透过面前这一幕,看见了跪着的人身后那个孩子。
被宠爱着,所以肆无忌惮。
令狐谰跪了下去,身后破碎了一地天真,他接过哥哥保护他的盔甲,牢牢套在了自己身上。
是保护也是禁锢。
能够慢慢长大,真的很幸运啊。
楼泊忽然站了起来。
先前戎温迎的注意力都放在令狐谰身上,楼泊这一动让他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
楼泊出去了。
令狐谰还是低着头。
身后响起轻轻的关门声,令狐谰抬了抬手,不着痕迹在脸上抹了一把。
戎温迎莫名觉得失望,不自觉摆出了颓然的表情。
不过他没失望太久,因为门再一次打开了。
“不冷?”楼泊把一件衣服披在令狐谰身上,被令狐谰躲了一下。
只可惜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衣服最后还是披在令狐谰身上了。
戎温迎看得清楚,躲不开的令狐谰狠狠地抖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衣服是暖呼呼的,令狐谰跪了很久,只穿了单衣的他冻的快要麻木了。
他的哥哥把他留在了这个寒冬。
……他应该有多绝望。
楼泊笑了一声,好像令狐谰真的给他讲了个笑话。
“小皇子,你过日子过傻了?”楼泊理了理衣袍,乖顺地跪下来,抓过令狐谰藏在衣服下的手,被冰的身子抖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连声音也跟着抖,说,“你是我老婆,你哥那不就是我哥。”
他说得极其自然,以至于令狐谰怔了怔,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半晌,他把手强硬地抽了出来,声音却很小,反驳说:“他不是你哥。”
灵堂太安静了,针落可闻,令狐谰声音再小也让楼泊听了个一清二楚。
楼泊手心空了,他不自在地握了握,最后垂下,没再试图抓令狐谰的手。
被怼了他也不恼,还嗯了声,附和道:“你说不是那就不是。”
令狐谰没再搭话,只是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一阵冷风吹过,烛火摇曳,融化的烛泪滴在底座上,呜呜的风声像极了哭声。
作为看客的戎温迎心里五味杂陈。
你说他们感情不好吧,是,看着确实挺怪,但也有种诡异的融洽?
但你说他们感情好吧,戎温迎也没忘记之前看的画面,楼泊对令狐谰的态度像一根刺,卡在他心底下,不至于疼得撕心裂肺,却会时不时刺挠他一下,让他极不舒服。
“害怕了?”
冰凉的东西圈住他,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明明是很离谱很不合常理的事情,戎温迎却出奇的冷静。
他恍如隔世一般,被问到时还愣了一下。
“也没有。”他想了想,组织着语言说,“我只是觉得他们的相处很奇怪。”
“嗯,说说看呗。”不知名的东西又蹭了蹭他,语气不似之前冰冷严肃,莫名带了点依恋。
“他们……是夫妻吧?”戎温迎回想着他得到的信息,猜测到,“说夫妻也不对,反正就是婚姻关系,但这个关系不是感情的产物,所以明明摇摇欲坠却还是藕断丝连着?反正很诡异……”就是了。
后面三个字他没说出来。
因为眼前的画面又变了。
烈火在焚烧。
令狐谰站在火海中,火海外的楼泊一脸冷漠。
戎温迎的瞳孔骤然放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出于一种本能,戎温迎的身体里不知从何处涌出一大股力量,强硬地甩开了身后束缚他的东西,以殉道的姿态扑向那个虚幻的画面。
他真的扑进去了。
人都消失了。
不管是令狐谰还是楼泊。
都消失了。
呛死人的烟雾翻滚在天空,烈火席卷着,吞没着。
戎温迎身上湿透衣服里水分被烈火烤干,连汗水也一并蒸发了。
摔倒在地的戎温迎爬起来,他灰头土脸满身狼狈,冷漠地看着那边,不顾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他的皮肤,血液放肆地流淌着。
火海终会把他吞没。
所以戎温迎孤注一掷,朝着扑面而来的热气,朝着不灭的火焰奔了过去。
他在被焚烧。
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抱住了一开始看见的、发着强光的利剑。
剑尖刺破了他的手指,贪婪地汲取他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