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处的空间化成无数飘散在空中的碎片，一块一块，慢慢把他包裹住。
戎温迎几乎不能呼吸，窒息带来的濒死感让他本能地想要去挣扎，可是从心底爆发出的巨大悲恸感却在蚕食着他的力气，让他连抬起手指都费劲，根本无法挣脱。
“对不起，阿谰。”
这是楼泊的声音。
这一句道歉像诅咒，不停地徘徊在戎温迎耳边，把他逼得几乎要疯魔了。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我……我又不是、我不是啊——！”
戎温迎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不知何时跪在了地上，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有一把剑立在他面前，剑柄斜立在地上，像是被什么力量支撑着而没有倒下，剑尖朝着他，直指他的胸膛。
那里有一颗火热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戎温迎被剑身反射的火光晃了眼睛，待到他回过神来时，他正对上那剑尖。
“看到了吗？”之前逼着他把画面看完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那东西把他罩在身下，轻声低语道，“看到楼泊的选择了吗？”
楼泊的……选择？
戎温迎不解，想要转头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命令他，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逼着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火焰中。
“看到了吗？”
这声音没有感情，像是冰冷的机械音，贴在戎温迎耳边吐息着，冰凉的触感让戎温迎浑身一抖。
他强装镇定，实在无法，只得看了过去。
那是两个身影。
一个跪在地上，一个持剑而立。
跪着的人抬起头，拿剑的人剑尖抵住了对方脆弱的脖颈。
戎温迎禁不住浑身颤抖。
他在这离奇的时刻，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令狐让。
穿着浅浅的蓝色衣服，看上去奄奄一息的令狐让，躺在床上，声音破碎却坚决，眼神朦胧但执着，他握着令狐谰的手，温柔地告诉那个跪在床边的小家伙。
不要爱楼泊，也不要去恨。
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
戎温迎浑浑噩噩，踉跄着站了起来。
是啊。
令狐谰被他保护的那么好，是个多么简单的人啊，怎么可能斗得过楼泊呢。
他明明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
死路一条。
戎温迎全身都在抖，两条腿打着颤，勉强站在地上，他的手指也抖得厉害，却紧紧抓着心口处的布料。
冰凉的东西无奈地叹了口气，渐渐松开了戎温迎。
远处的画面也碎掉了。
全都是碎片。
戎温迎缓了半天，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明明站在地面，却像踩在云端一样，觉得十分不真切。
“什么啊……这都是什么啊……”他痛苦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涌出，洒在这久经战火的土地，像在祭奠亡去的无辜魂灵。
“你明白了，阿迎。”那声音忽近忽远，空灵而淡漠。
“……干嘛要这么叫我呢。”戎温迎缓慢地说，他移开了捂住脸的手，露出一个苦涩又难过的笑容，“我是你啊。”
顿了顿，他的脚步微动，转过了身。
他在笑，一边流泪，一边笑。
“令狐谰。”
那东西慢慢显出身形，朝戎温迎欣慰一笑，那张脸赫然是刚刚看到的令狐谰。
“很悲伤啊。”令狐谰，也就是戎温迎自己，轻飘飘地上前，温柔地擦去他自己的眼泪，点点头，表示理解，“确实比较玄乎。”
戎温迎一把推开他，自己默默擦着眼泪。
“说起来，唤醒前世的身份这种事情，果然很难办啊。”令狐谰像个长辈一样，揉了揉戎温迎的脑袋，“很疼吧刚刚。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的，对吧。你现在应该清楚，我不是完全的你啊。”
明明不是一样的脸，但的的确确是同一个人。
这一缕灵魂温和地笑着，眉目间竟有几分令狐让的影子，它给戎温迎讲述着陈年往事，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你把我从灵魂本源里分割出来，留在你的佩剑中，等待着我把逃不过人世规律而陷入轮回的你找回来。可是啊，你轮回了这么多次，只有这一次，我成功了。”
成功地，把你带回来了。
欢迎回来。
令狐谰。
欢迎回来。
戎温迎隐隐约约对这事有点印象，但他却不记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是啊，那还真是可惜。”他掀起眼皮看它，语气听上去真的挺惋惜。
心脏跳动带起疼痛，戎温迎垂下眼帘，没把这点痛放在心上。
“好了，令狐谰要回来了。”这缕灵魂双手伸出，做了一个举拖的动作。
戎温迎安静地看着它像献祭一样，身躯慢慢消散，最后彻底变成碎片，融入到一直围绕着他的那些碎片中。
碎片渐渐拼凑、融合，最后争先恐后钻进了戎温迎的大脑中。
戎温迎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刻，除了痛苦，其他的感觉都从他的身体剥离了。
那是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的痛苦，以铺天盖地之势涌入，把他原本的认知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种极致的感觉足矣击溃一个人的心神。
冷汗涔涔，戎温迎几乎要虚脱了。
他好像被扔进了一个纯白的世界，这里只有一个他，和许多许多的记忆……
快乐，难过，迷茫，愤怒……
各式各样的情绪和感知，来自不同的身份，产生了不同的情感价值，都被压缩成不同的碎片。
这些乱七八糟的碎片汇聚，凝结，像拼拼图一样，图形随着碎片的归位渐渐显出身形。
最后，成为令狐谰。
这是这个灵魂最初存在于世的身份。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久。
久到戎温迎对痛苦产生了麻木，甚至有种习以为常。
当他恍惚间站到地面上时，他竟然差点因为浑身无力而站不住。
戎温迎艰难稳住身形，慢慢蹲下身，呆呆地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才伸手捂着脸，哑着嗓子自言自语道：“原来我不是局外人……我是棋局里的一枚旗子啊……”
他花了一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倒也没对令狐谰这个身份有多排斥。
脑海里翻江倒海的记忆陌生又熟悉，戎温迎承认自己还需要时间去适应。
但就目前来说，他还是想当戎温迎。
毕竟已经过去六百年了，太久远了。
一个人的存在只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粒尘埃，渺小且不起眼。
更遑论由人而生的爱恨情仇。
哪怕这仇比天还高比地还厚，也早已经失去仇恨的对象了。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容不得他胡闹。
戎温迎缓够了，拿起掉在一旁的佩剑，破天荒露出一抹真实的笑。
“还好，还有你。”
这把剑自他出生就存在了，是他已故的兄长留给他唯一的礼物。
庆贺他的到来，陪着他出生入死，看着他生命消散，最后再次迎接他的新生。
戎温迎忽然就记起令狐让临终前跟他说的另一句话。
死亡不是终点，它是抛弃尘埃的重生，它的存在让生命真正拥有了灵魂。
曾经的令狐谰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可是经历过那么多的戎温迎，对这话却多了一点感悟。
真正死过的人，是不会在乎那么多鸡毛蒜皮的。
戎温迎获得了心的感悟，也掌握了强大的力量。
总之，这波不亏。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握了握拳，其他的都是虚的，现在当务之急是给戎温也报仇。
一想到戎温也奄奄一息的模样，戎温迎还是会忍不住后怕颤栗。
他已经失去一个兄长了，谁也不能把他另一个兄长从他身边夺走。
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