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困兽

他的情绪平复时间很短,短到昙却下意识以为他还需要一段时间。

堂鹤卿抹掉眼泪,闭上了眼睛,这让他没注意到有一滴泪穿过指缝下坠,裹挟着不可名状的悲伤和痛苦,似有千斤重,生生割裂了空气。它本来应该落到地上溅起灰尘的,靠着这强大的气势,却可悲的消亡在半空,消亡在无人知晓的白昼。

就像他这个不该存在的人。

收拾好情绪的堂鹤卿静了许久才有动作。

他很慢地转身,面对面时第一时间对上了昙却的视线,堂鹤卿愣了一下,然后朝他露出了一个内敛的笑。

这是元柘最熟悉、最喜欢的他的笑容。

可是他在昙却脸上,只看到了怔愣。

昙却有那么一瞬间,透过面前这个不人不鬼的灵魂看到了被时光遗忘的那个少年——散漫放纵,青衣肆意,张扬桀骜。

“重新认识一下吧。昙却。”堂鹤卿在心中长叹一声,觉得自己任重道远。

他慢条斯理整理着不存在的衣服褶子,脸上的笑容半真不假,这是昙却他们所不熟悉的,那个数百年前名声在外的堂氏少族长堂鹤卿。

他的表情认真,只是眼尾微红,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我是堂鹤卿,怀州堂氏第六十三任少族长。”

那是久居高位的语气和姿态,郑重不失礼节,平易近人但不怒自威,傲骨支撑着他的灵魂,宁折不弯。

这就是当年惊才艳艳的少族长。

昙却知晓他的身份必定不凡,却没想到竟是如此。

他不着痕迹挑了一下眉,心下情绪复杂,想,原来这就是内部史书里记载的那个被封印的少族长。

他真的是被封印的啊。

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入轮回,连各路猜测的散魂也在此刻不攻自破。

由此可见,封印他的人实力一定与他旗鼓相当。

而且最重要的,算起来,他是昙却的先辈。

虽不为同族同脉,却同本同源,恪守同规,按现代的话来说,这是他的战友和领导。

“久仰,堂少族长。”昙却改了态度,心服口服的尊敬在他行礼的动作中展现的淋漓尽致,语气也不自觉带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疏离和浮在水中的敬重,“晚辈昙却,竹林里昙氏第二十三任少主。”

堂鹤卿心中五味杂陈。

“你不用这样。我们好歹算是朋友,正常交谈就很好。”堂鹤卿有点心梗。

阿柘知道他的身份还是敢把他封印,作为他的转世的昙却又恭敬给谁看。

更何况这种恭敬他们都明白,跟泡沫一样,屈服在自己所属的家族,面子工程罢了。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早就在几千年几万年的流传中变了意味。

时代在发展,人类需要进步。

就必须去粗取精,去伪存真。

但是时间太久了,变质的东西也太多了。

昙却默不作声。

两个人都意识到了。

他们的身份对调了。

一开始的天平倾向昙却,因为他是被爱着的,于时代而言,不管堂鹤卿身份多厉害多华贵,他终究是这里的局外人。

这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自己很清楚。

而关于他牵挂的感情,失而复得和爱而不得像水火相撞,浓浓白雾挡住了心的眼睛。而堂鹤卿就隐在蒸腾的雾气中,在陌生的环境和爱人冷漠的姿态中呜咽,怪不了任何人,他无能为力。

畏缩挣扎的心态让他在态度上始终低于昙却。

而现在,这个天平反过来了。

堂鹤卿成了主导,却不觉得高兴。

他存在到现在,是因为对爱人忠诚执着的爱。

堂鹤卿忘不了被封印前元柘的笑容,忘不了他轻声的耳语,忘不了他温热的手心,也忘不了他们彼此交付的,最浓烈的感情。

对不起。

这是元柘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短短三个字,给了堂鹤卿一种错觉——元柘其实没有说话,只是留给他三把刀。

一刀在心脏,送了他的命。

一刀在灵魂,断了他的路。

还有一刀……

被他刻进了骨髓,嚼碎了咽下去,睁着猩红的眼睛,守候着、等待着……

这是不能被玷污的感情,是堂鹤卿仅存于世的唯一念想。

他其实是怪的。

怪元柘,怪自己。

他也很委屈。

但他清楚这委屈没用。

因为他如今面对的不是当年那个正直善良的少年元柘,而是一族少主昙却。

昙却态度软化了。

这本该令他欣喜的。

可为什么,理由偏僻是因为身份。他是堂鹤卿,堂氏的一位少族长。

昙却尊重他,拿他当先辈,所以态度软化。

仅此而已。

这是第四把刀。

在堂鹤卿的时间里扣上了第三把刀的末尾,他错过了这六百年,醒过来时日新月异,等着他的不是遗失的光阴,而是陌生爱人毫不留情的刀。

四把刀,扬起了堂鹤卿心中崩坏的荒漠,龙卷风一样席卷着,沙粒在高温下滚烫着,互相碰撞擦出了火花,星星之火,燎原之势。

一把火把这只孤魂野鬼所有的畏缩迟疑烧了个干干净净。

对于昙却来说,他的爱什么都不是。

反而还是负担和困扰。

既然如此。

昙却就不要存在了。

他的爱人是元柘,不是昙却。

堂鹤卿偏执疯狂地想,看昙却的眼神不自觉带了仇恨。

“你还好吗?”堂鹤卿身上的情绪波动影响到昙却了,那种强烈且浓郁的杀气,让昙却不自觉警惕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昙却控制着身子后移了一段距离。

堂鹤卿意识到他的动作了,缓缓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像一潭湖水一般深不见底,对上他的视线,昙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种恐惧没由来,还伴随着心脏的刺痛。

昙却忍着莫名其妙的痛楚,紧绷起神精,一只手搭上车门,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抵挡堂鹤卿的攻击。

堂鹤卿没什么动作,只是静静看着。

半晌,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温声说:“这么警惕干嘛,你放松点,别紧张,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昙却声音很轻,但紧绷的身体却慢慢放松了。

堂鹤卿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

那是何等的疯狂。

像囚笼里的困兽,为了达到目的誓不罢休。

当他选择了这条路时,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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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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