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易关立马就急,仰头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自己不也能睡吗?”孟遇殊侧身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语气也很平淡,似乎这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句。
空气静了会儿。
孟遇殊收完衣服要过去,秦易关就站着不动。
“嘶……干嘛呢?你不困啊?”
“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孟遇殊静静地看着他——仰着一张脸,唇轻抿,双眼真诚,带着一点乞求。
“没有。”孟遇殊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说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生你气。”
“那你干嘛不让我跟你睡?”秦易关又走近了一步,势必要问个明白。
“不能事事都要我陪你吧?”
“那你是不管我了吗?”
“……我也没这么说,饭不是给你做的啊?”
“那你干嘛不让我跟你睡?”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孟遇殊干脆在床尾坐下,叹道:“ 那你怎么就想着跟我睡呢?”
秦易关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半响,埋怨道:“你嫌我烦。”
孟遇殊真是头疼:“……没有。”他还想再安慰两句,结果秦易关直接转身气哼哼地走了,门都没关。
对面传来“啪”的一声。
自己的门倒关得挺快。
“真是脾气见长。”
孟遇殊稍微整理了下床头,坐着看了会《上下五千年优秀诗词鉴赏》的封面,还是把这玩意儿给压到了箱底。
隔日早。
外面传来阵自行车链条滚动的“哒哒”声。
孟遇殊洗了手出来,见秦易关正叼着面包开锁拿奶。
见他出来秦易关还有点愣,一般这个点儿还没到他出门的时候。
“今天走这么早啊。”
秦易关“嗯”了一声,把奶箱锁上。
孟遇殊忽然朝他走过来,弹了下他冲锋衣校服外套的拉链头,说:“拉链也不拉,大早上骑车不灌风吗?”
“……凉快。”秦易关用力咽下嘴里的面包,心想内胆不是拉了吗?留个外套不拉咋了……
“什么天了还凉快。”孟遇殊半蹲下来,扯着他的衣摆嗖一下把拉链拉到了头。“我下午有时间,傍晚要不要去给你送饭?”
他说着,又拿过秦易关手里的奶瓶,熟练地塞进他书包侧兜。
“不要。”
“送饭都不要啊?”
“我吃食堂。”秦易关把面包吃完,跨上自行车,等着薛自晨下来。
孟遇殊静了会儿,又问:“那你晚上回来想吃什么?”
“不知道。”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恰时,薛自晨从楼上“噔噔噔”地跑下来,推了自行车过来,给孟遇殊打了个招呼:“孟哥早啊。”
孟遇殊笑了笑:“早。”
“走吧关儿。”薛自晨骑上车,呼啦一下就没影了。
秦易关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巷子里。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晨光薄薄。
抬头望望,还能看见前前后后院子的屋檐角和头顶一方天。
今日有雨。
早晨两节课,天还只是灰蒙蒙的,等大课间一到,外面就淅淅沥沥下起密雨。
跑操自然是取消了,众人欢呼雀跃,去超市的去超市,补觉的补觉,抢厕所的抢厕所,学习的学习。
薛自晨想跟几个同学溜进艺术楼打会儿篮球,临行前托秦易关去四楼还个东西——一本包了数学书皮的武侠小说。
其实秦易关很想拒绝,毕竟有案底在前,再被抓到上哪儿说清去?
但薛自晨是这么求他的:“关儿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打探过了,老郑他们要开会,绝对没人回来。而且大课间最混乱了,你往门口一站,对对眼线就完事儿了。算我求你了关儿,我真想去打球,手痒得不行。”
秦易关正算题呢,被他吵得心烦,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还完再去?”
“时不我待啊关儿,等着抢场地呢,帮帮我帮帮我。”
见他双手合十求得虔诚,秦易关心一软,想着反正也就是爬个楼梯的事儿,点头同意了。
还书还算顺利,到那儿一站就有人默契地出来接应。
秦易关一颠一颠地下楼,脑子里想着早上和孟遇殊的对话,一想就觉得心头酸酸的,想赶紧给他打电话。
但转念一想,他推开自己的态度也很明显啊。不让自己靠近,又要跟他划清界限又主动跟自己说话,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楼梯口人有点多,上上下下地打闹。
秦易关揣着兜发呆,猛地被人撞了一下,那人忙说了声“对不起对不起”,他嘴里的“没事儿”还没说出口就脚底一滑、踩到了台阶边儿,直接栽了下去——
咚!
“嘶啊……”秦易关眼前闪过一阵晕眩,感觉自己像个车轱辘一样就从楼梯转角滚到了最底下。
他胡乱撑着胳膊坐起来,忍着痛,止不住想蜷身子,头深深地埋在膝窝里。
周围好像有人来扶他,还有人喊什么。
秦易关听不太真切,胫骨、胳膊、脖子传来的刺痛都一阵一阵的。尤其是胫骨,像是被什么坚硬物狠狠磕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这会儿暗色晕影还没褪去,脑子有些混沌。
“同学,同学,你怎么样?要去医务室吗?”
“同学你哪个班的呀?我去帮你叫人。”
“同学你还好吗?”
“……”
周围的关切声越来越清晰,秦易关咬牙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摇摇头说:“没事。”
不知道谁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等人散开了,秦易关才缓慢移动到扶手边,抠着扶手一点点往下挪。
到了班里他把裤腿卷起来一看,没什么外伤,甚至都没擦破皮。但稍微按一按就是钻心刺骨的疼,像被千万只蚂蚁啃食。
有点像骑车飞出去那次。
他闷头喝了半杯水,没当回事儿,趴桌上继续算题。
一上午,脖子和胳膊疼得还好,能接受。但小腿前面的肿胀感却越来越强,钝痛不停,摸起来还有点烫。
秦易关看过了,也就是有点红肿而已,但走路有点不太得劲儿。
中午他就没去抢食堂,杨美恬问他要不要点外卖、薛自晨问要不要给他带饭,他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干脆就不吃了。
“关儿,你腿没事吧?”薛自晨自责地蹲在他桌边,几乎要给他跪了,“我好对不起你啊。”
秦易关撑着脑袋,感觉自己有点困,他摆摆手:“多大点儿事,你吃饭去吧,一会儿抢不到了。”
“……要不我给孟哥打个电话?”
秦易关顿时变了脸色:“别给他打。”
“咋了?”薛自晨转了转眼珠子,察觉气氛有点不对,“你俩吵架了?”
“没吵。”
“那我陪你去趟医务室吧?”
“没事儿,就磕了一下,你再不去吃饭真排不上队了。”
“那……那我给你带炸鸡腿好不好?然后还有那个糖醋里脊,还有你爱吃的那个清蒸鱼,我给你带。”
薛自晨风风火火地穿上外套拿了伞,边说边往外跑,“等我啊!我一会就回来!”
秦易关就是想喊他也来不及,皱着眉动了动腿,把桌面收拾干净趴着睡了。
感觉眯了还没一会儿,旁边就落下一片阴影。
“怎么没去吃饭?”
秦易关动了动胳膊,趴起来看了眼老郑,说:“我不饿。”
老郑略带责备地说:“不饿也得吃点儿呀,不然你这一坐坐一天的,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秦易关:“嗯……没事老师,薛自晨一会儿回来给我带。”
“这还差不多,眯会儿吧。”
老郑又在班里巡视了一圈,停在窗外看了眼闷头趴在臂弯里的少年,还是没忍住点开聊天框发消息。
“小关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了,病恹恹地往那一趴,中午也不去吃饭。”
孟遇殊:“……让他给我打个电话吧。”
老郑收了手机,若无其事地又从后门进来,拍了拍秦易关,说:“这样,小关,你要不跟你哥打个电话,让他送点饼干什么的过来,饿了就充充饥。”
“……不想吃。”秦易关趴在桌上摇了摇头。
“那要不给他打个电话,聊聊学习情况?”
“感觉最近没什么好聊的。”
见他不愿意,老郑只好说了几声“好”,出去又给孟遇殊发消息:“他不愿意,你昨天回去是训他了还是怎么了?”
孟遇殊:“哪有,要不我给您拨个电话,就说有急事,再把手机给他?”
老郑:“那我不就暴露了——哎,也行,反正得吃饭。”
于是等秦易关准备再去接杯水的时候,又见老郑进来了,还要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方的来电昵称还刚好是:孟遇殊。
秦易关愣住了。
老郑咳了两声,示意他接,把手机给他后就出了门。
班里也没什么人,秦易关干脆就坐在位上接了电话。
孟遇殊的声音隔着屏幕传来:“下雨了,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秦易关:“嗯。”
“吃饭没有?”
“一会儿吃。”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
顿了一会儿,孟遇殊又问:“傍晚我来给你送饭好不好?”
秦易关低头抠着试卷边缘,闷声吐了两个字:“不想。”
那边舒了口气,才轻轻问:“生我气了?”
秦易关顿时觉得心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涩,唰一下就涌向了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抖了下——腿好像更疼了。
他想说“就是生你气”,想跟孟遇殊说他摔下来磕得腿好疼,但是咬着唇又不想开口,来回抠着试卷边。
沉默了好一会儿,孟遇殊又开了口:“那今晚跟我一起睡好不好?”
不好……凭什么。
你说可以就可以,你说不行就不行。凭什么你问了我就要同意。
秦易关忍住泪水,抠紧了手机,说:“不需要。”说完他就飞速把电话给挂了,害怕听到对面回答。
他拖着腿出门把手机给了老郑,回来又闷头趴在了桌上。
老郑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挂了电话,孟遇殊也发什么。但注意到秦易关刚才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老郑还是跟对面说:“我看他右腿有点不利索,像是摔着了,他刚才给你说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