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自晨先把那条“多谢”发了出去,回了个“我自有办法,你先别跟秦易关说”就退出聊天软件准备去打电话。
结果正常眨了下眼,直接不省人事了。
这就导致他第二天起得老晚,骑个小电驴都快骑出了残影,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早读。
下课又被拎到办公室挨批,直到第二节大课间集合去跑操了他才重获自由。
薛自晨惦记着昨天还没打电话的事,逆着下楼的人群跑回班里拿了电话卡,本想直接去地下电话亭结果一出门又遇到了班主任。
没得办法,他只好跟着跑了一圈,期间还瞥见了半梦半醒的秦易关,脑电波发射了半天对面也没理他。
第二圈刚跑,薛自晨就溜了。
插卡,看着小纸条拨号,等待接听的时候薛自晨脑海里莫名冒出了那个被副人格顶号的神。
那是他哥吗?不会吧,单看长相也不像啊。
正琢磨着,听筒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有人接了。
“喂?”
不知道为什么,薛自晨莫名觉得这个“喂”略显焦急、也不礼貌。
听着不远处的吹哨跑步声,他也急,直接一股脑说:“你是秦易关他哥吗?我长话短说,我觉得你弟他状态不咋样,你是不是逼他来的?这可不好啊我告诉你,咱们学习第二,心态第一。他看着跟丢了魂一样,家长也不知道担心,就这么把孩子扔外面一个人住啊,啊?”
对面一时没说话。
薛自晨急了:“喂!你听到没有啊?我是逃操来的,你赶紧说话啊!”
可能是被他吼回神了,那边问:“你们中午下课还是十一点四十吗?”
“对啊。”薛自晨不明所以。
“我知道了,谢谢你同学,麻烦让秦易关中午下课之后来南门,就说……家教来检查他学习情况。”
薛自晨:“啊?什么家教?你不来看他啊?你是不是他哥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学习?我去!我不会打错电话了吧,那——”
“那边谁啊!几班的!那个打电话的!哎站住!”
急促的吹哨声越来越近,薛自晨根本来不及把话说完,骂了一声后胡乱挂了电话,拔腿就跑。
凭借他多年摸滚打爬的经验,很快混进了两个班的头尾交界处。值班人员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几班的,嚷嚷几声又跑了。
下了操他一眼就瞧见了前头的秦易关,貌似身边还跟着个女生。他瞅清路况,一个箭步过去揽住他的脖子。
秦易关被他扑得一个踉跄,看清来人是谁后,有气无力道:“干嘛啊?”
薛自晨故弄玄虚:“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秦易关:“坏的。”
“哦,你那什么家教让你中午下课去南门,要检查检查你学习。”
秦易关顿住脚步:“?”
杨美恬也跟着停下,问:“你是不是昨晚跟我发消息的那个啊?”想了想他的id,她又补上后半句:“十三班旷世神才薛自晨?”
“正是在下,那你是他班长了?”薛自晨这才看清她——眼瞳很亮,睫毛自然垂下来,两颊有些浅色雀斑,卷翘的刘海中分,小脸,看起来像庄园生活美剧里会出现的人物。“多谢啊。”
秦易关彻底晕了:“等等,你们怎么会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因为你啊。”
秦易关:“???”
等两人叽里呱啦描述完,秦易关眯了下眼,找到了重点,说:“所以你刚才说谁让我去南门?”
薛自晨:“你家教。”
“你电话打错了,我独生子。”秦易关抬腿就走,留两人在原地互瞪大眼。
只不过还没两瞬,前面的人又忽然一个利落转身,问:“好消息呢?”
薛自晨下意识张嘴:“你哥可能也来——那我可能真打错了——但他知道你名字啊——不对我好像电话开头就说了——但你跟你哥关系怎么样啊你想他来吗?”
刚跑完步,脸上止不住发热。恰时有风袭来,吹得秦易关心头乌云散了不少,他看着不远处飘扬的旗帜,忽然好想张手奔跑。
如果说刚听见什么“家教”他还觉得是骗子,但略一细想就跟脑海中某个人对上了影子。薛自晨一连串的自言自语又像狂风一样席卷他的心。
天晴朗。
秦易关没忍住踮了下脚,轻快地搭上薛自晨的肩,说:“你没打错。”
几人往回走,薛自晨又问:“你不是独生子啊?”
“不是亲的,刚拜的把子。”
“靠谱吗?你不如认我了,我这待遇肯定比他好。”
杨美恬觉得这人看起来更不着调,默默道:“你看起来更不靠谱好吧?”
恰好被薛自晨听见了,他反驳:“哎同学,你知道我的神迹吗?哥的历史可是很辉煌的。”
“人生在当下呀。”
“你……”
“好了!你俩都停。”
“……”
-
薄纱窗帘只拉开一半,屋内反着蓝调的暗光。
轮椅上的女人正捧着一本相册细细翻阅,相册里多是些戏曲剧目表演,角色扮相灵动而精致。
她动作平缓,穿着素净却不显老气,反而平添了几分雅致。再细看,身姿如池旁盈盈绿柳,但又透露出些许疲态。
“妈,我等下要出去一趟,厨房还煲着鸡汤,你记得喝啊。”孟遇殊在玄关处换了鞋,匆匆道。
孟母抬了头:“怎么了吗?”
孟遇殊顿了一下,解释说:“就有点事——这轮椅还好用吗?”
轮椅闪着银质光泽,关节也足够灵活。孟母笑着拍了拍,“嗯,以后别买那么贵的东西了,我跟三央也能互相照顾,你自己也要好好过。”
“知道。”
“是工作上的事吗?”
“不是。”
“那……是你最近收的那个学生吗?”
孟遇殊闻言又是一滞,低声应道:“嗯。”
孟母了然,微微笑道:“挺好的,你看起来也比之前的状态好多了,以后有机会能把他带过来我看看吗?”
“嗯。”
“楼下卖蒸糕的应该还开着,小孩都爱吃,你看看,买一点带上。昨天三央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点走呢。”
“嗯。”孟遇殊垂着视线匆忙收拾好东西,象征性嘱咐两句就开门走了。
良久,孟母循着他离开的方向缓缓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指尖来回摩挲着相片上的脸庞。
-
十一点四十。
下课铃刚一打,各班门就唰唰射出数道弦,楼梯也在瞬间内堵得水泄不通。
攒动的人头看得秦易关好绝望,他原地蹦了几下,企图看到校门外的情景。徒劳了一分钟后果断选择绕远路,从别的教学楼穿过去。
早上跑操都没跑那么快。秦易关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直腰四处打量——没见人。
他确信这节放学啊。
不会就是说说而已吧?
秦易关隔着伸缩门转悠了老半天。不知不觉身旁挤的都是学生:拿外卖的、家长送饭的、临时有事拿了条子准备出门的。
校门外也挤的都是家长。
秦易关抬手看了下手表,十二点了都,再不来去食堂吃饭的时间都没了。他心里渐渐升起不满,自言自语如果十分钟后还不来他一定走人。
“秦易关!”
秦易关眼睛一亮,忙扒着门往外看,见孟遇殊提着好几个袋子走了过来。
两人隔着门对望。
秦易关晃着身子,别扭地说:“干嘛?”
孟遇殊引着他往边上走,边放东西边说:“怎么,你朋友没说我来干嘛啊。”
“忘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四处看,也不开口说别的。
孟遇殊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状态确实不怎么好,一看就是吃没吃好、睡没睡好。
“今天吃饭了吗?”
“你不是让我下课就过来吗?我怎么吃。”
“早上呢?”
“没起来。”
“……昨天呢?”
“记不清了。”
孟遇殊见他一副死撑的样子,面无波澜地点了下头:“行,既然你不想我来那就算了,回去吧。”
他说完提上东西就转身,步子刚迈开就被身后一道焦急的声音喊停了。
“孟遇殊——!”
孟遇殊应声回头,“叫我有什么事?”
秦易关背着手,脚尖在地上画无聊的圆圈,又不说话了。
“没事的话喊什么人。”
秦易关余光发觉那道影子似乎快要退离自己的视线了,忙扒住门,喊:“你别走!”
影子顿住,而后转身,孟遇殊笑着说:“我不走。”
看着他开始拆打包的饭菜,絮絮叨叨介绍起来,秦易关突然就忍不住了,低头哽咽出声。
“哭吧,我带了两包纸。”孟遇殊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揉了揉。后者慢慢蹲下来,头埋在膝窝里,连着肩膀一起抽抽。
孟遇殊也跟着蹲下来,揉着他的头发、一下下顺到后颈,揉揉捏捏。
“昨天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不、记得你电话呜呜……”
“那天不是说知道吗?”
秦易关的呜咽声顿时高了个调,抽噎着说:“呜呜孟遇殊,我、我想家呜呜呜……”
孟遇殊给他递了几张纸,凑过去低声安慰,又觉得这个门不太安全,忙站起来给门卫打了招呼,让人暂时出来一会儿。
门卫也是吓了一跳,没注意这还有个人,忙吹哨子疏散人群让他先出来了。
秦易关出来又是一蹲,蹲了就开始闷头哭。孟遇殊没办法,只好揉着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怀里带,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我在呢啊,没事儿,想家多正常啊对不对?没事儿,哭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会儿,听哭声小了点,孟遇殊又张开怀抱,柔声说:“我不怕丢人,你要不要抱一会儿?”
秦易关狠狠抹了把眼泪,擦了擦脸,硬气地偏过头,“我已经好了。”
“行,那吃饭吧,来这儿。”
两人在栅栏外面把东西一样样摆好。秦易关接过他递来的筷子,闷头就开始吃。吃一会儿,说一会儿乱七八糟的。
什么室友昨晚吃了泡面没收拾,结果早上起来撒了一桌子。又或者薛自晨和杨美恬两个人奇迹般认识了,就是容易吵架。再或者他发现老师发的卷子比以前简单了。
孟遇殊靠在一边听他说完,才说:“我看你这样昨天也没学什么吧?那个本子不是让你带来了吗,以后每天都要抽时间写。你别闲着,每晚都给我打个电话。”
秦易关撇了下嘴:“知道了。”
“有电话卡吗?”
“当然有了。”
“饭卡里还有钱吗?”
“好像不多了。”
“这样吧,不知道你之前绑的哪个号,你去人家那儿挂失一下重新办一张,家长手机号留我的。”
“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的?”孟遇殊忽然凑过来,故意问:“我是你的谁?”
秦易关错开视线,吃了一大口焖肉,含糊不清道:“家教啊。”
孟遇殊笑了一声,也不跟他计较,而是自然而然收拾着他造出来的垃圾,说:“也别太累了,没事儿就写写日记也行。不出意外地话前一百你还是没问题的,不然这一个暑假咱俩白累了。”
秦易关点点头,说的却是:“好吃。”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孟遇殊奖励似的拍了拍秦易关的脑袋,说:“开学后重新申请下走读,我在家等你。”
本来蒸糕里的桂花酱夹心这么甜,秦易关却骤然心里发酸,闷声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