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蝶影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秦易关十分满足。

起码他自认为是个很好满足的人,但凡吃到一点儿想吃的、或者拥有自诩幸运的一瞬间——比如想找充电器结果随手一翻就是、以为没卫生纸了结果还剩一包,又或是雨天吹了阵风,许许多多的这些时刻都让他无比满足。

觉得人生还算顺利之后,他就忍不住释放幸福因子。

“孟遇殊,我好开心遇见你啊。”秦易关走着走着,又去蹭他,对方几次都险些被他挤到坡下。

孟遇殊有些无奈:“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秦易关扯着他的衣摆轻晃,夸道:“我是真心的!你很聪明你还愿意教我学习;你还很爱干净,我就喜欢在你屋里待着;你还很大方,你请我吃饭还给我订奶,还给我买饮料买别的,我就是好开心啊。”

跟秦易关这种睡一觉能原谅一切的人不一样,孟遇殊其实不太能接受有人这么随口对自己达表达喜欢,哪怕只是纯粹的欣赏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他也不是不能认同,他对所有真心的情意都没意见。

小时候跟着爸妈在剧团辗转,看了各种戏,在剧团听了不少光怪陆离又缠绵悱恻的故事。以至于那些柔美的、执着的情意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他知道心里长着那么一方渴求雨爱淋漓的天地。可一旦有人真来浇灌,他又会害怕,想卷起这份黄土逃之夭夭。

虽然像秦易关这种看一眼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的简单生物对他表示了纯粹的完美、展现了人类渴望贴近喜爱事物的原始本能——貌似没什么危险。

但秦易关又说,他是一个善良大方的人。说实话,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自私淡漠的人。人生前十几年并未在他那方天地上浇灌多少,以至于他把关于情爱的所有事都看得冰冷又僵硬。

善良,是虚假的英雄主义还是神圣的照世君子呢?太缥缈了。

仅仅在此时,他有点儿不想破坏自己在秦易关心里这个散发柔和光辉的完美形象。

“孟遇殊,你怎么都不理我?那你遇到我有什么感想啊?”秦易关忽然站定了,拉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

“挺巧吧,命运所赐么。”赐我一段暂未被合理定义的缘。长还是短,深还是浅,照面还是羁绊,谁知道呢。

秦易关听不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时愣在原地忘了走。等回过神,孟遇殊已经走了一小段距离了。

他“诶”了一声,追上去,“什么所赐啊?赐你什么了!你说的什么啊!”

微风穿过叶间,掀起一阵喧嚣。

秦易关追着孟遇殊几乎跑完了整个公园,临近日落,阳光洒在林子里金灿灿的。

孟遇殊找了个坡,坡上有段砖瓦垒成的短墙。他试了试,还算结实,高矮也适中,刚好可以坐着。

于是,秦易关坐在这儿,坚持了半天这个指间夹叶、用力又要收力往后仰的姿势后,实在实在是忍不住了,大声喊:“我觉得我要掉下去了!”

孟遇殊正在坡底下找广角角度,他端着相机不断调试,说:“抓紧了,掉不下来的,掉下来了有我垫着呢。”

秦易关只好继续维持着这个费腰、费脖子、费手、费腿、费脚趾尖的动作。

阳光勾勒叶边轮廓,透出很自然的黄绿色调。四方天地似乎都汇聚在这一刻的镜头里,周围树木葱郁,枝叶像脉络一样连织在一起、冲向天空深处。

而少年正位于画面中央,被大自然拥围在光圈里,合适的曝光令这幅画面又多了几分冲出屏幕的生长力。

构图找到了,视觉冲击力也够了,姿势也正好,只等一阵风。

等一阵风吹起他的头发,和周围枝叶一起顺势倾倒,像湖像海一样在透明空气里遨游。

呼——哗啦啦——

树叶共舞,发丝轻扬,青色衬衫被吹起了几道水波纹似的褶皱。

仰拍去看,画面像青山遍野成了海。

咔嚓。

“就是这张!仅代表个人发言!这是我今天最喜欢的一张!”秦易关凑过去看他相机屏幕,不知不觉又把人挤出了二里地。

“我说你……”孟遇殊真是没办法,对上他忽亮忽亮的眼睛后,没忍住叹了口气,心道算了。

“咋啦?”

“没咋。”

“……”

“……”

-

两人沿着西溪河散步,边走边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着对方在树下坐着了。

坐着坐着,就变成了躺着。

孟遇殊举着相机,翻了几张后,轻声说:“其实我还是最喜欢这个。”

“哪个啊?”秦易关朝右偏了点头去看。

他不偏头还好,这一偏,就蹭到了孟遇殊的脑袋,连头发都混在一起。

“噢……”秦易关看见是自己拧汽水的那张后,说:“嗯……这张自然,不过其他的也自然,此自然非彼自然嘛,反正孟遇殊你最厉害。”

“哎……”孟遇殊收了相机,反手搭在额头上,轻叹一口气。

“干嘛叹气啊?”秦易关歪着头问他。

孟遇殊闭眼道:“在想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傻的人。”

“……”秦易关瘪了下嘴表示不满,懒得反驳他。

正值傍晚出门溜达的好时候,远处不时便传来孩童追逐嬉笑的打闹声。但其实此时,似乎只能听见头顶这棵树被吹得哗啦啦响。

夕阳随着时间慢慢散步,透过叶隙洒下来,光斑像散落的玻璃片,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孟遇殊感受着着落在脸上的光感,伸手去触这些时间留下来的印记,指尖随着光斑慢慢移动,掠过树影,捕捉光影。

他的左手缓缓移到秦易关脑袋上空,手背尽被暖色光影笼罩。孟遇殊忽而出声道:“拱起的筋骨像不像蝴蝶翅膀的纹路?”

“那只有一半儿。”秦易关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叠在他手腕上。

腕骨交叠,五指微张,乍一看挺像蝴蝶。若是叶子也有眼睛,应该能看见落在两人脸上的蝴蝶影子。

但孟遇殊看了看,又说:“没长在一起呢。”

秦易关盯着两只手想了一会儿,忽然,轻抬小指,勾住了对方的小指,“这样其他手指再弯一点,像去抓东西一样,一抓……一放,看着就好像蝴蝶在飞了。”

许是相缠的发丝和小指互相有了感应,蝴蝶一瞬间精力充沛,翅膀忽扇忽扇,被孟遇殊带着慢慢向右上方飞去,直飞到胳膊再也不能伸得更直。

两人默契地放下手,笑起来。

“这是蝴蝶吗,怎么感觉像蜘蛛啊。”

“蜘蛛才没有我们手背上那么好看的血管跟筋骨呢。”

孟遇殊“嗤”一声又闷声笑起来。

秦易关歪头看着他闭上眼睛后轻颤的睫毛,唇角上扬的好看弧度,没忍住拱过去一点儿,蹭了蹭他的头。

然而,没蹭两下,他就察觉到旁边的人身体一僵。

秦易关也随之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干嘛,有些心虚地向旁边撤了撤。

孟遇殊也不笑了,转头过来看着他,“你昨晚就这么搂着我的脖子一直拱,像小孩儿撒娇一样。”

秦易关收回视线,盯着树冠,弱弱道:“啊…有吗,我好像开心了就会这样。”他说完,又想到孟遇殊说的什么“阿贝贝”,灵光一闪:“哦,不过我床上确实有个挺大的布朗熊——怪不得它脖子那儿跑棉了。”

“这动作能随便做吗?”孟遇殊依旧盯着他,“怎么总对着我撒娇?”

“才没有,我只是一开心就情不自禁而已。”秦易关撑起身,别扭道。

怪怪的,说不上来哪儿怪怪的,反正就是哪儿都怪怪的。

他又把孟遇殊拽起来,“既然中午你已经请我吃过饭了,也拍完了,那我请你吃顿晚饭就回去吧。”

“你请?”孟遇殊拍了拍衣角,胳膊搭在他肩上,顺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说了你这一天都被我雇了,哪有你请的道理。再说中午那也不算,走吧,我看看你想怎么讹。”

-

二十分钟后。

“就来这儿啊?”孟遇殊看着小商店的招牌,又问了一遍确认道:“我给你讹的机会了,你不会就随便买两根雪糕吧?”

“干嘛小瞧我们‘后面小店’,我们可是在这儿打过仗的。”秦易关埋怨地看了他一眼,掀开透明门帘进了店。

孟遇殊:“?”

若要说起此事,大概是在跟幺幺和她哥交流了几次作战经验后,三人已然形成了一种非常的默契,并给商店起了个爱称——“后面小店”的时候吧。

譬如:

“小关哥哥,你在吗?我妈不让我吃辣条,你能去帮我买两包吗?我躲在你这儿吃完再上去,我分你一包!”

秦易关同意,两人吃得正入魂儿时,林文茂来了。

三双眼睛对峙良久,半响后,原本仅有的两包辣条倒进了六只手。

又譬如:

“幺幺,去帮我买瓶冰可乐,要冰的要冰的,孟遇殊他非不让我喝,你买来我给你倒一杯。”

幺幺同意,两人正喝得起劲儿、舒服打嗝时,林文茂来了。

略一对视,三人坐下来对桌痛饮。

再譬如:

“哎,你别晃了,我都看你在我窗前晃半天了,写完作业无聊了吧?想不想打会儿游戏?”

林文茂精准入了秦易关的套,问:“交换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你去跟孟遇殊说,你妈睡着了你不想打扰你妈休息,借我手机搜个题。切记,一定要说我在午睡,给你手机之后就倒头睡了。”

几分钟后,屋子里传来了三道加油助威的打游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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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沙宝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