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易关干睁着眼,盯着床尾的电视柜,一声不吭。
孟遇殊盯着他脑袋顶的发旋,没忍住伸手搅了搅,结果被秦易关抓住手又扔了下去。
前者慨叹一声,没跟他计较,自顾自开始猜。
“我们小关同学呢,在这颗蓝星通关的时候貌似遇到了点儿困难。主线任务呢,是好好生活,副线呢,就是好好学习吧,那再副一点呢,就是好好工作。
所以啊,我猜,你可能是工作上遇到了难缠的客人,消耗了你的热情和耐心,让你觉得心烦意乱。我再猜,你是学习上觉得有点疲惫。
我最后猜的是,你目前的终极boss——生活,这个boss呢,或许改变了你的配置。比如生长环境,比如社交环境,又比如你的心境。
离开熟悉的环境,人是会自然而然觉得孤独的。即使你是一个再坚强的人,在傍晚看着孤鸟飞过的时候、听着银杏叶哗哗作响的时候,感受这世界有多安静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升出一些孤独感。当然,孤独并不是带着些褒贬义,我只是想说,你现在没那么开心是合理的。
你接受这些挑战带来的变化,换了新地图,继续向boss发出约架,一直在好好通关,是吧?”
孟遇殊语气放得很轻,就像是担心秦易关已经睡着了不忍心吵他休息一样。
但两人离得实在太近,孟遇殊甚至不用刻意低头也能瞥见他拼命克制身体颤动时,交叠垂放在脸庞的双拳攥得有多用力。
“小关同学,想念他人的时候是可以哭的。”孟遇殊越过他弓起的脊背,慢慢打开他的右手,往他手心里塞了几张纸,“特别是想爸爸妈妈的时候。”
“呜……”
他话刚落,秦易关就似小兽呜咽般哭出了声,后者双眼紧闭,两行清泪流过脸颊,很快洇湿了一团纸巾。
孟遇殊本想任他哭一会儿,但看他缩得跟虾米一样,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于是柔声问:“牵手、拥抱和摸头,这种安慰人最原始的触碰方式,你喜欢哪一个?”
“不、不知道呜呜呜……”秦易关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手上沾的全是鼻涕眼泪,他胳膊往后一伸,大有命令的意思:“没纸了。”
“……”孟遇殊只好把整包抽纸都递给他,但在包装袋即将碰到他手心那坨黏稠的液体时,心里飞过一万头草和泥糊的马,挣扎几瞬还是一把拽过秦易关的手腕,扯了几张纸给他擦起手来。
擦完右手,孟遇殊示意他再滚半圈、把左手伸过来,谁知秦易关直接捞走了整包抽纸,声音又闷又哑:“我自己来,你擦太用力了。纸我扔你地上了,等会给你扫。”
孟遇殊刚想开口说“我给你拿垃圾桶”就见一颗颗白色陨石自他眼前如流星般飞过,乱七八糟地砸在了地上——刚拖的。
孟遇殊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脸埋进手心,忍了忍还是没说话。
见秦易关还是哽咽得不能自已,孟遇殊凑身向前,说:“那我挨个试了。”
秦易关还没弄懂他要干嘛就见一只手直接穿了过来,指尖自他左手掌心撩过,循着掌心纹路慢慢与他相握、紧紧交叠。
秦易关愣住了,甚至忘了鼻塞要大口呼吸。
炙热。手心也有脉搏吗?
一会儿,孟遇殊收了手,顺路揉了揉他的脑袋。
秦易关只觉得头顶跟过电了一样,酥麻感疯狂涌向身体里的每个角落。
好痒。脑袋上居然有电源开关吗?
又过了一会儿,孟遇殊弯腰,右臂穿过他腰侧,揽着他缓缓收紧。刹那间,他后背似有火燎般传来酥酥麻麻的灼热感。
床一软,对方似乎也顺着他的方向一起躺下了。
即使人的心脏都在左边,但拥抱的时候困在一个臂弯里,心跳起伏、折线蔓延,穿透血肉短暂相连。鼓点轻轻而有力,在秦易关脑海里奏乐不止。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动也不敢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忽而有股热流拂过耳朵,惹得他没忍住一个瑟缩。
“看来是拥抱了。”
秦易关很想说:“才不是,是因为拥抱在最后,这个时候我已经平复下来了”。
但话到了嘴边却拐了几个弯,怎么也说不出来。
“想抱多久?”
秦易关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又听他问:“十六分钟行吗?”
“嗯。”秦易关慢吞吞地点了下头。半响,他问:“你经常这样抱别人吗?动作好熟练啊。”
孟遇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嗯,算是吧,这一年经常安慰我妈,不过这样抱人倒是头一次,毕竟安慰小孩还是不一样的。”
“你不也没多大。”
“怎么了?难道不是比你大吗?”
“……”秦易关试图动了动,却被身后的人锁得更紧了,他只好拍了拍孟遇殊的手,“太勒了。”
孟遇殊松了点力,说:“我以为你是在寻安慰。”
又过了一会儿,秦易关忍不住问:“你妈妈……她怎么了吗?她还好吗?”
“她还好,谢谢小关同学的关心。”
“那你这几天是去找你妈妈了吗?”
“嗯。”
“哦。那你可以跟我讲讲你吗?我感觉我都不知道多少。”
孟遇殊显然一副打发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脑袋,说:“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容易头疼。”
秦易关是真心想听,于是侧了点身,余光向后瞥,道:“不是乱七八糟的,我真拿你当朋友的。孟遇殊,你真棒,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我现在入驻算不算老粉?那你看在我是你老粉的份上,可不可以跟我说说嘛?”
孟遇殊:“谢谢老粉,但是你偶像不干私联这种事。”
秦易关辩论道:“是你先抱我的。”
说完他就觉得床一轻,似乎是后面的人起来了。
孟遇殊看了眼手表,说:“十六分钟到了,秦法官,给个判决吧,我猜得对不对?”
他那一大串叽里咕噜的,横看竖看都有道理,自己也没什么能反驳的理由,于是秦易关点了点头。
床一轻都变冷了。他扯过被子,向右转了一圈,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
“你今天是不是用我沐浴露了?”孟遇殊站在床边整理桌上的东西,逆着光回头看他。
“啊?没注意,可能吧,有味道吗?”秦易关低头,试着闻了几下,“好像是少了点栀子花的香味——我今天在哪儿睡啊?”
“你都有答案了还问我干什么。”孟遇殊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整理好,码进书架里。
秦易关眯起眼:“嘿嘿,你怎么这么懂我。”
孟遇殊挺无奈:“不是我懂你,是你怎么这么好懂?以后什么安排啊,开学是住校还是走读?”
秦易关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间好像又从舒舒服服的云端跌入了现实的尘埃里。
其实这个问题挺好回答,他本来也就打算租到开学。一是住校方便,二是租房子不划算。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问出来,秦易关回答得竟有些迟疑:“……住校吧。”
孟遇殊拿过簸箕开始扫白色陨石,点点头道:“嗯,在学校也要好好学习啊。”
跟嘱托一样。一般这种时候就意味着双方要分开了。
也是,本来不也就该这样吗?等一开学,大家又会回到各自的轨道里,谁跟谁的未来还会有交集呢?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打电话,我暂时没有搬家的念头,放假也可以过来,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生活,健康第一。”
孟遇殊收拾完了,关了顶灯,只留了桌上一个暖黄台灯,整个世界好像又陷进了黄昏的云海里。
他坐下来靠着床头,看见秦易关低垂的眉眼,神色微变,又佯装逗趣:“干嘛?你以为我不管你了啊?哪有家教只干这么点儿时间的?让你一个人撑到大学我还真有点不放心,哪天饿坏了生病了怎么办。”
秦易关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那我大学你就走了?”
孟遇殊想了想:“那要看你考得怎么样了,万一你考太差我嫌丢脸,我一定给你拽回来复读。”
秦易关一脸不满,又钻了回去,声音传出来时有点闷:“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
“我没人情味儿?”孟遇殊像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没忍住踢了踢床上的蚕蛹,说:“那你起来,横着躺这儿我怎么睡?”
“你也横着睡啊,挺爽的,有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虽然嘴上这么说,秦易关还是蜕了皮,起身爬到床里面,接过孟遇殊递来的枕头贴着墙放好,又慢慢躺下了。
孟遇殊也顺势躺下来,略带正经地说:“总之过一天是一天,与其在这儿猜测两年后的事,你不如想想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踩点。给你放一天假,明晚再学。”
秦易关挺好奇,侧过身,叠手垫着脸,问:“踩点是什么啊?是你的工作吗?但你不是休假吗?”
“踩点也算休假了,你可以理解成……实地考察吧,看看这个地方哪儿适合拍照,看看策划有没有需要改的。”
“哦,”秦易关:“听着跟旅游一样,我愿意,那我有工资吗?”
“……”孟遇殊侧头看他,弯起唇角,“当然了,奖励你多写一张卷子好不好?”
“……”秦易关双手拉着被子往下一滑,把头蒙住了,“我睡了。”
“睡吧,晚安。”孟遇殊说着,抬手关了台灯。
这下屋里彻底陷入了乌云海里,只有窗户的最上方透进来些月光,和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各种显示屏的荧光。
除了外面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就是不知谁的轻柔呼吸声。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秦易关忽然又滑了上来,小声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他说完就又滑了下去,快得孟遇殊都没来得及借月光看清他的眼。
看着旁边凹陷下去的枕头,孟遇殊不知不觉又弯起唇角,眉眼也愈发柔和。
他转回来,手背搭在额头上,视线在暗色里慢慢融化。半响,没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