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自食其果

泽久长溪一声“做主”喊出来,瞬间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江慧和百部文元因为知道泽久长溪要说什么而屏住呼吸;神君和乌蛇因为预感到了,有不得了的大事要发生而屏住了呼吸,周遭的仆人更是竖起耳朵,在宫中生存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马上有八卦可以听了。

短暂沉默之后,神君试探性开口:“你们二人......谁先说?”

他一时也有点拿不准这个平衡之处在哪。

江慧自然听出来言外之意,知道这局面是十匹骏马都拉不回来了,忙建议道:“陛下。臣建议先屏退众人。”

神君领会,点头示意,一旁大太监立刻会意,高声传令赶着宫人们离开,大家悻悻退场,无不为痛失吃瓜机会而痛心。

一直待走在最后的大太监关上殿门,神君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现下无人打扰,你们可想好,谁先来禀奏?”

他心底早已预判,今日大概率是二人各执一词、互相攀咬的狗咬狗局面。

“百部大人先说。”泽久长溪主动开口,把选择权交到百部文元手中,言下之意自然也很明显。

“这个......”百部文元很明显不敢轻举妄动了,忙开始胡诌,“其实......其实臣觉得这群人不是普通劫匪,他们武功高强,这次好在是遇见了我们,若是日后无辜百姓偶遇,后果不堪设想。臣下去一定会好好追查的,全力追捕,保护百姓的安全,不负陛下信任。”

东拉西扯,但归根结底也只是把前面的话总结了一遍,神君知道自己猜中了:这二人私下必有积怨,百部文元是刻意想将私人矛盾搬上朝堂,借他之手公报私仇、惩治泽久长溪。神君为这份妄图利用君权的做法而生气,压低了音量表明情绪不佳:“是吗?”

短短两字压迫感十足,百部文元不敢在多说了。

神君心中有了些许想法,神君暂且不与他计较,转头看向跪地的泽久长溪,语气淡漠:“你呢?你有什么事情要朕做主。”

“民,民女......只是一些小事,民女刚刚想到自己也可以解决,不敢惊扰陛下。”泽久长溪心小声说道。

“宫人一走,都不说话了是吧?”神君冷笑,逼问道,“刚刚不是还在抢着说吗?生怕自己的丑闻传不出去是吧?嗯?百部文元?”

神君拉长了尾音,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百部文元连忙也滚了出来跪下叩头:“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了。”

“不用你们开口,朕都知道你们是什么心思。”神君抬手怒斥道,“长溪有事得罪到你了,你便执意要将她定为凶手,想让她受尽苦头。至于长溪,都叫朕做主了,是不是你对人家动手动脚了?嗯?”

“陛,陛下圣明。”百部文元小声道,不敢再管真相不真相了。

“朕对你很是失望。”神君接连拍案,恨铁不成钢道,“其一,不顾场合,公报私仇,其二,朕一直觉得你品性端正、沉稳自持,绝非沉溺美色、荒唐放纵之人,对你寄予厚望。可你今日所作所为,真是让朕刮目相看。想来平日,江大人没少替你遮掩吧?”

“陛下息怒,文元平时都是恪尽职守,秉公执法,这次可能只是目睹麾下士兵重伤受累,心绪大乱、一时冲动,才失了分寸,绝非有意为之。”江慧连忙劝道。

“一时冲动,便敢做出这等荒唐事?”神君皱着眉数落道。

其实他早从泽久长溪眼睛中看出精明的光彩。再结合众人方才的各路反应,早已将二人之间的纠葛猜得七七八八。谁先算计、谁先失控、谁想借机栽赃、谁被动受制,他心中了然。

不过他愿意卖离山一个面子,将此事就此掩盖过去,方便私下里再从乌蛇手里捞点好处。

反正百部文元是他臣子,冤枉了也就冤枉了,对他来说无伤大雅。于是顺着众人的话头接了下去,“这样的事,不去找你上司,不去找你下属,就找到长溪身上了,你这不是滥用职权、恃权施压,是什么?”

此时大太监忽又打开了宫门,见自己打断了神君训话,连忙行礼致歉,而后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一本奏折,低声回禀:“陛下,张太医加急递来的密折。”

神君闻言暂且将嘴边的话搁置,接过奏折仔细看了一遍,而后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随即他抬眼看向乌蛇:“乌蛇,朕和你也是老交情了,虽说长溪是你侍女,却被你赐姓泽久,想来你是将她当女儿养的,今日闹出这场风波,朕誓必是要给你一个交代的,这样,朕今日做主,将长溪赐婚于文元,册为正妻。你我两族亲上加亲,既往纠葛,一笔勾销,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泽久长溪恶狠狠地朝百部文元瞪去,恰好百部文元也在瞪她。

这倒是提醒了泽久长溪,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连忙开口自救:“神君明鉴,其实民女也并非需要百部大人负责,此番不过是一场误会,我们已经......说开了。”

“启禀陛下,”百部文元也附和道,“确是误会一场,臣与长溪姑娘已然和解,如若有什么赔偿,臣绝不含糊。只是臣现在还未有娶妻的打算。”

乌蛇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开口婉拒:“既然百部大人一心操劳国事,无心娶妻,我们离山也不是强人所难之辈。有误会说开就罢,我离山素来无强行追责、以身抵过的习俗,此事不必再提。”

虽然乌蛇很生气泽久长溪居然没把这么重要的差池告诉他,让他被神君杀了个措手不及,全盘谋划尽数落空。但眼下绝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还是先收拾烂摊子要紧。

“哦?”神君可不打算就此收手,“文元,朕记得上一次,皇后的亲侄女倾心于你,主动示意交好,想与你成亲。你彼时便以心有所属、无意成婚为由回绝,朕未曾勉强。今日是你有错在先,朕亲自为你指婚,你却依旧再三推脱。那着实让朕有些好奇了,你心上人到底是哪一位?你说出来,无论皇亲贵胄、布衣平民,朕都许你。”

“......”百部文元唇紧抿,不肯多言。

泽久长溪急得发慌,连忙接话圆场:“神君,民女知道您是替民女抱不平,民女很感激,但是这个误会真的没严重到需要百部大人负责的程度,民女年轻不懂规矩,刚刚冲撞了陛下,民女给您道歉。但是真的不用勉强百部大人,伤了君臣和气,大人这一路帮了我们很多,尽心尽力,实属不易,小女可不敢恩将仇报。”

泽久长溪说完拳头都硬了,要不是百部文元搞事,她用得着这么低声下气吗?

神君见状,看向江慧,全场多数人都发话了,三对他一个,江慧也得站队说些什么吧。

江慧知道她现在可救不了百部文元了,只得侧身对乌蛇劝道:“族长大人也知道,文元是我徒弟,他的品性为人、行事作风,我最是清楚。他平时做事很稳妥的,绝对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至于他这次和长溪的小误会,真不是多大的矛盾,两个孩子小打小闹,挂脸了而已。我当晚就已经说和了他们。只是没想到这么点小事,过了这么多天,两个人谁也不服气谁,也不同我说,就憋在心里,最后闹到神君面前了,看着多唬人似的,实际上,就像小孩子分糖吃,有矛盾,和家里大人告状一样的,算不得什么大事。”

江慧这一番话四两拨千斤,硬生生将她和百部文元的之间的“血海深仇”淡化成一场无伤大雅的小辈打闹。

“江大人说话我是相信的。”乌蛇从容接过话头,“但是在我看来,婚姻之事,绝非儿戏,更不是两个小孩玩过家家。听江大人所言,我愈发觉得长溪还不够成熟,不识大体,不懂谦让,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实在是扮演不了一个妻子的角色,还是容我再管教几年再说,免得到时候一点家常小事都要闹到神君案前,扰了国家大事。”

乌蛇此话堪称滴水不漏。虽是把泽久长溪贬了一顿,但既婉拒了百部文元,更婉拒了神君想让她在天枢成亲的意图。

“乌蛇大人您多虑了,”神君身旁的小太监插话道,“百部大人虽是江大人的下属司官,却是定国公府世子,家事外貌前途都是一等一的好。陛下原是想着请二位在天枢住上一段时间,让各豪门子弟递上名册,请泽久姑娘择选有没有入得了眼的,但容小人多嘴一句,名册里断没有世子这么合适的人选。”

神君朝太监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对他的胡诌表示了认可,随后补充道:“至于什么习俗性格的事情,乌蛇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定国公白手起家、起于微末,素来不重门第血脉、无世俗偏见。国公夫人更是温婉和善、心性仁厚,长溪,朕相信你们能相处好。”

“再者,按律法规定,离山看护封印不利,原本全族上下都要各自受相应刑罚,但神妖两界再添喜事,朕也不愿意再兴什么大狱,乌蛇,你可懂朕的苦心?”

神君见说不过乌蛇,果不其然开始搬出老规矩,用严刑酷罚朝他们施压。

“至于文元,与你同龄的世家子弟大多早已成家立业,儿女绕膝,你父亲常年为你的婚事忧心操劳,你也该收收心了,莫要再让长辈挂心。”神君朝百部文元施压,进行最后的收尾。

乌蛇端起茶抿了一口,尾光扫见见泽久长溪皱着苦瓜脸撑在桌上上,无奈地叹了口气。神君这番操作,就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用一门姻亲就能解决的事情,抹平离山的疏漏罪责,既保全了朝堂颜面,又拿捏住了离山的把柄。

其实对于联姻之事,他是早有预料的,不然神君不会特意嘱托将泽久长溪带上。

他本想等神君将名册呈上来再一步步想办法帮泽久长溪脱身,却没想到泽久长溪直接捅了个大篓子,让他准备一套的谋划说辞,全部泡汤。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只要两人成婚了,乌蛇大概可以预见,往后经年,为了泽久长溪在神界的安危,每年要要进贡的草药数量,怕是又要增加了。但他别无他法,他被人摆了一道。

后续的宫宴午膳,泽久长溪全程浑浑噩噩、心不在焉。

她都不知自己是如何机械落座、如何敷衍进食、如何跟着众人退出大殿的。

只觉头顶苍天倾覆、脚下大地塌陷,整片天地混沌翻涌,让她晕头转向、手足无措。

她讨厌被迫远离故土、孤身留在神界,更讨厌要嫁给一个对她满心戒备、满含恨意,恨不得将她食肉寝皮的死对头。

往后岁月,日日相对、夜夜相见,大抵是无休止的拉扯对峙、针锋相对。这般日子,于她而言,当真如同坠入无间地狱,不见天日。

你这也算是罪有应得了,泽久长溪对着自己无奈扯出一个苦笑,你最开始的一切行动计划,不就是抱着牺牲自己,保全乌蛇和离山的打算吗?如今宣判下来,正合你意,也该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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