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久长溪欲哭无泪地耷拉着脑袋跟着乌蛇回住处。
踏进房门发现乌蛇拉着好长一张脸,也顾不得自己的悲壮了,连忙去烧水泡茶,然后再谄媚地将茶水递到乌蛇跟前:“大人,中午的饭好像有点咸,您渴不渴?”
乌蛇冷着脸没接,只说道:“跪下。”
泽久长溪膝盖一软,扑通一下就跪立在地。上一次乌蛇让她跪下训话,还是她初次照看药园的时候因为贪玩,打翻了药水,把整个园子的草药都药死了。
今日动这么大肝火,这次肯定是被气得不轻。
“把你干的事情都给我从实招来。”
泽久长溪哪敢再隐瞒,把自己从遇到石蓝开始,到如何接受想要杀人灭口的计划,再山道设伏败露,又设计要栽赃百部文元的事情,前前后后如实给乌蛇说了一遍。
乌蛇简直又惊又气,惊讶于泽久长溪的“创造能力”,居然能在短短一天只能,搞出来两桩这么大的事来;气的是,泽久长溪居然一件都没有给他汇报,全然没将身为族长、本该为她兜底的自己放在心上。
“我到底是该夸你自己闯祸了,还自己知道想办法解决呢?还是该夸你有魄力,一出手就是杀人灭口这种大活呢?都说神族局势复杂、波谲云诡,如今看来,让你做这个世子夫人,你还正好有机会发挥一二的才能。”乌蛇阴阳怪气道。
“......”泽久长溪低垂着脑袋不敢吱声,生怕再说错一句又是火上浇油。
“这个石蓝也是。连个靠谱的人都找不到就敢买凶杀人,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把你往坑里带,一点不让人省心。”
泽久长溪见乌蛇矛头转到石姨身上了,心知自己逃过了一劫,于是赶忙说好话:“大人您别太生气了,石姨也知道关心我们。说到底全是百转堂主背信弃义出卖我们,改日若是有机会,我定要找她讨回公道。”
乌蛇冷笑:“我觉得我最该夸你的,应该是你的乐观,都死到临头了,你还能想着复仇呢?你知道你未来面对的是什么吗?”
泽久长溪当然知道,她现在落她死对头手掌心了,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凄惨。
不过为了安慰乌蛇,还是说道:“乌蛇,你往好处想想,我这也算是打入神族核心圈了,往后天枢朝廷世家有什么情况,我不就能第一时间同你汇报吗?”
“呵呵,就凭你?神族人本就排斥妖族,更何况你还在最排外的天枢。而且据你所述,你和百部文元是有仇的吧,再说人家是有喜欢的人的,你现在捷足先登了。我觉得,比起收到你的情报,我应该会先收到你在国公府大病缠身,不幸早夭的消息。”
眼看着乌蛇越说越上火了,泽久长溪连忙转移话题:“乌蛇...其实今天还发生了一件怪事,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讲。”
“今日入宫梳洗更衣之时,宫里的嬷嬷带着太医来找我,抽过我的血,我本来想挣扎的,但他们说什么事关皇室血脉,把我唬住了,这个,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 乌蛇短暂凝滞片刻,唇角先勾起浅浅笑意,转瞬便控制不住地放声狂笑起来。
泽久长溪不知道乌蛇是咋了,忽然这么高兴。但乌蛇高兴,她心情也就松快几分。可随着乌蛇狂笑不止,她越来越觉得瘆人,她从未见过乌蛇这么外放失态的时刻。
泽久长溪拽了拽乌蛇衣脚,小心翼翼问道:“乌蛇,这件事真不是我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抽完血就去赴宴了,在神君眼皮子底下,我也不好给你说啊。”
乌蛇笑得抹眼泪,把泽久长溪拉起来,示意先坐下,才缓缓说道:“无妨,这件事情我倒是没生气,只是觉得神君多疑的心思实在可笑。
想来这次特意嘱咐要将你带到天枢,主要是疑心你是他客死他乡的五公主,被我藏了起来,想要验证一番。其次才是两族联姻之事。怪不得后来钻出来的太监将太医的折子呈给他,他看了折子,才敢指婚。看来他也不是很器重定国公府的,不敢真把亲生女儿许过去。”
“你说得我好像很上不了台面一样,”泽久长溪皱眉。
“虽然我很不赞同你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的话,但是这未尝不是好事,神君不重视就意味着定国公府不会处在斗争漩涡的核心,你能保全小命的可能性便也大些。”乌蛇语气轻快了不少,随即从袖口掏出一张卷纸,递到泽久长溪面前,“再说他轻视你不要紧,我还担心他重视你呢。”
泽久长溪接过,是离山特质的烫金纸,只有在颁布重要政令的时候才会启用。泽久长溪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排头上赫然写着“退位说明”四字。
“当初将你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你打理族中大小事务,本就是打算日后由你接替我的族长之位。”乌蛇肃穆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如今事态突变,虽比我原定的时间提早太多,但也是个机遇。”
泽久长溪目光落在烫金纸上尾卷短短一行烫金小字上:“传位于泽久长溪。”
万千心绪瞬间翻涌堵在心口,脑子一片空白,语无伦次:“乌蛇你......乌蛇,这.......这万万不可,我只是...”
她不曾想到乌蛇如此器重她,她只是一个孤儿,承蒙乌蛇收留教养,何德何能能受这样大的赏识?
“族,族长大人,我的意思是,我很感激您这么看得起我,,可眼下神君已然赐婚,我根本不可能再继任族长之位。而且,您不是还好好的在这吗?为什么要传位给我?”
“神君赐婚,看似是想重修旧好,但你我都知道,是留人质,所以我留在这,你回去,这样......”
“不不不,您是一族之长,我怎么能独自回去!”泽久长溪猛地打断他,“而且这个事情您还得慎重考虑,您应该先娶妻生子,再将这位置传给您的亲生孩子,而不是我这来路不明的外人。”
泽久长溪吓的不轻,说话都有些东拉西扯。
乌蛇轻笑道:“我这双腿残疾,实在不愿拖累旁人,而且是不是亲生的并没有那么重要,我看重你,你就是够格的。”
“不行,不行!”泽久长溪唰地一下站起来,“无论您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意您留下来当人质的,再,再说,这个事情神君已经颁了诏令,举世皆知,也不是您说让我回去就能回去的事情。”
“这简单,我会提前与神君说好,待你坐上出嫁的婚车,我就要同时启程返回离山。届时我替你去国公府,你自然就在回离山的马车上。”
“......”泽久长溪觉得乌蛇一定是气糊涂了,才能想出这么漏洞百出的主意。
乌蛇看出了泽久长溪脸上的关怀,接着说道:“放心吧,我还没傻,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我有把握让神君和国公府都不纠结此事,你可别忘了,我现在还是族长,留在天枢做人质,收益可比你一个看起来随时可以抛弃的小侍女高。”
“别啊,族长,”泽久长溪都快急哭了,“就像您说的,我在离山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如果神君一直无底洞似地借着我的缘故向离山索取珍贵草药,您大不了就和我一刀两断就行,自保为上。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您能平安返回离山,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更别说做人质这点小事了。”
“谁说你不重要了?”乌蛇捏了捏泽久长溪的脸,“你若是无足轻重,神君会找太医验你的血?会仔细确认你都五官样貌?会几番谈起我那逝去的族妹套我的话?自从大皇子死后,太子之位悬而未决,神界正是乱的时候,我总觉得你留在这里,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搅进漩涡中心。”
泽久长溪眼中骤然亮起微光“......您是说,我可以插手太子人选?如果我们能扶持一个亲近离山的人上位,那.....”
“想什么呢,”乌蛇弹了泽久长溪一个脑瓜迸,打断她不切实际的念头,“离山没有这个能力插手,你留在天枢,也根本没有撬动朝堂格局的资本。回离山去吧,离神族这些无休止的纷争远一些,才不会白白丧命。”
“可......”泽久长溪还是觉得有搞头,她正欲再慷慨陈词一番,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舅舅!”
泽久长溪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身着杏色蟒纹服制的男子,他身边急急忙忙溜过一个院里懒怠的小厮,带着一身酒气,快步上前朝乌蛇呈报道:“大人,四皇子来了。”
男子步伐轻快矫健地走到乌蛇面前,先冲乌蛇抱拳鞠了一躬,随后自报家门:“舅舅没见过我,应当是不认识我,我是丰召霂,也有一半离山血统,舅舅唤我霂儿就好!不知舅舅今日可否赏脸,到府上一叙。”
出生以来,丰召霂从未主动亲近离山一族,面对神族常年压榨离山的种种举措,也始终一言不发、冷眼旁观。乌蛇素来对他观感不佳,此刻他突兀登门,不用细想便知定然另有所图,于是毫不迟疑淡淡回绝:“不必劳你费心了,今日舟车劳顿,我只想闭门休息。”
丰召霂倒也不恼,只是目光接着锁到了泽久长溪身上:“这位便是要和定国公世子成婚那位姑娘?父皇说舅舅视她为亲生女儿,那这也算是表妹了,将来一家人在天枢城,还要好好互相照应啊!舅舅,介绍我们认识认识吧。”
丰召霂还是机灵的,一下抓住了乌蛇命脉。
泽久长溪感叹他的聪明,但在心中替他惋惜,可惜现在乌蛇是一门心思要送她回离山,不会同意他的邀请的,更不会和他搅在一起。
可乌蛇不在意,她泽久长溪对这位年轻皇子,却很感兴趣啊!于是抢在乌蛇开口回绝之前出声:“你亲外甥啊,难得见上一面,乌蛇小叙一下,未尝不可啊!”
乌蛇朝泽久长溪投来一记警告的目光,丰召霂见状顺势上前推乌蛇轮椅道:“来,舅舅,去我府上喝喝茶,吃个便饭,叙叙旧嘛,关于娘的事情,还想听您说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