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武馆

昆仑山的弟子大多都是五六岁的年纪便入了山门,少有在学校上学的经历。春秋两季,昆仑山下镇子上的孩子们都苦着一张脸上学去了,白胧月就少了许多溜出去玩的兴致,闷在昆仑山上长蘑菇。

或许是师父看不下去了,又或许是夜星郎觉得小孩子不能总是在一个地方待着。总之,他师父门下三个弟子加上夜星郎门下的宁毋杀,四个人被回调查局述职的夜星郎顺路带去了宁氏武馆,美其名曰精进武艺。

夜星郎把他们送到武馆大门口,就一溜烟跑没了影——可能是怕人家找她算“拐孩子”的账吧。

武馆大门做的气派,四个还没门口石狮子高的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钟临崖拿出了大师兄的担当,敲响了武馆的门。

开门的是个比桑云思还小上一些的小姑娘,从打开的缝里探出半个身子,脑袋上的两个小丸子扎的干净又漂亮,四个小辫子也绑着鲜亮的红绳子,瞧着比门口昂首挺胸的石狮子还要神气。小姑娘的眉眼隐约能瞧出日后的锐利,直勾勾的盯着人瞧的时候还挺唬人,有些凶巴巴的。白胧月素来怕这样的姑娘,昆仑山上的一位师姐,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一瞪眼就能唬住不少调皮捣乱的男生,白胧月便是其中之一。他往宁毋杀身后躲了躲,有些紧张的把人长生辫攥在了手里。

小姑娘年纪小,讲话还有些不利索:“你们是谁?来武馆有什么事?”

“小姑娘你好哇,我叫钟临崖,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钟临崖蹲下身,微微仰头和小姑娘说话,“我们是来武馆求学的,你家大人在吗?”

“哦。”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选弟子的师兄师姐上学去了,我去叫我妈,你们等一会哦。”

门刚关上又猛地打开,小姑娘从里头冒出脑袋来叮嘱道:“不要走哦!我很快的!”

朱红的大门又关上了,几个人听到门后传来响亮的叫嚷声:“妈!妈!”

“妈!有学生要来武馆求学!”

一个女声随后响起:“行了,别叫嚷了。”

大门这次开的彻底,手上戴着铁环的女人牵着小姑娘,看到宁毋杀的时候愣了一下,有些不确认的喊了一声:“毋杀?”

宁毋杀淡淡的抬了一下眸,应了一声:“妈。”

白胧月和桑云思坐在主屋外的廊下,钟临崖陪着宁毋杀一块进到主屋里和馆主谈话去了,扔下两个小的在外头看着天上的云发呆。武馆里静悄悄的,似乎没什么人。平常在昆仑山,这个点大家都下了早课,热热闹闹的去吃阿婆准备的饭。

就在白胧月百无聊赖的时候,给他们开门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几颗糖,哒哒哒的跑过来:“哥哥姐姐!给你们吃糖!”

桑云思高兴的接过来,还和小姑娘抱了一下:“谢谢你!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小姑娘嘿嘿一笑:“我叫宁秋筠,你们要记住哦!”

白胧月的眼眸一颤,回过神来。他抬头去看宁毋杀的侧脸,想起宁秋筠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都不待见自己亲哥哥,就不免有些想笑。

宁毋杀不解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白胧月应了一声:“没事,就是想起些事情。”

宁毋杀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要说是什么事情的意思,就“嗯”了一声,专心开车去了。

他们在武馆待的日子不算长,但小孩子就是很容易混熟。武馆的哥哥姐姐们白天要去学校上课,宁秋筠就没了人玩,自己一个人练拳都练得没滋没味。白胧月四人来了,宁秋筠练武也有个伴,几个小孩成天混在一起打打闹闹,很快就熟络起来。

武馆里栽了不少枫树,正是枫红的时节,红叶黛瓦,景致雅趣考究,比起一年四季皆是白茫茫一片的昆仑山多了不知多少乐趣。白胧月盘腿坐在廊下,手边是武馆的几个姐姐临上学前留给他们的小零食,白胧月无聊的拖着下巴看宁毋杀打拳。一枚枫叶飘悠悠的落在白胧月的脑袋上,被他摘了下来捏在手中去扇路过的小蚂蚁。

“云思和秋秋怎么这么慢?”白胧月抱怨道,“明明说好了这个点去张伯的园子里摘瓯柑的,她俩昨晚肯定又大半夜才睡!”

武馆在村子里,拐几个巷子便能瞧见大片大片的田,都是村子里的老人在伺候,五十来岁的张伯就是其中之一。

张伯在田里盖了间临时歇脚的小木屋,围了片篱笆,种了几颗瓯柑树。家里人吃不完,除了拿出去卖,还允许村里的小孩去摘几个吃。只是瓯柑吃着苦嘴,小孩子大多不乐意吃。也就馆主实在烦了几个小孩子天天在家里吵的不得安宁,把几个没吃过瓯柑的小孩“骗”出去玩,换自己半天清净。

宁毋杀恰好打完一套拳,抽出架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汗:“要不是我和大师兄叫你,你这个点儿肯定也还在床上。”

白胧月说话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那我现在不是起了嘛……”

宁毋杀在另一侧坐下,摸了块巧克力吃,被甜的皱眉,有些嫌弃的看了眼包装:“这是哪个牌子……怎么这么甜?”

白胧月从他没吃过的那边掰了一块尝了一下,有些意犹未尽的咂咂嘴:“不会啊?这不是挺好吃的吗?”

宁毋杀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胧月哥哥——”宁秋筠穿着红色的短袄,领口滚着漂亮的花边,牵着桑云思的手欢快的跑过来。去叫人的钟临崖跟在她们俩身后,还要小心的护着宁秋筠。

桑云思也穿着一身同款的黑色短袄,外边搭了一件绿色的马甲,两个小姑娘站在一块,瞧着倒像是亲姐妹似得。

“哇。”白胧月很给面子的夸赞道,“这是哪里来的衣服?这么好看。”

“妈妈给买的!”宁秋筠在白胧月跟前转了一圈,然后去牵他的手,把他拉起来,“胧月哥哥我们走吧!张伯伯肯定等急了!”

钟临崖拍了拍被无视了的宁毋杀的肩膀:“走吧,毋杀。……咦?你居然吃巧克力啊?”

“……本来是想吃的,但是太甜了。”宁毋杀把巧克力塞回包装纸,卷起来放进口袋里。

被两个女孩子拉着走在前头的白胧月回过头刚想喊两个人快一点,宁秋筠握着他的手就不自觉的用了点力气。白胧月低头,正好对上宁秋筠扬起来的笑脸:“胧月哥哥,你吃过瓯柑吗?”

白胧月眨眨眼睛:“没有哦,那是什么?好吃吗?”

“我也不知道。”宁秋筠笑嘻嘻的。

“秋秋,”白胧月看了她一会,问道,“不等等哥哥吗?”

“……”宁秋筠的笑脸一点点消失,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白胧月,一字一句道,“我不喜欢哥哥。”

“胧月哥哥,你比他好,你来做我哥哥吧。”

车子开回调查局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下班准备回家的王北定,后排的谢昭意和梁舟又因为宁毋杀的车技连滚带爬的跑出去,王北定被两个人挤撞的东倒西歪的,伸出手指不可置信的指了指他俩,又指着宁毋杀,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长叹一口气,没说出什么责备的话。

宁毋杀扛着还在昏睡的安吉,路过王北定的时候只是淡淡的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白胧月抱着纸箱,脚后跟一带关上了车门,还颇有活力的朝王北定招呼了一声:“老王你下班啦?”

“是,今天要回家一趟,我闺女有事找我。”王北定拍拍白胧月的脑袋,“就不给你俩帮忙搬东西了啊?”

“这点东西哪用得着你来,老王你就快些回去吧,迟了你闺女骂你可就不止一个偷吃零食的罪名了。”白胧月乐道。

“嘿小没良心的,我挨骂你就这么高兴?平日里白疼你了。”王北定弹了一下白胧月的额头,“行了行了,我回去挨骂去了。你们工作当心,啊。”

送走了王北定,江景行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王局的女儿不在调查局吗?”

“这个啊,老王家里就他女儿不是修道者,他老婆又殉职了,就没舍得给女儿送进来。”白胧月挪开麦,小声的和江景行解释道,“他女儿成年后去了南方定居,具体做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南方是个好地方。

冬日不冷,雨也缠绵。

一转眼,师兄妹几个在武馆待了快有小半年。夜星郎终于赶在年前跟完了最后一起大案,荣升调查局三科科长,准备来接几个崽子回昆仑山。

武馆里有个池子,里头原是栽满荷花的。到了冬天,都七零八落的折了茎,垂进水里去了。

雨落在池塘里,泛起的涟漪一圈接一圈。

他们穿着厚实的衣服在廊下玩,馆主就坐在屋里喝茶看着他们,炉火烧的旺,驱走了潮湿的寒气。

进到屋子里,馆主给他们一人抓了一大把瓜果零嘴,赶他们去炉子边暖身子。几个小孩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你拿点我的,我抢点你的。只有宁毋杀素来话少,和他们打闹的时候也吐不出几句话。馆主看了一会,问宁毋杀道:“不留下来过年么?”

宁毋杀摇了摇头:“今年轮到师父一脉值守山门。”

馆主有些不满道:“渡清风不是不下山?要你师父去就罢了,要你们几个小孩去做什么?要我说你们几个就留在这,过了年再回去。”

宁毋杀还是摇头:“昆仑山值守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馆主定定地看了他许久:“当时夜星郎要带你走,我要是拦着点,你是不是就不去了?”

宁毋杀犹豫了一会,不太熟练的伸出手拍了拍馆主的手背:“妈,是我自己要跟着师父走的。”

母子俩说话的时候,宁秋筠赖在白胧月身边,拿着自己的小零食,盯着炉子里噼啪响的火焰,没有说话也没有吃。

白胧月察觉到身边的小姑娘心情不大好,便摸了摸宁秋筠的脑袋。宁秋筠脑袋一歪,靠在白胧月身上,手指扣着橘子上的白丝,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闷:“胧月哥哥,我舍不得你。”

白胧月失笑:“这有什么?想我们了就来昆仑山,我们带你玩雪啊。”

宁秋筠摇摇头,说:“我才不去,昆仑山天天下雪,多冷啊。”

“还是我们这好,”宁秋筠掰开橘子,分了一半给白胧月,又重复道,“还是我们这好。”

外头忽然热闹起来,一群弟子打打闹闹的过来辞行。远一些的弟子前些日子就拜过年被家里人接回去了,这一批都是家里离得近的,走走便到了,更有几个出门拐个弯就到了家门口。平日里在武馆练拳,到了中午都能闻见家里的饭菜香。

这些弟子刚练完功,浑身都是汗,大冷天里也不穿外套,裸着膀子就过来了:“师父!哟,秋秋几个也在呢?”

馆主应声道:“怎么不穿衣服?”

“刚练完功夫热得很呢,师父。”弟子回道,“有几个弟子赶时间,一会冲了澡就要走,我们就想着先来给师父辞行。”

馆主点点头,叮嘱了一番就赶着这些个不知轻重的弟子去换厚衣服。

等那群弟子追打笑闹的跑走了,宁秋筠摇了摇白胧月的手:“大家都是要回家的,胧月哥哥,你回家吗?”

“要的呀,”白胧月笑眯眯的回答道,“昆仑山就是我的家呀。”

处理完暮云宅后续的事情,已经到凌晨两点了。

白胧月伸了个懒腰,终于能从满桌子的文件里挣脱出来。三组办公室的灯已经熄灭的差不多了,唯有他这边还亮着一盏灯。

白胧月走到敞开的窗户边,深呼吸着屋外的空气。

天上挂着一轮弦月,妖精街道里热闹非凡,现在正是吃烧烤的好时间,好几个挂着汗巾的精怪干得热火朝天,顾客们喝酒划拳,闹哄哄的一片。

白胧月看的眼馋,可惜宁毋杀和楚天阔都忙着跟案子,想约也找不到人。谢昭意和梁舟早熬不住去睡觉了,安吉更是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其实他更想约的是江景行,但是演员要保持身材,吃东西格外注意。他前两天还撞见江景行和营养师通电话,商讨饮食问题,他可不想让江景行破戒,白费好几天的心力。

“叩叩——”

清脆的叩门声响起,白胧月扭过头,江景行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门口笑眯眯的看着他:“工作处理完了吗?”

“江哥!”白胧月眼睛一亮,迎了过去,“你还没休息呀?”

“刚给罗副队跑完腿,估计你也还没休息,就来看看你。”江景行把保温杯递过去,“牛奶。”

白胧月笑得眉眼弯弯:“谢谢江哥。”

江景行摸了摸他的脑袋:“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白胧月刚想蒙混过去,几乎一整天没吃饭的肚子发出了抗议声。白胧月有些尴尬的捧起杯子,垂眸吹了吹不烫的牛奶掩饰自己。

江景行嗅到了从窗户里飘进来的烧烤香味:“那…我可以邀请你一起吃夜宵吗?”

“吃什么?”白胧月问。

江景行垂眸,看着他笑了:“烧烤,你吃吗?”

白胧月坐在烧烤摊上,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太不坚定了。但是看着用热水帮他烫餐具的江景行,又觉得这样真好。

“想什么呢?”江景行把烫好的餐具放到他跟前,拦了一下他要摸餐具的手,“诶,小心烫。”

白胧月一下躲回了手不敢碰了:“在想这样偷偷溜出来吃烧烤,好刺激啊。”

“你小时候这种事可没少干,还没习惯?”江景行打趣道。

“这种事情不管做多少次都很有趣吧,”白胧月瞧着有些小得意,“而且他们又抓不住我。”

一大盘烧烤被端了上来,顶着熊头的老板还特意送了条大大的烤鱼。白胧月和江景行道了谢,不约而同的先尝了尝这条烤鱼。

现杀现烤的烤鱼十分鲜美,外焦里嫩,蒜蓉的香味很刺激食欲。江景行要了罐啤酒,有些快意的吐出一口气:“我快七八年没这么畅快的吃一顿烧烤了。”

白胧月啃着签子上的肉,问:“因为工作太忙吗?”

江景行指了指自己的脸:“是因为出门要戴口罩。”

白胧月了然,被逗笑了,江景行也跟着他笑:“我读大学的时候还没出名,有天晚上睡不着,就把舍友叫起来,大家爬窗出去吃的夜宵。吃完回不了寝室,就近找了家网吧,四个人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结果第二天睡懵了不小心把课旷了,被全校通报批评。”

白胧月听的津津有味,那是他没接触过的生活,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啊?我们大学连夜给宿舍加装了防护网,我们宿舍被声讨了一个月。我因为这件事上了一次热搜,接到了一部校园剧的男三角色。”江景行想了想,补充说,“那个时候也真的是很不懂事,四楼的高度说爬就爬,要是摔下去了可就不止是被通报批评这么简单了。”

白胧月有些不理解:“大学学校管理这么严格吗?四楼都不让爬?”

江景行就知道他会问:“普通人跟修道者可不一样,没法飞檐走壁,四楼的高度没抓稳摔下去只是骨折都算命大了。而且大多数学生都不会打架,遇到坏人会很危险,大半夜又没人,找不到人求救。又一整天找不到人,我导员都快急哭了。”

白胧月不太能共情到这个情况有多紧急,毕竟他从十二三岁开始就常溜下山去抓妖打鬼,十五岁又一个人胆大包天的偷偷跑来首都,他师父也只是扬言要用鸡毛掸子打断他的腿。白胧月甚至有些羡慕的感慨:“好有趣啊。”

江景行失笑,捏了一把白胧月的脸颊:“你呀。”

白胧月嘿嘿笑着,也不挣开江景行的手。江景行说:“其实你师父也很担心你的,以后这种离家出走的事情少做,好吗?”

“师父知道我很厉害的。”白胧月说。

“可是我还是会担心你。”江景行说,“你师父爱你,不会比我爱你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胧胧月
连载中酒酿糯米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