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白胧月惊才绝艳,能一剑断水,斩杀恶蛟。
回家时他身上满是恶蛟喷出的血,还冒着热气。同门的师兄姐们无不称赞夸奖他,就连平日几个最烦血臭味的师姐都新奇的凑过来看他提回来的蛟皮。
白胧月被夸得翘尾巴,可得意了,恨不得在整座山大摇大摆的炫耀。还是钟临崖半是威胁半是哄的把他逮去洗澡,才没让他蹭的到处都是血。白胧月也晓得换身衣服再去拜师父,没有跟钟临崖犟脾气,老老实实的把自己打理干净。
师父经常在能眺望昆仑山最高峰的一处山崖打坐,冷风在山谷间呼啸不停,老者的长袍与白须狂舞,挺直的脊背却从不摇晃。
白胧月最不爱来这里,大风会把他的长发吹的凌乱不堪,冷风灌进山谷与山崖相撞,咆哮如雷。但他总爱往这里跑,师父就在这里,永远都在这里,只要他来就能找到。
他扑到师父的背上,抱着师父的肩膀撒娇,非要闹得师父骂两句、用手指敲在他脑袋上,才笑嘻嘻的往地上一躺一滚,枕在师父腿上听师父讲话。
师父摸着他的脑袋,一点点顺着他打结的头发:“又出门玩啦?玩的开不开心?”
“开心呀!师父我跟你说,我杀了一只快成龙的蛟!我厉不厉害?快说我厉害!”白胧月手舞足蹈的给师父说着自己斩杀恶蛟的光辉事迹。
师父笑呵呵的听着,等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的摸摸他的脸:“我们胧月怎么这么棒,刚来的时候还哭着找妈妈呢,一眨眼就已经这么厉害啦?”
“有没有哪里受伤?快起来给师父看看。”
“没有受伤!那只蛟龙压根近不了我身!”白胧月赖着不肯起来,滚来滚去的躲师父手,“我可厉害了!那只蛟龙要来咬我,被我一剑斩断了身体,就连瀑布都被我的剑气破开了,好半会才落下水呢!”
师父笑着听,垂下眼看着趴在自己膝头撒娇的小孩。十二岁的小孩子还没怎么发育,肩膀还窄,手也还小,怎么握住的剑呢?
“胧月呀,长慢些吧。”师父心疼的摸着他的脸颊,“你还小着呢。”
白胧月吃着烧烤,觉得不够过瘾,缠着江景行要酒喝。
江景行拗不过他,本来想就给他倒小半杯尝尝味,结果去结个账的功夫,白胧月把剩下的一整瓶都喝完了。
啤酒度数不高,但架不住白胧月没什么酒量,一瓶啤酒就能灌迷糊了。两只手规规矩矩的交叠在桌上,仰头对江景行傻乎乎的笑。
江景行拿他没办法,只能捏一把他的脸颊泄泄愤。
“回去了?”江景行问。
白胧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朝他伸出手,理直气壮道:“你背我!”
江景行俯下身和他对视了一会,随后无奈的一笑,背对着他蹲下身去:“来吧。”
白胧月嘿嘿一笑,扑过去搂住他的肩膀。江景行把他背起来,往调查局走去。
白胧月把脸埋在江景行的肩膀上,又很轻的蹭了一下。
“怎么了?”江景行把他往上托了点,以为他不舒服,“头晕么?还是想吐?”
白胧月搂着他的手紧了紧,轻轻的摇了摇头,额头蹭着江景行的肩膀上。
夜风很凉,即使是妖精街道此刻也冷清了下来,只有喝的醉醺醺的精怪打着哈欠跌跌撞撞的走着,随后不胜酒力化作原型趴在路边打鼾,睡的四仰八叉。
四周很安静,直到江景行听到很小很小的一声啜泣。江景行停下步子,刚想回头看,就被白胧月制止了。
“不要停下来。”白胧月的声音闷闷的。
白胧月吸了吸鼻子:“我没事,江哥。我就是…有点想家。”
“我已经记不清妈妈的样子了,江哥。师父总说我小时候爱哭着要妈妈,但是我已经记不得妈妈的样子了。”
“我还记得妈妈给我买的糖葫芦,我还记得爸爸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我还记得去昆仑山那天,妈妈还带我去买了一顶很好看的帽子,她和我说昆仑山很冷,要保护好自己的小耳朵,她说让我好好练功,过年就来接我回家……”
白茫茫一片里,年幼的白胧月牵着师父的手站在山门口,父母的风衣被长风卷起,再显眼的深色,也逐渐被满天的风雪吞噬了。
白胧月没有哭,只是在那里站了很久,握着糖葫芦的那只手早就冻僵了,好半天张不开手指。被师父抱走时,他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的趴在师父肩头,朝外张望着,希望能再看一眼父母的身影。
雪太大了,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大雪。
白胧月的声音染上明显的哭腔,他委屈的说:“可我记不得她的样子了,江哥。她和爸爸离开昆仑山,就再也没有来接我了。”
江景行把他从背上放下来,将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
“江哥,我想回家,”白胧月的泪水洇湿了江景行的衣服,“我想师父了……”
眼泪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江景行的心脏就像白胧月手中攥紧的衣服一样被揉的皱巴巴的。他抱着白胧月的手不由得收紧,将他紧紧的抱在怀里:“会的,会回家的。”
江景行恨不得把他永远抱在怀里,最好哪都不要去,一点风一点雨都淋不着。但是他还是在白胧月平静下来后缓缓松下力气,两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头和他对视:“等事情结束了,我陪你一起回去,好吗?”
白胧月擦着眼泪,闻言笑了:“……好啊,师父肯定很欢迎你。”
江景行也笑了,又把他搂进怀里拍拍后背:“真的欢迎我?要是把我打出去怎么办?”
“师父可不知道扫帚在哪。”白胧月的手指勾住他的衣角搅了搅,在一阵安静后,抬起头问江景行,“回去吧?”
“嗯。”江景行弯下腰,“还要背吗?”
“要的!”白胧月后退两步,小小的助跑了一下,跳到了江景行的背上!
江景行稳稳的接住了他:“走咯?”
白胧月笑得一脸傻气,把脸埋进江景行的颈窝处蹭了蹭:“嗯!”
“哈,别蹭了,痒。”江景行故意颠了他一下,逗得白胧月趴在他背上哈哈大笑。
就这样在蒙蒙亮的天光里回到了调查局,白胧月趴在江景行的背上已经睡熟了。
早起的朴朴老师手中端着保温杯,蛇尾悠然的从干净光滑的地面滑过。路过他俩时停了下来,蛇尾扬起拍了一下江景行没被白胧月靠着的那边肩膀:“哟,回来了?”
“您早。”江景行笑着对朴朴老师点点头。
“早,辛苦你陪他熬通宵了,这孩子永远都不听话。”朴朴老师抱怨了一句,“快点送他去睡吧,三科那边我去说。”
“有劳。”江景行目送着朴朴老师远去,蛇尾慢悠悠的贴着墙角拖过,尾巴尖翘起来对着他们摆了摆,算作道别。白胧月在睡梦中似有所感,明明睡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还要嘟囔了一句“我不喝药”。
江景行忍不住笑出声来,心里被白胧月塞了满腔的蜜糖。
鸟儿都还没醒的清早,江景行本不欲去六楼吵人清梦,打算带着白胧月去他的卧室休息一会,结果在四楼半开放的公共休息室的沙发上看到了坐着的楚天阔。
楚天阔睨了他一眼,脸色不大好,吃了火药似得张嘴就呛人:“还晓得把人送回来呢?带人出去鬼混大半夜,也不怕被拍下来挂网上传绯闻?”
楚天阔和白胧月是同龄人,在江景行眼里就是脾气不好的小孩,他才懒得和白胧月之外的小孩计较对错,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现在大家可都知道我跟他关系好。”
江景行和白胧月的cp在两位经纪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在网络上炒的轰轰烈烈,一度和曾经的大热美帝——谢昭意和白胧月的cp打的有来有回,甚至有翻身当美帝的趋势。江景行完全不担心舆论问题,一来他们规规矩矩,就是吃个烧烤,就算被拍了,进能卖一波大的,退能解释成关系好;二来他们去的是狗仔抓心挠肝也进不去的妖精街道,精怪们也不会放出什么消息打破妖精街道的安宁之日,他们在那里安全的很。
楚天阔冷笑,墨镜遮去大半张脸,刘海又长,导致他笑起来总能给人阴恻恻的观感,他朝江景行伸手:“给我。”
江景行皱眉:“做什么?他好不容易睡熟的。”
“你要背他到他睡醒为止吗?”楚天阔嘁了一声,“把他给我,我带他回去睡。”
江景行莫名有种被人截胡的不爽感,但是那确实是人家的宿舍,他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小心翼翼的把白胧月放进楚天阔的怀里,看着楚天阔细致又熟练的抱着人上了楼。
白胧月离了江景行,暖烘烘的胸膛落了空,冷空气一下挨过来,冻得他睡不安稳,在楚天阔怀里小幅度的挣扎了一下,皱着眉嘟囔道:“江哥……冷……”
楚天阔气笑了:“小没良心的,就只惦记着他是吧?”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小心翼翼的把人抱紧了些,让他埋在自己怀里,就触不着冷气了。
楚天阔把白胧月送回了卧室,盖了被子才出来,坐在沙发上出神。
虽然他坐在休息室等人的样子显得很痴汉,但他可没有在那坐一晚上就为了等着白胧月回来。
他是一大早被连番的噩梦搞得睡不好觉,想“偷袭”一下大概率也睡不好觉的白胧月,结果一推开门,床上只有索纳尔和他大眼瞪小眼。
索纳尔身上还穿着前几天的衣服,连睡衣都没换。
白胧月一夜没回来。
楚天阔在调查局里找了一圈,顶着猫头鹰脑袋的执勤调查员脑袋跟着他转了一圈,在他再一次路过时幽幽的开口询问:“您在找什么呢?”
“白胧月呢?”天色未明,调查局里漆黑一片,楚天阔才注意到这里蹲了只猫头鹰,险些被对方探照灯一样的眼睛吓一跳,没好气的问道。
猫头鹰歪了歪脑袋,咕咕两声:“不知道。”
楚天阔一听就知道这只脾气古怪的猫头鹰知道白胧月去了哪,但就是不告诉他——因为他语气不好。楚天阔“啧”了一声,扭头去问搭伙执勤的蝙蝠精:“你呢?”
蝙蝠精是个内向的孩子,缩在猫头鹰身后:“那个——我——”
“磨磨唧唧的。”楚天阔不耐烦的凶道,“讲快点!”
蝙蝠精唰一下躲猫头鹰身后去了,猫头鹰咕咕两声,扬起脑袋瞪着楚天阔。楚天阔和她互瞪了一会,实在拗不过这只脾气古怪的猫头鹰,示弱道:“行了行了,我道歉,我的错,行吧?告诉我白胧月去哪了,我有事找他。”
猫头鹰不紧不慢道:“哦,白组长和江调查员出去了。”
“去哪了?”楚天阔追问。
“不知道。”猫头鹰摇摇脑袋,领着蝙蝠精昂首挺胸的走了——能让脾气极差的楚组长道歉,猫头鹰可有的炫耀了。
楚天阔找人不成,干脆到四楼的休息室等人,白胧月一回来他就能看见。结果等到窗子落进几缕晨曦,才看到趴在江景行背上睡熟了的白胧月。
天色大亮,宁毋杀的房间里传来响动,楚天阔出神而僵直的眼珠这才转了转。白胧月的房间里悄无声息,显然还在睡。
楚天阔突然想起,白胧月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睡的这么安稳了。
他有些不甘,却又有些开心。
楚天阔试图想些什么来忘掉这种糟糕又复杂的情绪,结果脑海内不受控制的回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反倒惹得太阳穴突突的跳,脑袋胀痛的像是要裂开。脑海中陡然闪过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眸,灵力流过时像是银月的辉光。下一秒那双眼眸被泪水浸润,每一次眨眼都会滚落泪珠,楚天阔被这些眼泪砸的心烦意乱,狠狠的锤了一下扶手。
恰巧从房间里出来的宁毋杀被吓了一跳:“一大早发什么疯?”
楚天阔臭着脸,要不是戴着墨镜,他高低给宁毋杀翻个白眼。
宁毋杀更是懒得搭理他,他对楚天阔犯病这回事早就见怪不怪了,以前还没进调查局的时候,这人就动不动往昆仑山跑。来了也不好好打招呼,永远都不知道会从哪个地方窜出来和白胧月打一架。
白胧月烦都烦死了,偏偏楚天阔打完了又要和他勾肩搭背的去玩,白胧月最爱玩,一会就能把不满忘得一干二净。循环往复,乐此不彼。
宁毋杀擦着头发从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出来,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白胧月的卧室门:“还没起?今天睡这么沉?”
楚天阔憋着火气:“早上四点才回来,熬了通宵,睡得能不沉吗?”
宁毋杀了然:“跟江景行出去的?”
楚天阔冷笑一声,算是应了宁毋杀的猜想。
宁毋杀道:“挺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从小到大都惦记着这人。”
楚天阔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谁?江景行?”
“对啊,云思没给你说?”宁毋杀奇道,“她不是和你一条战线的吗?”
“她最近不知道跑哪儿折腾去了,组里都没见到她人。”楚天阔狠狠地皱起眉,“你师父单独给她派任务了?”
“没啊,师父最近在给苏姐放权,我这边的事务都是苏姐给我了再下派的,你们一组不是吗?”宁毋杀一边套上练功服,一边答道。
楚天阔揉了下眉心,没睡好导致的头疼和现在的糟心事混在一起,更让他的情绪烦躁起来:“这倒是,但是自打上次她出外勤再回来我已经好一阵没见到她了。”
“算了,我一会去问问老王。”宁毋杀拎起东西准备出门,“去练功不?”
楚天阔往沙发上一靠,摆了一下手:“不去,我要补觉。”
“等会他醒了记得叫他去吃饭。”
“行,扛也给他扛过去。”
白胧月这一觉睡得极好,半点噩梦也没做。正午的太阳热热烈烈的照进来,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下浮动。白胧月睡得全身都酥了,陷在暖呼呼软绵绵的被褥里,翻了个身把索纳尔拖进被窝,搂在怀里又浅浅打了个盹。
房门被敲响,白胧月在床上滚了一圈,仰头去看。楚天阔靠在门边上,嘴角挂着的笑比起平常显得柔和许多:“醒了还赖床上呢?不去吃饭?”
“不饿——”白胧月把自己和索纳尔蒙进被子里,哼唧道。
“宁毋杀一会杀回来看到你还没去吃饭,你小心他跟朴朴老师告状。”楚天阔“好心”提醒道。
白胧月露出脸,一脸不爽的噘着嘴看他。楚天阔耸了下肩:“别这么看我,宁毋杀自己说的。”
白胧月哼哼唧唧的被楚天阔从六楼拉下来,正好是饭点,四楼的食堂人满为患,谢昭意和梁舟端着餐盘,打打闹闹的从人群里穿过。
谢昭意先注意到他俩,兴高采烈的招呼道:“甜糕!哎,楚组长也在啊!”
梁舟道:“来吃饭?快去快去,今天有东坡肉,特别好吃!”
他俩肃然已经融入了调查局,身上还穿着局里给他们发的练功服,显然刚从训练室出来。白胧月乐道:“昨天不是喊着要放假吗?看你们穿的,去训练室了?”
梁舟不好意思的笑着挠挠头:“这不是习惯了吗,反正都醒了,也没事情干,不如训练。”
白胧月有些担忧:“最近没通告吗?没关系吗?”
谢昭意“切”道:“通告算啥啊,你肯定没看博客!昨天的直播快把热搜爆了!我粉丝都涨了几十万,你肯定涨的更多。”
就像谢昭意说的,热搜上铺天盖地都是他们的话题。之前一个月隐隐有些沉寂的热度此刻骤然爆发,不说宁毋杀和楚天阔,就连之前只是在路透里出现了几个身影的桑云思、卫遥知几人都各自占了一个词条。
神秘莫测的调查员本就让群众好奇不已,这次调查局一反常态的太出风头,不但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还用各种比肩顶级特效的绚丽画面给人留下了深深的震撼,大家都为修道者的世界疯狂着迷了。
白胧月有些忧心的刷了几个词条:“……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什么?”梁舟发出疑惑的声音。
“关注度太高了,我担心会给调查局和修道者们带来麻烦。”白胧月道。
谢昭意倒是心大:“担心啥,有燕姐呢!渡哥那边也在公关控场呢,没事,他们敢这么做肯定有对策。”
楚天阔拍了拍白胧月的背:“行了,你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想想怎么应付掉朴朴老师的中药。”
“况且术业有专攻,这些事自然有老王和四科的那群人去苦恼,我们只管捉妖打怪——哦,你再苦恼一会,东坡肉可就要没了。”楚天阔说着,朝人满为患的窗口一指,果不其然,原先满满当当的东坡肉现在已经不剩几块了!
白胧月尖叫一声,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把话题连带着大家一起抛之脑后,朝窗口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