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长风

长剑贯穿了狐妖的胸膛,阵法有一瞬的停滞,却并没有因此而消失。

白胧月“嘁”了一声:“救命,我不会真的要直接去砸了这个阵眼才行吧?”

“难不成没杀透?心脏在别的地方?”楚天阔方才绕去狐妖身后截住了他的退路,此刻一边甩着刀,一边踢了踢已经没几口气了的狐妖。白胧月伸手拦了他一下:“你别这样。”

宁毋杀疑道:“他体内妖气全空了,被阵法吸走了?”

狐妖有些疲倦的阖上眼,白胧月杀他的时候半点没留情,这会儿看他这个样子倒是有些不忍心了,扯过一旁床上的被子,蹲到他身边小心的避开伤口给他盖上。狐妖无奈的笑了一声:“白组长,事后贴心做什么呢?不如方才杀我的时候手下留情一些。”

“你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呢?”白胧月托着两颊看他,“你说你,弄成现在的样子多难看,你的爱人估计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吧?”

狐妖咳嗽两声,闷笑道:“白组长啊……你还小着呢……等你也有了爱人,估计就能理解我的想法。”

白胧月摇头:“我不这么认为。”

“是吗?”狐妖不置可否,“可惜我听不到以后的你会怎么回答了。”

“不和你闲话了,趁着你还有点力气,告诉我该怎么把这个阵法停下。难不成我得守着你死透吗?”白胧月问道。

“我不知道。”狐妖坦诚道,“我从拿到这个阵法的时候,也有人告诫过我,这个阵法一旦开启就无法停下,要我慎重考虑。可是我哪儿顾得上这么多呢?我已经受了太多年的相思苦了。体谅体谅我这个老狐狸吧。”

“啧。”楚天阔极其不爽,“废话真多,简而言之,我们只有强行打破阵法这个唯一的选择了呗?”

“其实你们把它喂饱也是一种方法,但显而易见,你们没有时间了,也并不会选这个方法,不是吗?”狐妖又闷咳了两声,脸色愈发苍白,他已经快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宁毋杀转身就要走,被白胧月一把拉住了手腕:“你去哪?”

宁毋杀道:“去阵眼,直接打破这个阵法。”

“然后等着被反噬落个重伤身亡的下场?”楚天阔阴阳怪气道。

江景行皱眉:“用这个枪远程射击呢?”

白胧月摇头:“力量太弱了。”

“你们来用也不行吗?”

“这个啊,因为武器是认主的,我们用不了别人的武器。而且,”白胧月有些尴尬的偏了一下头,“我们都用不来热武器来着……”

“再等等。”白胧月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四下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狐妖画的那幅画上,“肯定还有回转的余地的。”

阵法已经收缩的越来越快,将灵力、妖力等挤压的愈发浓郁。暮云宅最高的屋子已经坍塌,大块大块的石头滚落下来,砸在院子里,毁坏了一整片的花草。那棵松树却仍然矗立,在灵力中开始散出一点点的荧绿色的光点来。

“不能等了。”

在一阵沉默后,宁毋杀出声道:“我去打破阵法,我修的功法与你们不同,或许可以与之抗衡一二。”

“不行,你练个体修就真觉得自己皮糙肉厚啥都能抗了?真皮痒了我砍你几剑要不要?”白胧月有些烦躁的堵住了宁毋杀的去路,难得和他摆师兄架子,“滚回去待着,不然我明天就去找师叔请戒尺!”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你把戒尺抽断都可以。”宁毋杀固执道。

“你……!”

江景行拦住了气的要跳起来打人的白胧月,楚天阔上前一胳膊横在宁毋杀脖子上把他勾回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松树爆发出一阵刺目的荧光,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松树中翩然而出,从窗户飘进他们所在的屋子。白胧月松了一口气,心情回转不少,对着来者道:“你果然还在。”

那身影是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眼睛覆着白绫,穿着古朴的旧衣,唯一的装饰是乌黑长发上攒着的绿松簪子。她轻飘飘的,就像是一阵风,进来时吹动了桌上狐妖画的那幅画,轻轻的落在地上。画上赫然是少女浅笑盈盈的模样,只是少了脸上覆着的白绫,那双盈盈杏眼犹如春三月的清水,带着满腔爱意望向作画人。

少女轻盈盈的朝白胧月一拜:“还要多谢道友助我。”

“我本以为你只是个偶然开了灵智的小精怪。”白胧月摆了摆手,“后来瞧见这屋子里到处都是松树,大概也能猜到这只狐狸要复活谁,不过没想还真叫他成了。”

本来已经没什么力气睁眼说话的狐妖此刻却如同回光返照一般,睁开眼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又重重的栽了回去,伏在地上咳喘了好几声:“阿……阿云……”

少女飘到狐妖跟前,俯下身去。狐妖刚张开嘴,血便顺着嘴角滑落下来,显然讲不出什么话了。他有些难堪的撇过头去,却被少女又怜又爱的抚上面颊,额头相抵。狐妖的眼中溢出泪来,狼狈的淌了一脸:“别看了……我现在好丑。”

“不会丑。”凌云摸着他的脸颊,声音哽咽,好似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可半透明的魂魄连实体都没有,又怎么能为眼前人落下一颗泪呢?就连触碰他脸颊的那双手,都只是虚虚的拖着,不敢再进一分。凌云的嗓音有些沙哑,却还是语气温柔平缓的和他说道:“怎么会丑呢,长风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狐狸。”

长风费力的抬起手去回握凌云,却落了个空,他哭着说:“阿云,阿云……我与你一道走吧?我不想一个人在这个没有你的世间了,一百年好难熬……你救救我吧。”

凌云苦笑着摇摇头:“不行,长风,不行。你的命数不该在这里停止,你还有很多自己要做的事情。欠下的债不可以不负责任的一死了之、还没好好体验过的景色不可以就此放弃。失去我不是你人生的结束,而是你另一段旅程的开始。长风,要是忘不了我,就带着你记忆里的我一起去看看更多我们不曾看过的风景。”

长风的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他好想再多看几眼,把这个狠心离他而去百年的人深深的、深深地刻在自己的眼里。一百年太久,爱人的面容随着时间一同慢慢流逝了,无论怎样的笔法都勾勒不出她的眉目。他如此渴望、如此贪婪的期望能再看一眼、多看一眼,但即使他如此迫切与渴求,已经殆尽的精力迫使他陷入昏迷。

不知哪来的一滴水落在长风眼下,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缓缓落进长风的鬓发中去。

“临去前还能再见你一面,足矣。”

少女眷恋的在他眉心落下一吻,宛若清风拂过。

凌云直起身来:“道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白胧月应道。

“我虽数年沉睡,但却也能隐约感知到他在做些什么。我知他犯下大错,罪有应得,但我此去了却此番因果,所行之功可否为他抵过,求道友留他性命?”少女道。

“……可以,不过现世与过往不同,即使他活着……往后都要被收押看管,再无自由。这般……姑娘也愿意吗?”

少女露出一个笑来:“或许是我看法与道友不同,我总认为,唯有活着,才有千般可能万般未来。何况……他做错了事,确实该有所偿还,我不愿他一时的逃避,换来世的苦难。还请道友成全。”

白胧月点头应下了,少女感激的朝他一拜,随后纵身飞向阵眼。

她翩然落下,素洁的衣角翻飞间宛若九天落下的神女,她合掌,灵力凝聚于手心,被她决然的推向了阵眼!

凌云的身影随着大量灵力的涌出开始变得愈□□缈,她没有回头望,最终将自身也化作精粹的一道灵力源,青色的灵力中混着几缕红色,映亮一片天地。

随后那道灵力源直直撞向阵法!化作千丝万缕的线,将鬼气包裹、镇压,随后猛地向四周荡开!

无数哀哭的冤魂得以净化,向着天地自行散去。

灵力源顺着阵法溯游而上,直通昆仑,化作一柄利剑,重重刺下!原本衰弱的封印顿时又盛几分,将蠢蠢欲动的鬼王重重压下。

两力相撞,爆出的余波震塌了苦苦支撑的承重墙。曾经辉煌一时的暮云宅彻底坍塌,化作废墟一片。阵法从中心开始蔓延出裂纹,随后猛地碎裂,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下一刻,又溃散成沫随风消失了。等到余波散去,院子里的那棵本该亭亭的松树,也化作一段焦木,白胧月刚伸出手,那截焦木便化作烟灰,散在了天地里。

“……可怜有情人啊。”

安吉自从陷入幻境之后突然昏迷不醒,在白胧月几人和狐妖对打的时候一直被谢昭意和梁舟保护着。此刻骤然脱险,谢昭意松了一口气,差点没拖住安吉的身体,把他摔地上去。

谢昭意和梁舟两个人抬着好大一只狐狸吭哧吭哧的搬到还算干净的地方,坐在狐狸身边看着白胧月几人忙来忙去。

谢昭意的神情有些放空,他盯着上上下下像小鸟一样扑腾忙碌的白胧月,很轻声的开口:“粥粥,是我一点都不了解甜糕吗?”

“……?”梁舟一脸不解,“你咋了?”

谢昭意沉默了一会:“杀那只狐妖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他好……陌生。”

梁舟没有回话,谢昭意就自顾自的出神去了,却不想被梁舟一巴掌把飘出去的魂拍了回来:“……回去我就打死你我跟你讲。”

“干嘛??我好心来开解你,你就这么对兄弟?”梁舟又嫌弃的踹了他两脚,“我不知道你咋突然伤春悲秋了起来,觉得自己不了解甜糕、觉得他陌生。或者换个说法吧,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这不是三年前就知道了的事情吗?今天之前我们从来都没有参与过他们修道者的世界不是吗?但是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样的不是吗?我们总有一段没有彼此参与的过往,就像你压根不知道我小时候喜欢跟我姐披床单玩过家家一样。”

看着谢昭意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梁舟噗嗤一声笑出来了:“很不可思议吧?你也会觉得那样的我很陌生不是吗?想开点吧,我们已经很幸运了啊,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能成为朋友本来就是天大的缘分了。”

谢昭意沉默了一会,随后露出一个笑来:“你说的对。”

随后他戳了戳躺在他俩中间昏迷不醒的狐狸,安吉被戳的脑袋一歪,从垫在脑袋下的爪子上“咚”一下撞在了地上,谢昭意手忙脚乱的给他扶正回来。

“战后打扫难道不该是四组的活吗?怎么这都要我自己来?”白胧月一边朝着宁毋杀嚷嚷抱怨,一边朝着谢昭意三人这边过来,“米糊,粥粥!安吉还没醒啊?”

“睡得可死了。”梁舟道,“刚才谢昭意给他脑袋磕地上了都没动静。”

谢昭意“嘿嘿”笑了两声。

白胧月伸手拍了拍狐狸脑袋:“没大事,让他睡着吧。”

“甜糕。”江景行戴着白手套,手里端着个装满杂物的纸箱走过来,“东西都处理完了,楚组长带着狐妖先行一步回去了,宁组长叫你一块拉警戒线去。”

“哎呀!我都差点忘了这个!我现在就过去”白胧月一拍脑袋,转身就要跑。刚跑出两步像是想起什么,赶紧迎上前伸手去接江景行怀里的东西,被江景行小幅度的躲了过去:“不重,我来就好。”

白胧月有些不好意思:“本来不用你们来做这事的。”

江景行听着好笑,腾出一只手捏了捏白胧月的鼻尖,结果忘了手套上有灰,反而给白胧月白净的脸上抹了一道印子。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还是江景行率先反应过来,侧过身道:“我口袋里有帕子,你拿出来擦一下吧。”

白胧月倒是不嫌埋汰,伸手一抹没当回事:“没事,反正也要回去了。”

江景行失笑:“镜头还拍着呢。”

白胧月像是才想起来似得,抬头和没什么存在感的飞行摄像头招了招手,随后蹦蹦跳跳的跑去找宁毋杀拉警戒线去了。

说是警戒线,其实是调查局特殊的临时结界。依靠符箓摆出一个小型阵法,将案发地隔离出来,防止可能没有被清除掉的鬼气或妖气侵害普通人。白胧月和宁毋杀一人一半,很快就贴好了符箓。随着最后一张符箓归位,符箓之间相互感应,发出阵阵幽光,灵力开始连接,随后形成一个六边形,将暮云宅的废墟包裹在其中。随着阵法成型,废墟消失,留下一片平整的地面,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景行几人已经先行上了车,白胧月拍了拍手上的灰,和宁毋杀并肩朝着车子走去。

白胧月刚拉开车门,忽而刮过一阵风,他顿住手上的动作,侧头望去。百闻社来的少女坐在原先的树头,歪着脑袋似乎在瞧他。

白胧月好脾气的朝她招了招手:“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回去么?”

少女晃了晃腿:“这不是等着您出来,把契约解了么?”

少女从树上跳下来,四条辫子挂在身前很是招摇的晃了几下,被她撩到了后头去。她心情颇好的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围着车子转了两圈,打量着车里的几人,把几个人都看的起毛,宁毋杀都忍不住皱起了眉,才看上去很是心满意足的直起身子,来到白胧月身边朝他摊开掌心:“白组长,借你手一用。”

“啊。”少女在白胧月的手搭上来前扭头冲着附近的摄像头道,“这只是必要的解约过程,没有占你们欧巴便宜的意思,请不要人肉我谢谢配合。”

“……”白胧月有些汗颜,“我的粉丝也没这么不理智!”

白胧月的手指轻轻的搭在了少女的掌心,随后被虚虚的握住。从交握的指尖缓缓淌出两道灵力,随后像是涟漪般一层层向外晕开,一道金光犹如出水般浮现,向着四周猛地荡开,灵力浸润了所有人的身体,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周身的疲惫都散去不少。

随着这股灵力的涌入,白胧月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骤然一松,再细细探去,原先在体内的契约当真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少女率先松开了手,从白胧月身侧走过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少女轻轻掀开面具的一角,露出小半张脸,嘴角噙着一缕笑意,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可比宁组长讨我喜欢的多,白组长。”

“下回来百闻社挂委托,报我的名字可以优惠打折。”

白胧月扭头,少女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的很干脆。唯有风送来她没说完的话:“我叫宁秋筠,要记住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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胧胧月
连载中酒酿糯米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