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妖精

原本古朴房间现在赫然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砸碎了的文房器具,屏风被剑气划得七零八落,歪歪斜斜的倒在一旁被劈成两半的桌子上,顺带砸倒了没了花的花瓶,枯枝烂叶洒了一地。

白胧月与那只狐妖打的昏天地暗,你来我往间,又是一道剑气飞出,砸烂了拔步床。狐妖气的直跳:“你与我打便打了,毁我屋子作甚?”

“呀,这是你屋子?我还以为是阵法搞得障眼法呢。”白胧月弹了弹剑,吹去剑身上打斗时蹭到的灰尘,整个人懒洋洋的,仿佛刚才那一番打斗只是陪家里的小狗玩儿丢球游戏,“再说,一开始是你先要在这里头打的,不许赖我头上。”

狐妖恼羞成怒,一甩袖子,地上的破布条便腾空而起,朝着白胧月的嘴飞来。白胧月一偏头,躲过这不痛不痒的一击:“哇!你知不知道这布条很脏啊!”

那块布砸在了一旁看戏的谢昭意脸上,梁舟幸灾乐祸的笑出声。江景行默默的往旁边走了一步,以防殃及池鱼。

“能堵上你这张吐不出好话的嘴就行。”狐妖冷笑。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离去许久的楚天阔和安吉终于回来了。白胧月瞥了一眼窗外,阵法的光还是没有散去,照着宅子内犹如白昼。白胧月并不怀疑楚天阔的专业能力,一剑挑开狐妖砸过来的砚台:“咋了?人手不够?让宁宁给你拨两个过去打下手?”

“不用,这阵解不了。”楚天阔干脆道,然而不等狐妖露出得意的神情来耀武扬威一番,楚天阔便出声打碎了他不知做了几年的梦,“这压根不是还魂阵,这是一个没有被记录的阵法,我不认识,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除。但这个阵法连通的是昆仑山禁地,所有能量包括那块脊骨上的力量全都直接被供给了鬼王,这只狐妖压根就在替别人做嫁衣!”

“不可能!”狐妖不可置信的冲到楚天阔跟前,伸手就要揪住他的领子,被白胧月从斜旁刺来的一剑挡开了妖化的爪子,他顾不上被剑气划伤的手,嘶吼着质问楚天阔,“怎么可能不是!不是只有还魂阵才需要用到红狐的脊骨吗?!如果这不是还魂阵,又怎么可能启动的了?!”

“所以我才说你蠢得要命,被人卖了居然还兴冲冲的给人数钱啊。”楚天阔嗤笑了一声,“是,这个阵法本质上与还魂阵类似,都有复活的效果。”

“那怎么……!”

“但是你确定你复活的是你想复活的人吗?”楚天阔打断了狐妖未说完的话。

白胧月用剑柄把狐妖戳开:“这个阵法是谁告诉你的?”

“……”狐妖沉默的看着他。

“别这样看着我嘛,又不是我害你这样的。”白胧月无奈的摊手,“我还以为撇开立场,我们也能算是说得上话呢。而且你也能感觉到吧?你的妖力一直在流失,你就没有感觉到奇怪吗?”

刚见面的时候,狐妖还能维持住人身,隔着屏风自己和自己下棋打发时间。随着二人打斗过程中,狐妖的妖力不断外泄,被阵法尽数吸收走之后,残余的妖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幻化人形了,手脚都变成了妖化的爪子,附着着红黑色妖气的利爪看上去狰狞恐怖,可能是妖力流失的太多,此刻那双爪子正轻微的颤抖着。狐妖握紧了拳头,尖锐的爪子刺入自己的手掌,殷红的血液滴落在地面上,溅出的纹路像是花。

“可是……可是……!”狐妖不敢相信的摇着头,“如果这个阵法是假的话,我怎么会重新感受到她的气息呢?”

“你是说那幅画上所画松树成的精吗?”白胧月指了指房间内唯一完好保存下来的画卷,方才打架时白胧月就感觉到了,狐妖总是若有似无得避开了这一面墙,甚至时不时会分出妖力来保护这一幅画。那画只是幅普普通通的画,半点气息都没有,却得狐妖如此爱护,怕不是与院中那棵唯一长势算好的松树一样,被拿来睹物思人了吧?

白胧月看着仍旧心存侥幸的狐妖,摇了摇头:“别犯傻了,这样下去你不但救不了那只松树精,连自己的性命都要搭上。”

“赔了夫人又折兵,亏本的买卖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

“我……”狐妖痛苦的弯下身去,周身的妖力莫名的暴涨,他痛苦的从喉间溢出难以控制的嘶吼,“我明明……明明只是想……!和她相守一生……”

“可是为什么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被实现呢?!”

阵法散溢出丝丝缕缕的鬼气,裹挟着那些怨魂,趁着妖力暴涨的间隙,顺着狐妖的伤口钻入他的体内!无数无辜者的怨念融合进狐妖的脑海,进一步激化扭曲了他的执念,狐妖再也忍受不住,化作人一般高的红狐妖身,那双本该乌黑清亮的眼睛此刻被红色浸染,眼白都看不见了。楚天阔打出一张符箓,化作一个圆盾挡在众人身前,狐火撞上圆盾,向四周蔓延去,迸溅出炙热的焰火。白胧月将双剑背在身后,有些可惜的叹了一口气:“这只红狐修炼少说也有百年了吧?”

“你心软了?”宁毋杀正转着手腕活动,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

“唔。”白胧月鼓着脸颊,“杀之可怜呐……”

“就、就要杀了吗?”谢昭意有些发懵的问道,“不救救他吗?”

白胧月没有回话,谢昭意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一时间有些失语,有些不忍的偏过头去。

长剑飞出,在空中发出铮铮声响,一左一右悬浮在狐妖两侧,灵力凝聚而上,包裹剑身,一齐刺向狐妖!剧烈的灵力爆开来,炸出一片亮光!狐妖嘶吼着,浑身俱是妖力燃起的狐火,冲破两剑的威势,扑向众人。宁毋杀握拳蓄力,一拳迎上直冲而来的狐妖,两力相撞,灵风掀塌屋顶,将狐妖砸在了下面!

“咳咳……”梁舟双臂遮脸挡住飞扬的尘灰,等到轰鸣的声响结束才用手扇着脸前的灰尘,呛咳着开口询问,“……结束了?”

“……还没。”江景行看着白胧月的神色,握紧了手中的枪。

安吉的眼睛猛地化作竖瞳,化出狐身拦在众人身后,口中喷出灵力,与从后侧而来的狐火相撞!狐火的温度烫卷了安吉的毛发,白胧月打出一道灵力,击散了与安吉仅有一臂距离的狐火。安吉压低身子,对着狐妖发出威慑的低吼。

狐妖像是苦极痛极,发出含混的哀鸣,那哀鸣中混杂着人类、动物、甚至有着不知名生物的尖叫,尖锐的刺进众人的脑海。

“……我修此道百年……”

狐妖的话语被哀鸣搅乱的破碎斑驳,断断续续的传出来。他用那双已经彻底被鲜血浸染的空洞双眼看向安吉,像是倾诉,又像是在求一个解答:“恪守道心,顺应天道……却痛失所爱……!我所求不过为所爱寻条生路……便是这样你天道也不允许吗!”

他像是在质问着谁,又像只是借此发泄自己的怒火:“我有何错,我有何错?!人类用我红狐脊骨炼出还魂阵尚不受天罚,我用人类做引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为何便将我视作妖孽魔头?”

“执迷不悟。”宁毋杀淡淡道。

“嘿呀。”白胧月怼了一下宁毋杀的腰,“别这样,本来听的挺伤感的,你一句话氛围都没了。”

“……”江景行有些无语的捏住了白胧月的脸颊,佯装嫌弃道,“你更是别说话了。”

狐妖没有被他们的打岔影响到,也或许他的注意力压根没在他们身上,狐妖直勾勾的盯着安吉:“你呢?你就没有感到不公吗?同样的资质,你依托于血脉、家族,却仍旧修炼多年才得人身,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我这般境地……而人类却天然能更加轻松的得到我们或许拼尽一生才能得到的,你就没有不甘、没有不平、没有嫉妒吗?”

安吉像是被吓到了似得,朝着白胧月的方向退了一步。狐妖的声音混杂着怨魂嘈杂的哀嚎,鬼魅一般循环在安吉的耳边,他说:“剖皮取骨的时候,血流了一地,我疼的几乎快死了……”

“人类真好啊,他们永远能从别的地方获取自己所需要的物品。而我,而我们,仅仅只是将人类曾经在我们身上的所作所为还回去,都要被评判为妖怪。”

“你不怕吗?万一哪一天你也陷入与我一般的境地,你身后那些现在或许是“同伴”的人,也会毫不留情的对你下杀手吧?”

安吉不知道是真的被他的话吓到了,还是受到妖气的影响,竟然真的流露出一些迷茫的神色,不安的向后退了几步。

“……安吉?”梁舟不安的喊了一声,试图上前的时候却被白胧月拦下了:“别过去。”

“这是怎么了?”江景行看着明显不在状态的安吉,问道。

“还记得院子里的迷宫阵法吗?那个阵法可以给人制造幻想,安吉现在就类似那种情况。这只狐妖通过妖气对精怪的影响,在给安吉构造一个幻境,试图迷惑他。”白胧月解释道,随后又有些沮丧的叹了口气,“要不是现在情况紧急,我还真挺想让他在里面待上一会的。”

楚天阔凝神看了一会:“你养的这只小狐狸好像要破镜了。”

“嗯?”

安吉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独自一人置身于一片浓郁的雾气中。

“胧月师兄?”安吉小心翼翼的朝前走了一步,“楚组长?江前辈?你们人呢?”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他。

安吉跌跌撞撞的在雾气中四处跑着,试图寻找其他人的身影。就在他跑出一段距离后,原本像是凝固住的雾气开始缓慢流动起来……渐渐幻化出一只庞大的狐狸黑影。

安吉有些毛骨悚然,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脚下踢到了一样东西,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安吉低下头去,几块四方体的玻璃破碎在他的脚边,雾气变得粘稠,红色的液体缓缓从白雾中蔓延出来。安吉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到了谢昭意和梁舟被撕扯的破碎的肢体。

“怎么、怎么回事……”安吉有些不可置信的扑过去,不忍心去看两个人已然失去生气的面色。他仰起头,对着白雾中看不清的狐狸影子发出咆哮:“是你?是你对他们动的手?”

白雾一瞬散去,露出那只狐狸的面貌,看清这只狐狸时,安吉的瞳孔骤缩——

眼前的狐狸抛开巨大的体型与散出的妖气之外,与他别无二致。而这“另一个自己”的脚下,踩着江景行的躯体,胸口被剖开了,正源源不断的淌出鲜血。狐狸的嘴边还滴着血珠,直勾勾的盯着他。

安吉神情恍惚,喃喃道:“怎么会……这是我吗……?”

“真是令人失望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安吉回头看去,穿着调查局制服的白胧月面无表情的走上前。安吉又惊又喜:“胧月师兄!”

他跑过去:“这里是哪里?到底怎么回事?江老师和谢昭意他们……”

白胧月却对他视若无睹,从他身边走过去,双手一甩变出自己的两把长剑,剑指狐狸:“到头来你还是成了妖。”

‘安吉’的长尾从嘴前扫过,被血液浸湿而打卷的毛一瞬变得整洁雪白。他眯着那双红色的狐狸眼,姿态懒散的向着白胧月的方向走了两步:“我不过是顺从了我自己的本性,胧月师兄。人类不是最爱说顺应本性的动物吗?有道是‘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怎么人可以,我就不行?”

‘白胧月’像是失望至极的摇了摇头:“你知道这句话的下一句是什么吗?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人性本善要引导发展,人性本恶要礼法教化,如果没有教化、没有道德,还会有社会吗?大家一起回到丛林里当野人,然后为了一根香蕉大打出手,争个头破血流吗?”

长剑发出刺目的光辉,安吉闭上了眼,狐狸被刺穿心脏的咆哮震的他心跳乱了几分。再睁眼时,‘白胧月’和‘安吉’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只小小的狐狸从他身边跑过,所过之处慢慢化作一片青翠林地,云状的尾巴扫过,小草晃着脑袋。小狐狸扑进了一只大狐狸的怀里,扬起脑袋被大狐狸舔了舔毛。

“妈妈,我们一定要修道吗?”小狐狸委屈巴巴的刨着脚下的草地,“我不想当神仙,我想扑小蝴蝶。”

那是一只漂亮的红蝴蝶,停在雪白的小狐狸脑袋上格外好看。下一秒,那漂亮的蝴蝶翅膀七零八落的出现在安吉的眼前,他抬起自己的前爪,蝴蝶残缺的翅膀还黏在他的爪子上,他张开嘴,蝴蝶的身躯断成两节,掉落下来。

那只小狐狸嚎啕大哭:“妈妈,妈妈!我不要当妖精,我不想当妖精!”

风卷起蝴蝶破碎的身躯,越飞越高,化作五彩的亮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落了安吉满脸。

没有狐狸耳朵、没有精怪气息的‘安吉’结束了一场舞台,盘腿坐在舞台上台下的粉丝互动着,脸上扬起的笑容是那样的纯粹而真挚。

那不是他,那又是‘他’。他畏惧着精怪极其容易得堕落,畏惧精怪本性带来的阻隔。他试图把自己变成人,变成一个普通人,就这样普通而平凡的在人群里生活。

可那不是他。

安吉狠下心,亲自扑灭了眼前的幻象。‘安吉’化作一片白雾,蒸腾在了舞台炽热的灯光下。

那片白雾又流动着,凝聚出新的幻象。

这次没有‘安吉’,取而代之的是烈火中的残垣断壁、重伤昏迷的伙伴们,还有浑身浴血却仍然苦苦支撑的白胧月。

他的眼前,是一颗由人血怨气灌注而成的妖丹。

“吃下去,你就能救下所有人。”那只狐妖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

安吉的瞳孔剧烈的颤动起来。

远处的‘白胧月’发出一声疼到极致的闷哼,狐妖轻轻笑着:“他快撑不住了,你想看着他死在这里吗?”

安吉咬紧牙关,紧闭着眼,他清楚而明了的知道这是幻象,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切都只是演化出来蒙骗他的……

在白胧月的长剑迸发出断裂声响的那一瞬,安吉忍无可忍的睁开眼,咬住了那一枚妖丹!妖丹中蕴含的所有力量涌入他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急速生长,他听到骨骼生长、皮肉抽条而发出的响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内丹出现裂纹、一点点碎裂,又被妖力不断地填补缝合。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是被挤压着发出悲鸣,却又因为失力而戛然而止。

最终他化出第一次幻象里出现的妖身,在狐妖快意的笑声里,扑向了几乎要将‘白胧月’碾压的危险。

他已经幻化成妖,‘白胧月’抬起头,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安吉喘着粗气,低下头,用狐狸毛茸茸的前额蹭了一下‘白胧月’沾着干涸鲜血的额头:“师兄,如果真有这样的一天,请你出剑吧。”

长剑贯穿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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胧胧月
连载中酒酿糯米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