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椒从一个健全姑娘,变成了外人口中的“哑巴”,最初实属偶然。
孙椒与妹妹二人,当年跟随地震、火灾及大疫后的流民,一路从京城逃难到寻州,饥一顿饱一顿、走走停停,比这些都更艰难的却是——总有人打听她们的来历。
孙椒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说实话。
因为,当年所有人都说:是孙椒的父亲孙元庆准备献给刚继位新帝的一箱“龙骨”,引发了地震、火灾等一系列祸事,大火令都城几乎化为灰烬,地震甚至震塌了京郊先皇的陵寝……总之,孙氏一族就是所有不幸的元凶。
“龙骨”——那所谓的“龙骨”,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彻彻底底的妖物,来自西域僻壤不知道什么古怪地方,偏偏让孙元庆带到了京城来、定要请新皇过目,结果圣上英明、并不肯轻易相信这个莫名其妙的孙元庆,只是让他先留住京中听候旨意。
结果不知是谁,出于好奇,某天趁夜撬开了装着“龙骨”的箱子,霎时间血雾扑面、腥臭难闻,接着刺目的光芒射出、钻向天际,随着强光方向往外望,一阵龙卷狂风裹挟着枝叶碎石在空中横冲,妖鬼可怖的啼哭嚎叫,在整个京城内都隐约可闻……
那个箱子,此时怎样了?好事者没敢回头再看,早已经夺门而出。
京城百姓度过了胆战心惊的一夜,却不知缘由。到第二天日出时,整个天空已染成了殷红,紧接着天色竟越来越暗,又过一阵、浓云蔽日,只剩下诡异的几缕光线偶尔投下地面。
再之后,刚到晌午,京城及周边数百里忽然地动山摇,不巧正赶在许多人家生火做饭的时辰,地震之后,连轩的大火很快蔓延开来,烧穿了大半个京城,官民皆损失惨重。
新皇这才刚继位,首都便化为了一片废墟,还有诸多骇人的异象……皇宫里自然也乱作一团。
最后,终于有个人——就是那个撬开箱子的好事者,站了出来,战战兢兢地认罪,诉说了自己偷开箱子的前后经过,猜测是那箱东西引发了后来可怖的一切。
这人当然马上被捉拿关押。
这一箱所谓的“龙骨”,孙元庆其实从来没打开看过,在西域神龙谷接过这个箱子的时候,他曾向当地人承诺“唯有真龙可见真龙”,那么就是只有当今圣上有权开启这个箱子。
孙元庆一路颠簸赶到京城,不是没有担忧怀疑过箱子的蹊跷,但对当地人的情谊与信任还是胜过了一切。
那夜突发异象之时,孙元庆马上赶到存放行李的屋里,发现箱子已被撬开,只好顺势一窥内部——仔细一看,哪有什么“龙骨”,竟然是一箱刷了金漆的牛骨,却不知为何,格外地腥臭难闻。
心觉不妙,次日天刚亮,孙元庆就带着那个箱子趁城中混乱逃到城外,出城便遇到了地震,地动山摇之后,发现城里失了火,他越来越觉得:所有的灾难,都是因为违背了那句“唯有真龙可见真龙”——都怪自己疏忽大意,竟然让箱子被闲人撬开了。
自己明明早就警告过众人,这个箱子不能乱碰,没有天子命令就擅自开箱、只会导致灾祸,可偏偏就是有人不信邪……也正因为他过于诚恳地提前发出警告,这下出了大事,嫌疑恐怕马上就会被锁定到箱子和孙元庆身上。
孙元庆知道,无论如何,自己这下是跑不了了,不仅自己跑不了,全家族的人也在劫难逃。住宿处还有随身牵养的一只信鸽,趁现在将信鸽放出去,它会自动寻回老家,或许能赶在官家下令抄家前提醒家人做点什么……想到这,孙元庆将箱子留在城外山头上一处石洞中,自己再次回到城内。
信鸽如愿放了出去,只是在此之后,孙元庆本人的下落与处置,再也无人听说。
由于此种罪过,孙氏一门究竟遭到灭族,最后关头能让孙椒姐妹二人逃出来,已是侥幸中的侥幸。
小妹才六七岁,对人事半懂不懂,孙椒当年十二岁,已经是晓事的年纪,没有余力忧愁愤懑、只能硬着头皮带小妹假扮地震中的孤儿,混入流民当中、一刻不停地逃难,途中种种惊恐窘迫、一丝一毫不敢放松,凡有人问起来历,马上提起十万分警惕——如果照实说了,哪怕只是透露些微线索,一旦被人察觉是“罪魁祸首的女儿”,便直接小命不保。
最初被问到家人来历时,孙椒支支吾吾,脑中原本没有答案预备,只是知道不能说真话,却不知假话该怎么编才好;几次尴尬惊险之后,孙椒干脆想了一招,让小妹装呆傻闭嘴、自己装哑巴,自此开始,孙椒的言语越来越少、尽心尽力演着自己的哑巴角色,只有当姐妹两人独处时,孙椒才偶尔开口、低声交谈几句。
这一段记忆,小寒大概已经淡忘了,孙椒却永远不能忘。
姐妹俩乞讨兼流浪,终于来到寻州地界上,已经是小半年后的事了。
孙椒觉得逃到这里,与京畿已有相当距离,可算暂时安全,从此只要隐姓埋名,大概能够苟活,且如今天已入冬,二人身上的衣衫却仍然单薄,必须想办法安定下来,继续流浪下去,怕是要冻死在路上。
但要如何安定呢?
同江城附近,大道上迎来了自京城接王妃吴氏来寻州与寻王完婚的浩荡人马。王妃并随从近侍、有职府官们,乘船走的是更快捷的同江水路,而眼前这一队人马,乃是半程换陆路、专道绕去附近山上灵验庙里祈福回来的。
孙椒不懂得这些人是哪来的、要做什么,但能看出为首的气度不凡、人人都有体面打扮,而且看起来是官家关系、并非民间商户能比。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灯下黑”。
反正也快活不下去,不如赌一把。
孙椒拦道下跪,低头不语,王府侍从们看她浑身脏乱褴褛,猜到或许是孤儿灾民,问话她也不答应,只是手指着嘴巴、面色露难。
“你是哑巴吗?”
孙椒点点头。
侍从队里商讨几句,为首的出来问孙椒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去,孙椒点点头、神色转喜,磕头谢完,马上要去旁边拉上妹妹,这时却被拦住了——“你可以跟我们回府,她太小了,干不了什么活,王府里现在也还没有小主子。我们把你妹妹送到附近村里,给些钱物托人好生养着。”
虽对分别有千万不舍,但已到了这般田地,也由不得人挑选,孙氏姐妹便就此分开了。
以前妹妹在身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毕竟是个安慰,现在孤身进府,环境还算舒适,吃饱穿暖、也没人猜疑她的身份,危机骤然解除了,孙椒却开始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孙椒最开始只被分配到一点点轻活,带她回府时,有人特地向府内嘱托了——这小姑娘饥寒流浪许久,身体需要恢复一阵,待她养好之前,不必令她做太多事,免得给她累出好歹、这趟救人就白救了。
即便对于路边随手捡来的孤女,也有如此细致的考虑,管教侍女特地把这段原话教给孙椒,让孙椒感受到王府的情分,孙椒一路上饱尝辛酸,现在忽然得到关照,眼泪马上涌了出来。
“大冬天的,不要哭,哭裂了脸,咱们可没办法。”
孙椒点点头,此时她已记住了几个熟人:最初捡走她的侍从,宁希秀,很文气的名字,只是一时很难再见面;管教侍女,经常不声不响便给笨拙的孙椒放水,姓原名雅,平时大家都喊她原姐;还有一个跟妹妹小寒差不多大的姑娘,也是恭迎王妃的人马半路捡来的孤儿,不知道姓什么,都喊她阿琴,孙椒羡慕她比妹妹长得更壮实——小寒如果不是那样瘦小的身材,现在大概也能随自己一道入府了。
至于孙椒自己的名字,暂时还无人知晓,大家都认为她是个穷困哑女,没法讲话、恐怕也不认字,只是姐妹分别之时,人人都忘了向妹妹问出姐姐的称呼,姐姐的姓名就彻底成了一个谜。
不知姓名,但总得有个称呼,孙椒刚进府,就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小雪,原姐便借吉祥意给她取名“瑞雪”。
从此之后,孙椒在王府里,就变成了“瑞雪”。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孙椒元气恢复了大半,不能再闲下去,便主动在原姐派人干活的时候抢着上,原姐顺势给她排上了简单洒扫之外的第一项常勤任务:巡回府内各处,收衣服、洗被衾。
时值隆冬,冬衣冬被原本不必轻易洗换,而各处贵人的轻薄贴身衣物,一般轮不到孙椒这些打杂工收来洗,所以最初的活仍旧不多,孙椒加上阿琴,有时再来一人小厮帮忙,单日子收男衣,双日子收女衣,约半天就能巡完一遍。
收来的衣被一并拿到洗衣院里,先查验污处,大部分只需要单独清洗污渍周围、然后拿去太阳底下暴晒,洗多了反而害得物件不耐用;偶尔赶上非得全洗的衣被,就要辛苦很多,衣被浸了冷水,又重又冰,即便两人合力,也要费不少时间才能拾掇好,所幸这种情况并不多。
或许是体质所致,或许是常沾冷水,临近过年时,孙椒的手上还是生了冻疮,手指关节处也红胀发痛。
一开始,原姐说适应适应就好,偶尔得空,阿琴也会向厨房要一点热水,在小盆上蒙一层薄麻,隔着麻布让孙椒蒸手,然后等滚水稍凉下来,再轻轻撩着往孙椒手上浇。
热气一蒸,手上破口处又疼又痒,再撩热水,皮肤更是火辣非常,孙椒还装着哑巴,几次差点说出话来,又咬着牙咽下去;后来,阿琴发现了孙椒神情苦楚,便改撩水浇手变为麻布浸水擦手,轻轻浅浅抚几轮,总算好受一点。
润完皮肤,紧接着要擦油,阿琴从怀里掏出一小盒凝实的油脂,还散发着淡淡熏香,说是有一次机缘巧合、讨了王妃近前侍女的欢心,由此赏下来的。孙椒抬眼看,阿琴脸上洋溢着得意神色,一件赐物尚且如此欢欣,不知王妃近前那些人,平时过得有多宽裕自在。
如果有机会,能到贵人近前侍候,日子就更滋润多了,但是哪来的机会呢?孙椒只是想想,更何况,她现在还是个“哑巴”,没有谁愿意提拔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
原本孙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凭借孙元庆和几个小叔长年辛劳奔波在西域商路上攒下来的家底,购置了不少良田,并且多年行商人脉也带来了一些奇珍异宝的垄断门路,隔几年还能额外赚一大笔,于是日子过得也是比较富裕,太稀罕的玩意用不上,熏油香膏等小物件,还是从来不缺的。
今昔对比,孙椒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阿琴问她在叹什么,马上自己笑了起来——“哦,我忘了,你说不了话。”
孙椒指指油盒,又把手放在鼻子底下晃了晃。
“你是想说味道好闻吗?我也觉得!”
孙椒点点头,接着又一次指了油盒,手放在鼻下凭空抓几下、仿佛要抓住那一缕香气,接着微微颔首兼一瞪眼、耸肩带着双手向前一摊,仿佛要问什么。
“什么意思?”阿琴揣摩着。
孙椒皱眉,不能说话可真费劲,但是没办法,谁让自己演进来了……只好继续指一下油盒,接着双手往前一摊,这套动作反复做了几遍,阿琴终于有所领悟:“你是想问……这是什么味道吗?”
对对对,孙椒重重点头,心想自己的比划表达能力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也许某一天,自己也会觉得,已经不需要再开口说话了呢?脑中猛然闪过这个念头,孙椒顿觉一阵凄凉,赶紧刹住。
“这是外域来的好货,油里加了蔷薇露,怎么样,没见过吧?”
孙椒想着,这一盒应当不是原品,原品自己也是用过的,香味比这一盒要浓郁得多,虽然珍惜名贵,但父亲总能余出一两小盒来,当作每次久别重逢的小礼。
“说实话,这一盒本来我都不舍得开,但好姐妹有难,当然得掏出好东西来用上!”阿琴说完嘿嘿一笑,像一只小狗摇着尾巴等人表扬。
孙椒笑着拍了拍阿琴的头,虽然体格更壮,但她显然还是小孩子的心性做派;而孙椒自己呢?或许已经不能算孩子了。
不知道阿琴之前做了什么讨人喜欢的事、能得了这一盒赏赐,这话问起来太复杂,孙椒虽然有好奇心,但估计自己比划不出来,便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