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很快到了正月里,正月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孙椒虽然高兴不起来,然而受身边气氛感染,情绪总体也不错。有些担心妹妹的处境,但那边的情况也无人可问,况且自己也说不了话,只得将一切托付给恩人的品格,宁愿相信侍卫们果真把小寒送去了好人家养着。

下人无法因节庆休息,有些琐事还更多了,不过逢年过节总有些特别的补贴,刚刚原姐就拿来几块布料,说是上面发下来的,都是鲜艳的颜色,给年纪小的丫头们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阿琴已经高兴地开始挑了,孙椒在她指头缝里观察着颜色,阿雅很快挑好了一匹桃红布,但同时又舍不得一匹杏黄的,由此犯起了难。

孙椒指指那些新布,指指自己,摆摆手,说我不要,又点过桃红和杏黄两匹,表示都给阿琴,阿琴和原姐都不同意——“我已经选好了,我就要红的,别的我都不要了,你快挑你的!”

孙椒无法说,自己还正在全家的丧期里,不宜穿这些鲜艳的颜色,只好仔细翻找,看看有没有妥当些的布料。

“你挑花眼了么?刚才翻过去一个朱红的,你穿肯定美!我也穿红,你也穿红,我们一起活动,看着多喜庆!”

阿琴的建议,孙椒没答应,孙椒指了指原姐身上,表示想穿素色。

“你才多大呀,就穿我这么老气的颜色么?”原姐惊讶道。

孙椒扯着原姐的衣袖,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你觉得这个颜色适合你呀?哎呀,没见过你这样的!不过,也成,我去跟他们说,我这有个小丫头,偏不爱鲜艳的,让他们给你做个素的来。”

孙椒点点头,此事就算完了。

过两天尚衣处里来了个大姐,给阿琴及孙椒粗量了尺寸,原姐嘱咐说小姑娘还在长身体、衣服均做大一个号,随后又向阿琴和孙椒解释:““如今这么好的料子,也就是你们年纪小,一人做一身,最好做大些能多穿几年,以后却不见得年年都有同样的好东西派给你们。像我们年纪大的都不发这些,偶尔运气好,能得主子赏下来一些旧衣物,还都是不成套的。”

孙椒看原姐神情,倒与平常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语气里,细听却有些羡慕埋怨,估计她也想做身绸料的新衣服,最好是鲜艳的花色,可惜这次的好料子不多,点明只给小丫头做。

王府里有一处佛堂,应寻王生母萧太妃生前要求而建,然而萧太妃来到寻州之后没过两年便去世,之后小小的佛堂便空置下来,平日谁也不许靠近,每年只有太妃冥诞与新年期间各自打扫一遍。

今年轮值打扫的人吃坏了肚子,临时抓来孙椒替班过去,是看中了孙椒新进王府、不熟悉情况,且是个哑巴、无法当场拒绝。

佛堂平日里太少人烟,建筑本身没什么特别,整体却透着一股阴森,而那种神鬼离奇的传言,不仅流传在王府外闲人口中,也同样在府内下人之间议论,有关这佛堂,便有一种说法,说萧太妃自从迁住来到寻州,虽然母子团聚,但水土不服、远离京城,很快变得闷闷不乐,平时常见她郁郁寡欢地坐在佛堂里,不知是在潜心祈祷、还是思念死去的先帝,总之,很快便一病不起,进而药石无医。

偌大的王府,其实有相当的部分,都是萧太妃从不曾踏足的,太妃每天只把自己孤零零困在佛堂,是有一股执念,而这执念在她去世后仍不消散,故而佛堂周围轻易不许人靠近,到了每年生辰、元日不得不打扫时,积累下来的不仅是累月的灰尘,还有故太妃的苦郁之气。

打扫这间佛堂,是人人躲避的瘆人差事,轮值的姑娘到底是不是真的吃坏了肚子,无从得知,孙椒拿着工具,直愣愣地便向佛堂去了。

“你是哪个?新来的?”

刚站到佛堂门口,还没进去,便听身后传来一声唤,将孙椒止住。

“我是……!”

孙椒倒吸一口凉气,已经脱口而出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四下无人,孙椒缺乏防备,忽然被人叫住,下意识出声回答,张开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哑巴。

慌忙转身,手里的刷子抹布水桶哗啦乱掉一地。

身后那人疑惑地拧着眉头,上下打量:“有这么吓人吗?东西捡起来……哦,你是新来的?怎么让你来这里了?”

孙椒摇头、点头、又摇头,已经不知该如何表达。

他说让自己捡东西,那就先捡了东西,桶里水洒了,待会再去打,但是……手里捡满了东西,又无法比划手势了。

“回话啊,怎么不说话?”

对方语气不算凌厉,稍显不耐烦的节奏却让人紧张。

孙椒想要指指喉咙表示声哑,手刚一抬,桶里剩下的一点水飞溅出去,溅湿了对方的鞋子。

这时她才仔细看清,这人衣着朴素,鞋上却是极好的缎面。

以前孙家也是这样,衣服可以不富贵,鞋却要尽量穿好的。

孙椒又把手里凌乱的物件都放下,指指嘴巴又指指喉咙,皱着眉头猛摆手。

“这是什么意思?啊,你说不出话,怎么了,天冷染了风寒?”那人也跟着皱起眉头,脖子微伸地问。

孙椒摇头,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那人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不是生病,那怎么了,你是哑巴?”

孙椒点头。

那人忽而由疑转笑,笑是无奈的嘲笑。

“你扯什么呢?你刚才不都已经说话了?”

坏了,刚才隔着那么远,还真让他听见了。孙椒连连摇头,继续重复先前的动作,表明自己真的说不了话。

“行了,别装了,还能是我耳朵也坏了?大过年的,这是演哪出?”

那人看得不耐烦,三步并两步冲上来,一把要抓住孙椒摇晃的手腕、竟然抓了个空,又前后快速探了几下,才把孙椒的手腕抓稳。

面对如此直接的揭穿,孙椒尴尬地咧咧嘴,不知该不该出声承认。

“见过装富的,见过装穷的,还没见过装哑巴的,你怎么想的?”那人是惊奇又服气的口吻,随即指指自己的左眼:“你是假哑巴,我可是真瞎子,真不知道这残废躯体有什么好处,能让你上赶着扮演。”

孙椒早就看到这人绑着一只眼罩,但因为自己长久以来不能说话,反正什么都问不了,习惯于掩埋好奇心,刚才便直接忽略了这点。

自己是装的,别人是真的,孙椒本来还迟疑是否要继续硬装下去,这一下道德心似乎刺痛,只能老实开口了:

“我确实是装的,但我有难处……求你不要告诉别人。”

“哦……可以,那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难处?”那人学着孙椒一样刻意压低声音,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有些滑稽。

“我……我是刚来没多久,当初还在外头流浪,王府大恩大德半路上捡了我,那时候大队人马把我吓坏了,一时说不出话,人家问我是不是哑巴,慌乱中我就答应了。再之后也没有解释的机会,就……干脆当个哑巴了。”

“大队人马……”对面思索了一下,“哦,是前几个月接王妃的队伍,把你捡来了。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原来就这么个原因,这叫什么难处。进府之后,说明白不就得了?”

孙椒思索着,不能把自己有意隐瞒身份的事情吐露出来,那还能怎么解释呢?

“……好不容易才有了容身之地,我害怕人家发现了我撒谎,又要把我扔出去。”

对面人略显轻荡地哂笑:“你当这是哪里?这是王府,不像那些乡下土财主,做事要讲究的。王府里没有大事,只进人不出人,如果因为一点小事便要赶走丫头,那只让人看笑话——难道堂堂王府,连多张丫鬟的嘴都养不起吗?”

孙椒迟疑地缓缓点头,他说的符合道理,只是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真实理由。

“算了,你这没见识的。你才刚进府,他们就派你来洒扫佛堂?”

“也不是派……有人要我替她来。”

“你替的谁?”

“她……我也不认识……”孙椒仔细回忆,那个下痢的姑娘,仅仅有过几面之缘,到现在连叫什么都没记住,对面恐怕也不知道自己的称呼,只听说她是个哑巴、就来捉到她。

“你太傻了,我看是她们都不愿意来,统统推给你。按理说不会叫新人来这里,还是个小丫头片子。”

“本来这里应当安排至少两三人,结果两三个都没来,抓你一个来。”

孙椒闻言环视四周,佛堂虽小,一个人打扫确实还是勉强。

“那你,你也是来打扫的?”

对面那人听了,点头:“对,你不用在这了,看你瘦得也不中用。东西放这,留给我就行了。”

“那,谢谢你啊!”孙椒忙答谢热心大哥,觉得王府里还是好人多,虽然被人诓过来,但这里又天降了援兵。

但是孙椒还没走。

“但是,除了你,没人知道我能说话,你可千万别告诉旁人。”

“为什么?刚才不都跟你说了,这个不碍事,不会赶走你。”那人皱眉,并不认可孙椒的隐瞒心思。

“不、不是,我都已经装了几个月……就算原本不碍事,现在也不好解释了。”

“哦,你是这个意思……”那人略有所思。

“也不是全无办法,要么你就再等几天,等到惊蛰时,府内上下会发避祟汤药,原是预防时疾,今年可能会换换花样。到时候喝了药汤,你就趁机说自己恢复了,从前在外面受了惊吓、说不出话,现在喝了汤便……”

这人想了个周全的方子,孙椒却直摇头。

她不想说话。要是能开口,必然要受人打听身世。

“你摇什么头?你就特别乐意扮哑巴?”

“我嘴笨,不会说话,现在只是听还好,如果叫我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贵人。”

“噗,得罪贵人……你应该只是个杂役丫头,上哪里得罪人呢,你都见不到几个人吧。”

“你说得对,我平日只负责扫地洗衣服,见的都是其他院子的杂役。”孙椒继续思索着答话:“但是,跟我一起洗衣服的阿琴,之前就得了贵人的赏赐,或许,偶尔还是能打照面的……我很紧张,我不想说话。”

“阿琴……她叫阿琴,你叫什么?”热心大哥顺着问道。

“我叫……”孙椒哽住了。这里的人都叫她“瑞雪”,但这只是因为她不能说话而临时起的代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说话的机会,孙椒甚至想说出自己的本名……没有必要,孙椒憋住了。

“瑞雪,都叫我瑞雪。”

“好吧,你爱扮哑巴你就演吧。”

孙椒点点头,理好工具留在地面上准备离开。

“你不问我叫什么啊?”热心大哥挪一步,挡住去路。

“这……平时应该也见不到吧,刚才又冲撞了你,不好意思多打听。”

孙椒想说自己没有好奇心,她现在的处境并不支持她想知道太多。

“你才多大,心思还挺重。但你说得对,平时确实是见不到了。”

热心大哥摆摆手,接着便去捡拾清扫工具。

孙椒快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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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骨
连载中水青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