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要寻个身材娇小的小厮,潜入花园池塘里捞东西。之前接连找了几个,要么不机灵,要么水性差,传出话来让我找人,我就想到你,瘦小,也听得懂话,只不过……你会水吗?”
小寒轻轻摇摇头,没摇到一半,马上转而重重点头。
其实小寒几乎不通水性,最多来点狗刨,至于潜水更加没经验,只是她转念一想,除了这次机会,恐怕再不能接近王府、探听姐姐的讯息了,便干脆心一横,先答应下来,能进了那寻王府大门再说。反正听包打听讲,之前也已有多人失败,到时候非要自己上,自己即便同样败下来,也算正常,只要磕头认罪、让他们重新找人便是。
“你刚才不是摇头吗?又行了?”包打听一挑眉,“你真的会啊?”
“会的会的!刚才我是紧张……”
“好吧。那我回禀王府,过两天来人带你进去。你跟你做伙计的地方说好,现在王府要用你几天,杂事让他们安排妥当。”
“嗯。”小寒一边答应着,一边盘算,要怎样跟女掌柜说了这事。
大概是女掌柜这几天心情不错,回头听了小寒的话,细节并无多问,爽快利落便答应了。
女掌柜本来也不是愚昧刻薄之人,只是爱占小便宜,既然是王府点名要人,她不会去啰嗦多事。
“你进了王府,可别惹事,该做什么做什么、悉听吩咐,等无事了,就赶紧老实回来啊!”
比起有没有便宜,女掌柜更担心小寒会不会给她惹麻烦。
“明白,明白。”小寒照例点头,回头一想还是有点心虚,自己隐瞒水性差的事情,但愿不要被王府严厉追究了。
两日后,小寒仍旧来到包打听的地方,这里已有王府某管事一起等候,见小寒空着手过来,问:“你没带包袱来?”
“什么?”
“这回遣你进池塘里捞物件,你不备好干衣服,上岸后拿什么换?”
啊,对,是这么个理……小寒只顾着紧张兴奋,完全忘了考虑这回事,只能茫然地摇摇头。
“算了,王府里或许有些闲置的小衣裳,回头翻找一下,借你穿了。”
管事脸上不带什么表情,态度却随和,使得小寒对王府的印象很不错,也愿意相信姐姐正在里面过着好日子。
“走吧。”
管事的一招手,包打听撇眼叫小寒快跟上。
王府四周都是禁止车马通行的私道,幽雅肃静,偶而风吹枝叶摇,才有隐约的沙沙响声,遥望那响声处,似乎是王府后花园里头的竹林或树林,除此之外,再加上一大一小这二人的脚步声,不闻其他声响。
“管,总管大人……”小寒琢磨着,这人像是管事的,穿的也不差,应当是叫总管吧。
“别乱喊,我可不是什么总管。”那人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小寒,“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我叫孙小寒!”
“嘘——待会进了王府,别人问你话,回话要清楚响亮,但不能一惊一乍。”
“哦……明白。”虽然说着明白,小寒是不太明白的。意思是又要响亮,让人听见,又不能太大,那到底多大是太大?
“哼,我看你也不明白。进了王府,不要乱猜乱看,这是谁、那是谁,都跟你无关,你就只知道把吩咐给你的事情做好、领赏。别的说了你也不懂。”
这位不知道做什么的管事人,打量着小寒身躯瘦弱、眼神呆愣,心里似乎有点可怜或担忧,态度仍然严肃,却关切叮嘱了不少好懂好记的注意点。
小寒连连答应。
随后,二人来到一处小偏门,令门房通报,又过了一阵,小门再次打开:“通报已毕,请进吧,吩咐说直接往后面花园那去,中间有人来迎。”
说要捞东西的池子,在王府稍后方一处花园里,寻王本人并不常来,此处较为靠近王妃和另外几个姬妾所住的院子。
这次掉进池塘里的是一只鎏金绿松镯子,王妃吴氏的一件陪嫁,嫁入王府后常见吴氏佩戴,可知十分喜爱。
这次掉落之后当然不能甘心,吴氏先是叫了府中下人去捞,可几个水性好的巡了数遍,都没有发现镯子的踪影,最后有人上岸说,水底并不平整、角落里有一大堆乱石,镯子可能偏是卡在那里面了,但寻常体型的人根本钻不进去……于是王府便开始专意寻找瘦小者来潜水,来了几个都失败,最后轮到了小寒。
靠近后院,管事的不再往前走,只把小寒转交给一名衣着体面的年长女仆。
“此处是女眷聚居之地,男子原本不好进出,等会你就低着头,不要东张西望,否则要是挨了罚,可别怪我没提醒。”
小寒闷声点点头,跟着女仆走了。
想到自己如今男不男、女不女的尴尬,小寒的心里又有点打鼓:本来水性就不好,这次勉强答应下水,别说能不能捞起镯子,万一再把身份暴露了……虽然本是女子、进女眷宅落也不算罪过,但是隐瞒性别欺骗王府这事有错在先,心里还是忐忑。
“这次你是替我们王妃做事,”引路女仆打断了小寒的纠结,“王妃出身国公府,性情向来严谨端重,自然不会苛刻待你,但你要懂得守规矩。看你不像机灵的样子,我问你,你可知道拜见王妃需要如何举止?”
小寒摇头。
“唉……现在教你也是多余,那你就少说话。王妃出身高贵,许多细节容不得差错,但她并非苛刻之人,你只要叩首拜大人、问什么就点头、等会干活麻利去做,有什么需要禀告的直接来找我。”
小寒十分感激。
虽然一路上都有人把进王府、见王妃一事说得无比严肃紧张,但实际接触了王府的男女仆人们,感觉又都是对自己颇为关照的态度,正好小寒心宽,便也不把那些严厉的提醒想得太恐怖了。当然,这些都是仆人的善意,至于主子贵人又是什么风范,现在没遇见,还未可知。
小寒心中复读“自己真是命好”,亦步亦趋地跟着女仆。
进王府还真是长见识!
虽然早被管事交代了不许东张西望,但——他的理由是男子不宜进女眷庭院,而小寒其实是姑娘,那么偷看几眼,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只要别叫人发现了就好。
小寒这样说服了自己,然后,跟着那女仆,穿过长廊,一些假山,旁边许多嫩柳,两处稍小的荷花池,石桌,亭子,花圃,盖着半旧绸布的不知什么东西……一路向院落更深处走去。
只说前面花园里有个池塘,影子都没看着,一路上却已经过了不少的山池设景,走过一院,接着还有一院,王府真不是一般的大。
大,而且精巧。花圃收拾得很利落、造景错落有致,荷花池不到季节、也看出有打理,有些物件显然有点年头、却不见落灰,长廊上隔几步挂着绸缎绒团做的假花,连这样细小的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
自己平时收拾一个小小的茶馆后院,已经累得够呛,偌大一间王府的整洁精巧,不知需要多少人反复维护。
固然茶馆有人来人往带来的脏乱,但打理本就不是轻松的活,况且王府里人口恐怕也不少,就这一路上,已经看到不少华丽些、朴素些的人经过,显然他们就是住在这里,虽然不知道都是做什么的……
小寒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懂,但她非常爱观察,一边看,一边心里进行着一些估量,同时,由于对各种事物都完全没有概念,当她很快意识到再也估量不下去、只剩惊叹开眼的时候,自己都想嘲笑自己一番。
那姐姐在这王府里,是被派在何处了?她平时又在做些什么?
最后,思绪还是回到了姐姐的事情上。
又经过了两个小院,穿出拱门,豁然开朗,眼前这个相当大的池塘,池中设亭、池边架桥,应当就是掉镯子的地方了。
对面岸边此时已经聚了不少人,端坐在当中靠后椅子上的,小寒浅浅瞄了一眼,威严如雕像,带路女仆轻声提醒:这位就是寻王妃。
王妃衣着朴素,或许内院日常生活并不需要华丽隆重,而她近旁还站着三名年轻女子,裙饰都更加青春鲜艳,大概是寻王的几名宠姬,看起来与王妃关系密切,万一是王妃从自家里带来的人,也说不定。
本以为不过是捞个东西的活,只需要管事下人监督自己做了,成或者不成,都是向底下人交涉,却没想到实际场面居然如此隆重,王妃、宠姬们一个个就守在池子旁,小寒有点看不懂这是什么架势……
因为去包打听那带领自己的最初只有男仆一人,小寒进来之前便根本没有面见贵人的准备,即便被人告知要与王妃请安,原以为也只是低头远远走个过场便罢了,可现在面对这一群人盯着,随着越走越近,小寒愈发紧张起来,如今只希望带路女仆可靠,刚才她说只需要小寒寡言、点头,如果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终于走到对面、走到那一群贵人和近侍的跟前,小寒不敢再乱打量,只是低着头、抿住嘴。
“禀告主人……”
小寒还在稍有些距离的后面候着,领路的女仆几步上前。
“…………”
话才说了不到一半,那女仆忽然止住声,前面这群人之间一阵窸窣轻响,最后王妃亲开尊口:“今天先不捞了,把他带下去,找个好地方安置住着。”
王妃身体不适,却专门嘱咐近侍带小寒找个好地方住下,今天的一切活动中止。
事发突然,小寒反而松了一口气,王妃似乎也不是那样严厉……虽然仍不敢抬头,只是原地杵着,小寒的心情已经明朗许多,甚至开始设想,等会他们又会把自己带到王府的哪里去住呢?
低头听着前方脚步声散乱、渐渐越来越稀疏,想来贵人们离场收拾得差不多了,小寒才略微抬头瞄了一眼——这群人的衣着首饰,比刚才路过的那些人,的确更好看一些,哪怕都是仆从,这里的位子也更高。
“哎?!啊呀!姐姐……!!”
来回打量间,小寒在人群中瞥见了熟悉的侧脸,再观年龄体态,正是自己的姐姐孙椒。
其实进府前小寒也设想过,也许跟姐姐的相遇不会太困难,没准这一趟活当中、直接就碰见了,若真就这样重逢,即便激动,她也是不会惊讶的,而现在失声惊叫出来,不为别的,只因见孙椒未与仆从为伍,竟是那三名宠姬当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