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带着哀愁色调,在雨雾中渐渐隐身。
同江城中好景地段,多被寻王府占去,王府一边沿街,闲杂人等不许通过,另一边临河,河畔春光尽收眼底。
这时节,普通人家出城去河对岸踏青,小富人家上城边的长春楼观景,长春楼据说也算王府的产业,否则王府附近的地段,应当是不许建高台的。
王府的人平时不常进出应酬,只是一处大宅院坐在那里,附带自己的园林。
“听说,王府里面有几个地方,是相当邪门的。” 茶馆里,一群茶客闲聊着。
“是说上次闹鬼的事吗?隔了老远,都能听见王府墙内半夜有哭啼声。”
也有人听了,不屑道:“隔了多远?王府周围都是私道,半夜更是不许有人,你说隔了那么远,还能听到什么声音?”
“我说的不是这回事,”最初起头的打断进来,“我说的是,去年夏天,王府翻新屋墙,叫了一队匠人进去——”
“那一队里,有人不老实,偷溜到花园去闲逛,然而毕竟心虚慌乱,失足掉入池塘。此人不会游泳,一边挣扎一边喝水,这个池塘却不知有多深,只觉得一直往下沉,根本到不了底。本来已经在等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我猜不了,你别卖关子,怎么了?”
不知不觉间,这张桌子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转眼之间,这人又好端端地回到了岸上,一睁眼,就躺在那池塘旁边,除了浑身湿透,竟然拿毫发无伤!”
“咦——”人群一阵哄声。
“是有人去捞他了吧!”仍然有人压根不信神鬼之说。
“没有,哪有人捞,四下无人!他乱闯花园的事情并没有暴露,上了岸,他就灰溜溜跑回工队里,见了王府的人,只说是天气太热、打水浇透了身上而已。”
“幸亏王府没发现,我听说,王府对偶尔招进府邸的工人看管甚严,原是绝对不许私自活动的,不知此人行为万一败露,会有什么惩罚。”
“对呀,咱们都知道寻王府最忌讳的即是这点!这个人虽然在王府内没有败露,但一同出工的人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出来后一直问他怎么回事,他就只好把池塘边的异事说了,这才流传开来。”
“他说给了同行的人,同行的人又传出来,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王府的人难道没听说他乱跑还传闲话的事吗?”
“大概寻王府也没有那么刻薄,此事并未见他们有什么反应,不过以后再招人进去做工,看管该是更严了。”
众人点头。
寻王府对地方官吏百姓并不苛刻,极少摊派徭役,不讲排场,底下人几乎不与民间发生纠纷,偶尔修缮宅院、置办物件,叫人进来干活,比市面上的工钱还会多给些。
这样不奢侈铺排、不滋扰民生的封王,在封地的名声是相当不错的,但也因为他们态度温和、又总是一副神秘做派,便经常会有一些神鬼奇妙的流言蜚语传在坊间巷里。
“然后呢,那个池塘,到底是有什么奥妙,有人知道吗?”
“从很久以前,就有几个说法,但都没什么凭据。几年前有个道人,路过王府那块,说王府里应是镇压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清。”
“再往前几年,有个小孩,还抱在大人的怀里,忽然就指着王府的方向大喊‘那边有龙!’……这可把大人们都吓坏了。周围人赶紧仔细盘问,问那小孩,你知道‘龙’是什么东西吗?小孩支支吾吾也说不清,一看就是不晓事的年纪,大家只当小孩讲胡话,这事就过去了。”
“然而大家知道,幼童虽然不通人事,但感应灵敏,后来便有很多人说,其实王府里的池塘,就是‘龙’的居所。”
一圈听众“噢哟”起来。
“怪不得王府建在临江的地方,原来是暗通龙府。”有人接着小声嘀咕道。
“什么龙不龙的,这话咱们可不敢乱说,除了当今天子,世上哪还有谁敢称是真龙呢!”
“是是是,那我刚才的话,大家可都没听见啊!只是想,自从十来年前寻王在同江城开府,直到今天,同江还真从来没有过大的水旱灾患……这这这,当然也是承蒙皇恩吧。”
话题又被不轻不重地圆了回来。
“还有一些说法,说王府的池塘里沉着大量的金银珠宝,又说王府的某处埋藏着从前朝遗老那收缴来的一些物什,乱七八糟的,这些说法倒是都没有什么意思。”
“不不,我觉得金银珠宝可有意思了。”人群里有人打趣道。
“嘿,你觉得有趣,那王府里的东西,就能是你的啦?”
逗笑欢声中,闲话的人群渐渐散开。
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厮,也在旁边听着,暗暗记下了这群人的话。
这小厮名“小寒”,别人都猜他应当是小寒日出生的,他不置可否,问他家里的事情,他从来不搭话。
这小寒干活虽然麻利,然而性格略显古怪,有时是直愣愣傻憨憨的莽撞个性,有时眼神却又阴凉凉的,总是从上到下地打量别人,一问又成了个傻子……种种怪癖作风,逐渐让他成了个不太讨人喜欢的孩子。
小寒来这茶馆帮工并没有多久,说是受不了家中兄嫂的打骂,自己偷偷跑来城里讨口饭吃,不要工钱、只要吃住、什么都肯干,好说歹说,最近才留了下来。
茶馆里本来不缺伙计,女掌柜可怜这孩子的出身,也盘算着反正不亏本,平时大事小事能想到的,都甩手给小寒做;小寒虽然小小的年纪,在茶馆干了几个月,身躯居然已经有点佝偻起来,大概是浑身上下累得酸痛,站不直了。
客人里偶尔也有人,看到小寒瘦小的身板觉得心疼、愿意打赏他几个零钱,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收入来源。每次攒够了几个铜板,小寒就会挤出一点功夫、跑到街上去找所谓“包打听”,让他帮自己寻找一个叫“孙椒”的姑娘。
“说了多少遍了,只能打听到她如今在王府中做事,别的没办法了。平时这街上也没几个人见过她,她是个哑巴,王府恐怕是不会让她随意出门的。”
包打听摇摇头,推回了小寒递来的一小串铜钱。
“那你能不能给她捎口信?我再多攒钱给你!”
“哎哟,你找个哑巴丫头干什么,你是她什么人啊?”
“她是我姐姐……”小寒急得脸颊发红,犹犹豫豫,声音极小。
“那你俩怎么分开了?”
“小时候我们姐妹逃难来到这附近,路上遇见一队人马,然后她被带走,我被送到了城外村子里。我当时太小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啧啧,你们是从哪里逃过来的呢?”
小寒一直摇头:“我不清楚,小时候的事情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姐姐叫孙椒,我叫孙小寒……我就这一个亲人了,你帮我找找姐姐吧!”
“等等等,你别动手、别拽我……”包打听拍开小寒的手,“不是我不帮你,说实话,你每次给的钱,买两个饼吃都不够,我都还是想办法帮你打听了。”
“已经给你尽力了,更多的我也做不了。带口信,带什么口信,带进去又如何?她能把你弄进去,还是王府会听我的把她放出来?”
“哦……”小寒琢磨了几下,他说的确有道理,自己虽然感情上并不能接受,也只好摇摇头失望地离开了。
孙椒是小寒的姐姐,小寒却不是孙椒的弟弟。
小寒是孙椒的妹妹。
而且,小寒记得姐姐并不是哑巴。
当年,七八岁的小寒跟着十三岁的姐姐逃难,也不清楚为什么逃,也不知道逃去哪里。
逃到寻州,路遇一队浩荡人马,小寒吓得不说话,躲在姐姐身后,姐姐也一言不发,直到对面问她“是不是哑巴”,姐姐竟然点了点头。小寒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只记得一阵嘈杂之后,姐姐就被那队人马带走了,而自己则被就近送往了附近的村里,托人养着。
村里人对小寒,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哥嫂的打骂虐待是没有的,小寒离村的真正原因,是她发现自己来月事了,而那养家随即开始打算给她许配人家、指望讨些彩礼。
如果就这样草草出嫁,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姐姐了?数年来,虽然在村里吃饭、干活几乎不得闲,但总想着有一天长大,就能去找姐姐,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找到姐姐之前就定下后半个人生。思念姐姐的小寒这就不得不逃。
逃跑之前,她趁着发育不多,打扮成了男孩的模样,但估计这事瞒不了太久;进城之后,她一边挣自己的吃喝,一边丝毫不敢耽误地打听消息,终于打听到了姐姐就在城中的寻王府里住,想来当年那队人马,也是寻王府的部下。
五年过去,姐姐过得好吗?她在王府里做什么呢?为什么大家都说她是哑巴,她明明不哑……
随着讯息探听得越多,心里反倒是越发不安。
小寒只想快些见到姐姐,哪怕只能看一眼,也好。
机会很快就来了。
有一天,一向嫌弃小寒的包打听,竟然托人主动来喊小寒见一面,是什么事呢?小寒心焦地想着,一边加快刷碗碟的动作,做完最后这点活,就能出去活动了。
“小寒,碗刷完了没有?我这给你有事安排!”偏偏这时候,老板娘的吆喝声传了过来。
小寒想拒绝,但她不可能拒绝,垂头丧气跑去女掌柜跟前,看看还有什么麻烦活要做。
“掌柜的昨天喝酒喝多了,到现在还一直不清醒,你去药铺那,讨一点醒酒汤来。”
“哦……”小寒点点头,不知道掌柜为何莫名其妙喝大酒,害自己现在非得去跑这一趟。药铺在包打听约定地点的反方向,去了药铺再折返回茶馆,药拿回来八成还要自己去煎,煎好了送给掌柜喝,喝完了收拾炉子,等一切完毕,天都要黑了,到时哪都去不成……今天恐怕就见不上包打听了。
他叫自己见面,到底有什么事呢?一定是姐姐的消息。小寒越来越焦躁。
于是一路上,小寒跑得飞快,甚至险些撞倒好几个路人,就为了省出点时、快去快回。
“哎哟!”
结果,还是有人摔倒在了小寒眼前,那声惊呼却十分夸张戏谑——此人不是被小寒撞倒的,明明是擦身而过却偏要假摔讹诈。
小寒察觉了这人的不老实,不作理睬,大步迈过去继续往前;此人也果然没有真摔伤,轻轻巧巧从地上一个轱辘翻起来,又追上去拦住小寒去路。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着急有事呢!”小寒生气道。
“刚才一路跟你过来,眼看着你险些撞了好几个人,我可是好心劝告,天大的事也不能这样瞎跑!”
“什么?你还一路跟我过来?你有什么毛病啊!”小寒更加摸不着头脑,眼前此人虽然面相并非凶恶,但纠缠气势仍然迫人。
“大白天,大路上,你怕什么?我还能怎么着你了不成?”
此人擅辩,不知是哪家闲汉在这找人逗乐,小寒依旧甩开他不理,继续跑了两步,又猛地回头大喝:“别再跟着我了!”
那人见状,觉得无趣,摇摇头,又一步三晃地不知上哪去了。
不多久,小寒终于赶到药铺,药铺伙计边问今天怎么这么急,边拿解酒药两包绑好了递给她,“你们家掌柜的又喝多啦?这回是为了高兴事还是烦心事呀?”
“这我可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小寒接到手,又再扎紧了药包的系绳,耸耸肩。
“我听说,是有人要出大价钱,买你们茶馆连带底下这块地,你们掌柜很不满意,又舍不得放人家走,就这么一直拖着。哎,明明这笔钱拿到手,就不愁给他那个傻儿子娶媳妇了,但,可能他还惦记着你们老爷子说过,茶馆那块地底下埋了点什么,他要是没挖出来宝贝就先卖了地,那就可惜了……还是你们掌柜的精明啊,一点亏都不肯吃!”
“诶,你听说的东西可真多……”小寒只是略想了一下,觉得与自己无甚关联,敷衍告辞、迅速踏上了回程。
以平时几乎翻倍的速度赶回茶馆,顾不上气还没喘匀,应当马上给掌柜煎药了。小寒叹口气,准备开动,却发现药炉子都已经准备好——是平时不爱干活的老伙计,看小寒似乎有急事,主动帮她一把。
“我来煎药,你想出门就快去!”
日常并不亲切的人,这时却刚好帮她解决困扰,小寒殷勤道谢,想着自己果然还是命好,总有贵人恰时相助。所以姐姐的事如今也有眉目了,往后应该会顺遂下去吧?小寒更有信心地去见包打听了。
“我来了!是我姐姐有消息了吗!”
瞧着难掩兴奋的小寒,包打听不似过往爱答不理的神态,点点头只说:“或许吧。你姐姐如何我是不知道,只是寻王府最近找人做件事,找到了我这里来。”
“啊?”小寒一下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