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风雪归人(三 )

黄州,人和医馆。

杜若蘅握着沈婆婆的手,沈婆婆的手冰凉,但是,脸上好歹是有些血色了。

杜若蘅原没有定下是不是回京,可是,家中的人送这样一份大礼给她,她倒是没有道理不回去看看了。

难得家里大度,给她送了不少珠宝首饰,那些精致锦盒里,竟然爬出来一条小蛇——原本冬眠的小蛇,因着屋里温暖,苏醒过来,爬上了杜若蘅的锦被。

晨起,侍奉杜若蘅梳洗的沈阿婆见到,大喊着去抓了昂首吐着信子欲咬杜若蘅的小蛇。

……

轻轻叩门声,旋即门被推开,顾嘉宁拎着药箱子进来。

“顾大夫……”杜若蘅连忙起身。

顾嘉宁身量未足,瘦弱娇小,她不施脂粉,脸色苍白,长发简单的束起,着一身粗布衣服,并不起眼。

初时,杜若蘅也怀疑这个羸弱的姑娘的医术,只是从著城到黄州求医,是杜若蘅无路可走的路。出乎意外的是,这位年轻的医者,医术高超,竟真的只用药石,让沈婆婆的身体有所好转。

“我给婆婆施针,一两日内,大约可以醒过来了。只是,要康复还需要不短时间……”顾嘉宁道。

杜若蘅连忙闪身。

顾嘉宁施针,极是认真,也很是耗神。小半个时辰,顾嘉宁诊治完毕,额头有薄汗,神色也很是疲累。

杜若蘅躬身行礼。

“谢谢顾大夫诊治,劳您操心……”

“既是哥哥所托,我定当竭力。不必谢我……”顾嘉宁微微行礼,转身而出。

人和医馆临街,是二层楼,后面有一个院子。杜若蘅来求医,就住在医馆的二楼。顾嘉宁平日也住在这里。两人见面不少,但是说话极少——顾嘉宁说话过分的少,只三言两语,从来的面无表情。

初来时,顾嘉宁问沈婆婆中毒的经过,杜若蘅没有隐瞒,解释了或为继母所害。顾嘉宁唯一一次有表情,眼中愤愤,“便是没有后母能容得了前面的儿女,便是有了后母生父也不是生父了……”

杜若蘅深以为然,更是从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医身上,看到了心底如火的愤恨。

顾泽卿回黄州七日之后,恰逢着休沐回家。

顾淮有公事耽误,顾泽卿等着父亲和季晨曦一起回家,已经是掌灯时分,家宴中饭菜上齐,主母林致并两个幼子顾泽林、顾泽瑾还有顾嘉宁相候。

林致温言说着,爹爹哥哥不常回来,哥哥不日又要远去临都,要林儿与瑾儿乖乖听话,多陪哥哥说话。

这话,是顾嘉宁第二次听到。

她如坐针毡,却是一句话没有说。

只待见到顾淮与顾泽卿,顾嘉宁急切问询着。

“爹爹,哥哥,哥哥要入京,可是真的?”

“是。”顾淮应着,坐在主座。

“爹爹,为什么?哥哥……”顾嘉宁追问着。

顾泽卿拉住妹妹的手臂,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

“嘉宁,我还没有来得及同你说……先吃饭,回头哥哥跟你解释……”

“为什么是你?”顾嘉宁站起来,只冲向顾淮:“爹爹,为什么这样对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顾家军在京的人质么?为什么一定是哥哥?为了能够上战场杀敌,□□夜勤加苦练,即使受伤都不敢歇息,才有一身本事。哥哥不是您得力的部将么,他为爹爹出生入死浴血沙场,还不够么?让哥哥去京城,爹爹不会心疼吗?爹爹,为什么入京的人不能是林儿和瑾儿?只有他们配得到父亲的照拂么?”

顾嘉宁在家中素来冷言冷语,却也很少如此疾言厉色。

“嘉宁,你不要这样说……”顾泽卿站起来,示意妹妹。

“相公,是我不该多说……”主母林致布衣荆钗,素来的爽朗平和,此时也有些坐不住了。

“嘉宁,你们同是我的儿女,我不会有所偏颇。我知晓你哥哥辛苦……可林儿瑾儿都在幼年,不能离开家人的照顾……”顾淮脸色暗沉。顾淮性格冷峻,又身在高位,并不惯于解释。只是面对女儿的诘问,才有些耐心。

“爹爹……如果您不会偏颇,为什么我们小小年纪时候,都送到深山习武学医,不必由家人的照顾,林儿瑾儿就应该在父母的羽翼之下?您没有偏颇,只因我们是没有娘亲庇佑么?”顾嘉宁打断顾淮的话,一句一句顶撞。

顾淮脸色越发冷厉。一家之主,他的权威从未被人如此挑衅,何况,儿女皆在。

林致看着形势不对,连忙拉着**岁的林儿瑾儿出去。

“嘉宁,是我愿意去的,朝中军中很多事情你并不懂,你误会爹爹了……”顾泽卿道。

顾嘉宁摇摇头:“我不懂的事情很多,可是,又有谁在乎我们?”

顾嘉宁说完,转身离开。

“嘉宁……”

顾泽卿想去追顾嘉宁,回看顾淮与季晨曦,又未敢动。

“爹爹……嘉宁不懂事,您莫生气……我回头去说她……”

顾淮未回应。

“我去请母亲……”顾泽卿道,简直是落荒而逃。

季晨曦看着顾泽卿如此狼狈,轻叹了一声。

“泽卿也真是难做,属实夹缝求生了……”

顾淮看了季晨曦一眼:“连你也觉得是我偏心?”

季晨曦愣了一下,知道顾淮误解了意思,连忙摇摇头:

“相公,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泽卿是相公的长子,最得相公看重。纵使您对他严苛,也是因为想培养他成才。他在军中,也自当为将士表率……”

“是相公对己太过苛责。这远不该是我们承担的……扪心自问,我不忍泽卿去临都。这些年泽卿如此的艰苦磨砺,浴血而战,就这样让在在临都蹉跎,我很是痛惜……于他不公。”

在军中,知道顾泽卿去临都的事情,季晨曦只称是,并未表态。此时家宴之下,季晨曦直白的说道。

季晨曦最是知道分寸的,这些话,作为顾家军的部将,他不能说;作为顾泽卿的兄长,他却忍不住。

顾淮也只是一声长叹。

“我意已定,就这样吧……”

后院之中,顾泽卿向母亲告罪,请母亲前来。

这一餐饭,顾泽卿味同嚼蜡,如坐针毡。父亲与母亲离座,他便急忙想离开。

“季大哥,我去找嘉宁。他许是去了人和医馆,我去找她回来……”

季晨曦点点头:

“好……不过,泽卿,你有没有想过,把你们母亲的事情告诉嘉宁?你还要瞒她多久?他年,她总是会听说的……从哪里听到,都不如你告诉她……”

这是顾家最不堪言说的家事。

顾泽卿身形一下子僵住了。

顾府是三进的院子,顾淮主院之外,季晨曦与顾泽卿住在东院,琳儿和瑾儿在西院,顾嘉宁则在后院一角的僻静之地。后院有门,方便其进出。

不出所料,顾嘉宁生气,就离开了家。

顾泽卿在人和医馆楼下,就听到顾嘉宁在弹古琴,琴声幽冷空灵,凄清悠远。

顾泽卿推门而入,顾嘉宁止了琴声。

“你们都觉得我行事乖张孤僻,自私冷漠,不必来劝慰我,我是不听的。”

顾嘉宁冷言冷语。

顾嘉宁原是回家了,屋里也没有放火盆。顾泽卿知道她畏冷,将披风披在了妹妹身上。

“嘉宁,他日哥哥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哥哥一定要去?”顾嘉宁一句话,已经是泪盈盈。

“是……此事今上已经提及,我若不去,父亲更是难做。为了顾家军和父亲,我不能不去……”

“我是顾家长子,有我在,断没有让林儿瑾儿去的道理。他们才六七岁的幼童,去了那样地方,会被人教坏的……我知道你是气话,他们是我们血脉相连的弟弟,我们不能不顾惜他们……”

“可是哥哥啊,为什么一定是我们?这不公平……”顾嘉宁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流下,终于是哭倒在顾泽卿怀里。

顾泽卿亦很是心痛。在这世上,最让他牵挂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了。

“嘉宁,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是公平的。七年前,我们一路艰难到黄州,不也看到尸横遍野,白骨蔽平原,那些死去的冤魂,问谁要公平?活下来的我们,已经很庆幸了。”

“我刻苦学武浴血而战,但是,也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才有机会得名师传授武艺,得季大哥和军中叔伯的悉心教导。我不能只得其利,不承担责任……”

“我们想收复旧土,回到故里,那么,为顾家军无论怎么样的牺牲,我都无不可承受。”

顾泽卿缓缓解释道,一字一句,说的很认真。这是他心底话,他的信仰。

顾嘉宁渐渐平复了情绪。

“哥哥,我懂你……”

“嘉宁,我知道你一直不能接受林夫人。可是,我们的遭遇真的和她无关的。送你去药师谷求医,是因为当年你病重体弱,只为医治你考虑,彼时林夫人与父亲甚至都不认识。后来林夫人入顾家,她侍奉祖母,又接连有了幼弟,操持族中事宜,确实也没有余力照顾你。我们都觉得你在胡神医处学医最好……谁料到胡神医性情如此如此,竟是累月不同你说话。你又存心不肯在家,不告诉我们情况……”

顾嘉宁挑眉,恨恨道:

“娘亲并没有找到,爹爹已经另娶,哥哥不在家,哪里有我立足之地……没人在意娘亲,我何必巴巴求他们可怜……”

有没有想过,把你们母亲的事情告诉嘉宁?季晨曦的话在顾泽卿耳边响起,但是,话到嘴边,亦是说不出口。

“嘉宁,长辈的事情,有他们的原因,不该我们多说……这样的话,你不要再说了……”顾泽卿眉头紧皱,言语中有苦涩。

顾嘉宁没有再说话,心中却难以按捺下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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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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