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风雪归人(二)

风雪兼程,六日后,顾泽卿率军抵达黄州。

黄州军主帅顾淮,是父亲,更是主帅。

父亲帐前,顾泽卿复命。

“顾泽卿复命!押运军粮三万石,归仓入库。手续冗杂,延误六日余,请大将军责罚!”

“好,着仓库核验军粮入库……”顾淮道,声音很是平和。顾淮是中兴四帅最年轻的统帅,也是唯一平民出身的统帅。只是未及四十岁,他已经两鬓夹杂许多白发。顾淮身形高大,面容冷肃,目光深沉,有着不怒自威的威严。

顾泽卿抬眼看着父亲,正迎上父亲如火如炬的眼神,又立即低下头。

父亲的目光仿佛总是能够一眼看穿他,让他怯于与父亲对视。

“你,既知道耽误军机,去领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顾淮语气平和,只当是普通的吩咐一般。

日夜兼程而回,顾泽卿的疲惫辛劳至极,听到这样的话,如闻闷雷击在心头,却又说不出话来,只是觉得万念俱灰。

“相公……您这样处置有失公允……”老将陆景鹏站出来给顾泽卿求情。

“泽卿没有说,我们都可以想象,必定不是因他拖延时间的。若说是时机,这军粮早两三个月就该到,才不算延误,这且等了多久的文书……要不是泽卿去,还不知道得等多久……他这一路风雪回来,从筑城到黄州,押运粮草才走了六天多,必定是日夜兼程。你这样责打他,我是不服的……”

“他当时领命而去,是应了军令,此时却误了归期。二十军棍,已经是从轻发落。至于此行经过,有什么难处,领了军棍,回来再说。”顾淮声音缓缓,有些疲惫,但是意见却坚决。

顾泽卿自知难以回转,只得跪谢后,转身而出。

军法行刑,都在帐前,用意就是以儆效尤。

顾泽卿出来,掌军法的士卒已经在帐前。顾泽卿缓步走去,伸手三两下褪去了外裤,伏身趴在长凳上。

顾家军军纪严明,令行禁止,顾泽卿并不意外因延误受罚。二十军棍,倒不是什么重罚,他也不是受不住。何况,兄弟们真的是手下留情——或者是,军营扣减口粮下,没了力气。

但是,这顿打,一下子打消了顾泽卿以一己之力对付了严文林与陈捷的骄傲,打消了他历尽艰难的二十余日,见到父亲的喜悦。

他到底是委屈的。

顾泽卿受完刑,折回账中,向账中几位将军汇报了此行的情况。

“我带军粮文书到著城,府台陈捷不在,去往临都述职。我待他回来,他说要兵部军粮文书未盖官印……我去兵部盖官印,数日后才见到陈文林,陈尚书讲著城未付核实此前领用情况附表,我只得再去著城……著城核实之后,已经是十余日,我在求见陈文林,求而不得,我只得闯入兵部,逼迫他盖章……”

“著城发放的军粮不只是陈粮,是已经发霉腐烂的军粮,是掺了沙子的军粮,末将,只能胁迫陈捷开了南库,领用了著城存粮……”

“此种行为,末将属实错上加错,诸事不妥。我自知道罪责难恕,但是回来一路左思右想,也无可解……”

顾泽卿毫无保留讲述这运粮经过,也不掩盖自己的灰心。

“相公,你看,我就说泽卿这回去能如数带回来军粮必定不容易……你打也打了,我们也算是给了兵部和府台交代。只是威武泽卿了……”陆景鹏听着顾泽卿讲的,眉头微微皱,说道。

顾淮的目光深沉如海,看不出惊异与喜怒。

“我打他是因为他贻误时间,倒也不必做戏给他们看。他们这般拖延为难,既然有意为之,也不能怪泽卿鲁莽……”

顾泽卿听到此言,心中很是感动。

顾家军军纪严明,他从来小心谨慎,但是,不会无端惶恐不安,便是因为,父亲向来耿介正直,行事端正。

季晨曦附和:“泽卿辛苦了!”

夜色沉沉,顾泽卿强打精神,向父亲请安。

议事的幕僚部将已经散去,只有顾淮的亲兵和季晨曦在屋内。

“小东西,果然长大翅膀硬了!”

季晨曦从后面拍了拍顾泽卿肩膀。

顾泽卿惨笑。

季晨曦亦师亦友,是在军中同顾泽卿最亲近的人。

顾泽卿十三岁回到父亲身边,父亲已经是一军统帅,对他无暇亲自照顾教导,便交给了季晨曦。彼时季晨曦已经在父亲身边两年。

季晨曦二十岁中状元,任职枢密院,督军黄州。

在黄州,季晨曦是座上宾,但是他,却选择了请辞枢密院之职,投军黄州,甚至,为此不惜与百年官宦的世家大族决裂。

二十岁风华绝代的状元,转而换上士卒粗布军装,从一招一式练起,成为了战场上百战不败的将军。从百夫长,到顾家军的都统制。

九年光阴,季晨曦一直追随顾淮,成为顾淮最信任的部将,两人更有亦父亦子的情意。

战事最紧张几年,顾泽卿被送往秦岭习武。战事稍缓,顾泽卿便跟着季晨曦读书写字,读兵法,学习行军打仗。在顾泽卿心中,季晨曦是大哥,是他尊重亲近之人,他坦诚相待,毫无保留。

季晨曦虽近而立之年,却依旧英气俊朗,目光灼灼。虽只是穿着普通的粗布军装,却仍旧是人群中的卓尔不凡的一个人。他素来气度温润如玉,温文儒雅。若非见他战场杀伐决断,只当他仍旧只是那个风流俊赏的书生。

季晨曦目光温和,嘴角含笑:“泽卿做的不错……看你眉头皱的这般苦相,可是委屈了……”

“季大哥,没有的事儿……我不委屈……”顾泽卿被这样说,愈发的窘迫。

季晨曦淡然笑笑。

“兵部与府衙本就是被人受意刻意为难,任谁去也没有好办法……你做的不错。”

“泽卿,你来看看这个……”坐在书桌后的顾淮发声,指了指桌上厚厚的札子。

顾泽卿上前打开,一册册看下去,越发心凉。

这些札子,是转来的临都的弹劾奏章,还有陛下的信。

奏章是兵部、言官指责顾泽卿的越轨之举,跋扈无状,顾淮纵容子弟,对上不敬云云;反倒是皇帝的书札更是温和,不近不责备顾泽卿的越轨之举,甚至说欣赏他少年英雄,愿意进京供职,悉心培养……

顾泽卿看的心惊,这事情,甚至比打他一顿都让他诧异和恐慌。他抬眼看季晨曦求助,又看向威严的父亲,一时间手足无措。

“爹爹……”

顾泽卿偷眼看父亲,顾淮喜怒不形于色,他看不出意思。

“你有什么想法?”顾淮问道。

“爹爹……这些年,我只想过追随父亲,能够收复故土,重回家园。爹爹安排我学武艺学书学兵法列阵,我便学。有军令,我便攻城守城,练兵习武,我将爹爹与军中安排的事宜做好就好,从未想过其他……我,没有想法,听爹爹安排就好。”

顾泽卿说得很坦荡赤城,眼神清澈。

他敬畏父亲,却相处不多,更少时间侃侃而谈,表露心扉。第一次,迎着父亲殷殷目光,他一五一十说着。

父亲目光深沉如海,面色也无波澜。

“泽卿,你不贪恋功名利禄,也不沉迷物欲享乐,从来是孝顺的孩子,尽职的部下……你是战将,朝堂之事,你自然不懂,也恐难以应付。但是,你是爹爹的儿子,有些事情必须你去承担的……”

顾泽卿心中黯淡。

“是,儿子明白。”

这不是一时之事,不是三五月,或是两三载,也许此去就是十年八载,是这个跃马战场赫赫战功的青年,就要折断翅膀,屈居于京师,许是再无折返的可能了……

顾泽卿看向父亲与季晨曦。

顾淮点点头,有欣慰,有无奈。

季晨曦神情严肃,目光如海。这不是他所愿,但是,他不能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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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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