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风雪归人(一)

江南,临都入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飘落。

天湿漉漉的,越发觉得冷了。

顾泽卿站在阶前,一任风雪飘在身上。他身上并未着棉服,只着一身藏蓝与暗红相间的粗布军装,却也没有惧冷的姿态。

顾泽卿身姿清瘦挺拔,英气十足。此时他浓眉微聚,双眸冷清明亮,透过浓浓黑夜,看向远方,仿佛是能看到千里外黄州的……

从黄州来时候,还是深秋。原想着十余日已经运军粮而返,没有想到淹留至今。

领用军粮的文书,从兵部衙门转至著城府衙,又从著城府衙转回临都兵部衙门。

知道他们会为难自己,没有想到会这么明目张胆无耻至极。年初一压再压才批复的军粮,又常常延误发放,直至秋冬的军粮,扣留不发。

顾泽卿握拳的手青筋凸起。

天还没亮透,顾泽卿已经在兵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他伸手拍掉肩膀上的薄雪。

今天看门的小厮又探出头来:"顾将军请回吧,大人得了风寒......"

顾泽卿不语,手一挥,兵部朱红大门突然被撞开。

十二个亲卫冲进院子,脚步声震得枯树上积雪簌簌往下掉。顾泽卿解下佩剑扔给副将,大步跨过门槛。

兵部尚书严文林正在屋里烤火喝茶。严文林五十余岁,身材微胖,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见顾泽卿进来,他故意慢悠悠吹着茶沫:“年轻人就是心急,粮草的事得等户部核实……”

"啪嗒"一声,茶盏突然摔在地上。

顾泽卿单膝跪地行礼,右手却握着匕首抵住尚书膝盖。

“顾泽卿,你要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

严文林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吓到,嗓音嘶哑颤抖。

刀尖挑破大红官袍,顾泽卿低声道:“边关七万兄弟饿着肚子,严大人行个方便?”

“挟持本官,你顾家是要造反?你是死罪!”

严文林到底是宦海几十年,这是兵部府衙,他的地盘,他很快定了定神。

“大人,我是否死罪得是有司定罪,但是,因你恶意克扣粮草,边关死了人,你是不是也是死罪?”

“我一介莽夫,不知道什么人在为难顾家军,可我相信不是大人自己的主意。只是,我这刀落下,大人断了这条腿,可还能为官做宰?”

顾泽卿声音低沉平缓,没有波澜。

但是,这话让严文林惊惧。

严文林脑门冒汗,哆嗦着摸出大印,盖在了军粮书上。

顾泽卿回到著城时,已近黄昏。

府衙衙役慢慢吞吞的打开了粮仓的大门,将士们一袋袋运出来,装车。

顾泽卿上前,手里匕首一把挑破装粮的袋子。从袋子里滚下来,有些微表面新鲜的糙米,底下全是发霉的黑心粮或者掺沙子的陈年烂谷子。

果然不是一人之谋。

“这太过分了,这怎么吃?”旁边的士卒嘟囔着。

顾泽卿一把拽过来衙役:

“跟我一起去见见府台大人,说个清楚。”

天色已晚,府台陈捷正是晚宴。家中姬妾环坐,不过是家宴,也有琳琅十数个菜。

兵卒带甲而入,顾泽卿大步进来,将仓库中拿的米袋子扔在了陈捷的桌上。

“陈大人府中自可美味佳肴,边关将士只不过要一口饱饭果腹,就只配这发霉了的米和沙子吗?”

“这仓库里是放着待发的军粮。顾将军手续齐全了,自可领走……顾将军所说的军粮是什么样的,本府不知。”

陈捷一问三不知,似乎无辜且茫然。

“劳烦陈大人给我能给弟兄们吃的军粮,就如陈大人桌上这白米即可……”顾泽卿道。

陈捷摊手:

“著城粮仓,北库是北境两军的军粮,不只是你们顾家军,何家军的军粮也是北库出。南库是皇家粮仓,直拨临城。这都不是本府可以决定的……”

顾泽卿摇摇头,无奈的冷笑:

“陈大人真是聪明人……我不管你哪里的库,我要,没有发霉腐烂掺兑的粮……”

“这不是本府定的……”陈捷道。

跟这些官僚打交道,顾泽卿这些日子吃了大亏,同他们说话,只觉得恶心。

“呸……我好言好语说你听不懂不是?”顾泽卿大步靠近陈捷,佩剑出鞘,剑锋闪光:

“老子不听你这些鬼话……军粮文书给你了,你,给我正经的军粮。你敢说一个不字,犹如此!”

顾泽卿话音落下,手中剑将桌案砍成两段。

“你,你好大胆子,你敢……”陈捷怒目。

顾泽卿冷哼一声,剑光一闪,陈捷只看到自己的头发散落在身前。他披头散发的样子,吓得一众姬妾惊叫连连。

“大人,再一再二,你还要我再试试?”

顾泽卿眼神冷冽凶狠,陈捷被这样看着终究是怯了……

“好……三万石军粮,顾将军自取……”

“谢了!”顾泽卿长剑入鞘。

陈捷捂着凌乱的头发,跌倒在地上。

是夜,著城府衙打开南库,顾泽卿率土卒检验粮食后,连夜装车。

三万石军粮,搬运装车都用了一夜。

由著城启程返回黄州之日,已经是原定抵达黄州之日了。这次押运粮草,已经是不可弥补的晚了。

顾泽卿一边派人加急送信回黄州,一边安排运送线路时间。即使人可以不不歇着,马却不能不歇。再怎么样的赶时间,原定十天路程变为七天已经是极致了。

黄州军屯,但是这一年水灾,损失惨重,黄州军已经开粮仓救济百姓。然而,兵部年初批的粮草就不够,又迟迟不能起运,文书来往总是推脱延后。顾泽卿出发之时,黄州军粮食供应已经减少五分之一。

出发前,季晨曦谆谆教诲,此事紧要,务必周全,三思而行,万无一失。

顾泽卿想起此,不由得苦笑摇头。

这趟差,他真是结结实实办砸了。

明知道文官对顾家军颇有微词,兵部在为难父亲,可自己却最后只能靠匹夫之勇的凶狠得逞,给对方递刀子。

万事不周全,鲁莽行事,步步闯祸,皆是差错……

还耽误了这许多时间。

但是,总是能往前一日是一日。

是以,顾泽卿下令,日夜兼程。

离了临都北上,风雪愈发大了,马车走的缓慢。一行人即使用餐,也都在路上,以节省下时间。

郊外夜幕沉沉,车队在风雪中艰难而行。

忽的停下,亲兵太平来报:“遇到一个冻僵在路边的女人。”

顾泽卿借着太平手里的火把,认真查看着。

官道的路边,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女子正值妙龄,面容姣好,皮肤却惨白毫无血色。她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外头裹着厚实的大氅,戴着狐裘的帽子,看衣着家境必然不错,而且这穿着,并不该是被冻僵。

女子旁边,尚有一匹枣红色的马,踢踢踏踏,守候着主人。

顾泽卿检查女子,女子的手没有丝毫的温度,却有些僵直。

“姑娘,姑娘……”

没有回应。

顾泽卿轻轻推了推她,女子的口中却沁出一口黑血。

显然,女子是中毒了。

女子腰际有些微的声音。

顾泽卿解开女子腰中的小葫芦,晃了晃,里头传来细碎声响。

顾泽卿检查女子身上,果不其然,在手腕上看到了伤口——伤口是两对又深又粗的口子,呈八字形状,伤口边渗着殷殷的黑色的血。

女子是被毒蛇咬伤了!

在这样凄冷寒夜,女子手中却拿着已经冬眠的毒蛇,实在令人费解。

顾泽卿探查女子的呼吸,女子呼吸有些微弱。

来不及多想,顾泽卿蹲在地上,轻轻打开葫芦——果然,有一条小蛇爬出。顾泽卿眼疾手快,手中匕首将小蛇七寸斩断,取出来只有指甲盖大的蛇胆,尝试喂服到女子口中。

女子嘴巴紧闭,顾泽卿只得将女子轻轻拢在怀中,手微微用力,将女子的口打开,将蛇胆喂服进去。继而,用内力催动,使蛇胆的毒性运转。

稍许,女子醒了过来,立马侧开身子,警惕的看着周围。嘴巴里有血腥气,旁边,是被一刀斩断的小蛇。

女子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你杀了我的蛇?蛇胆喂给了我?”

顾泽卿点头:

“你被毒蛇咬伤中毒昏迷,情急之下,我只得如此!”

女子查看着小蛇,发现蛇胆被掏出,没有剩下半点残余,勃然大怒:

“我的蛇胆是留着用来救人的!我被蛇咬伤,我吃了解药,也取了血清治疗——即便是我昏迷一会儿,会醒来的。我的蛇胆没有了,如何救人……”

太平为顾泽卿打抱不平:

“我们统制是为了救你,你不感谢就算了,还埋怨我们……你刚才呼吸都微弱了,你不怕万一醒不过来,小命就没有了?”

“你出自于好心救我,我自然感激。可是,你们杀了我的蛇,又会误另外一人性命,我,真的很恼火……”女子说着,眼角有盈盈清泪。经历生死,女子并无恐惧,言语平和中有些绝望凄凉。

她环视诸人,艰难起身,羸弱身形在风雪中似乎站立都艰难,却撑着向顾泽卿行礼,。

“公子,能否请求您,派几人帮我找这小蛇?我家中有人需要救命……”

女子俯身就要叩首,顾泽卿一把拉住她。

顾泽卿皱眉:

“姑娘,我们时间紧急,真的没有办法去兼顾其他。这里到黄州快马两日就能到。黄州有一家人和医馆,医馆的顾大夫精研医术,对这些毒蛇等等亦有研究收集,或可找她,更快有解决办法。”

女子打量着顾泽卿,看他神色严肃,并无哄骗她的意思。

她亦自知,眼前的人真的只是好心救她。

“好!我信你!”

顾泽卿略是思索,将袖中一个玉牌给了女子。

“你到黄州,将玉牌给那位大夫,她一定会竭力相助的。”

“谢谢你帮我……”女子道,施然行礼。

顾泽卿抱拳:

“后会有期!”

玉牌很是普通,可也是临行前,顾嘉宁去佛寺求来的,说求有道高僧开光,会保佑他平安。顾泽卿不信神佛,但是在意妹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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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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