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为顾泽卿请罪的上书抵京,亦一并谢恩,谢皇帝对顾泽卿的赏识,认可了顾泽卿入京事宜。
不几日,皇帝诏书至。皇帝格外宽宥,理解顾泽卿的情急,更赞赏他屡立奇功,念其往日功勋被顾淮隐匿,擢升两级,将其职级由从五品统制转任正四品北禁军统领,不得辞,领诏即日抵京。
此前,顾泽卿特意去往珠山辞别了祖母,顾家族人大部分在珠山定居。
诏书到时,顾泽卿已经做好了离开黄州的准备。
顾泽卿临行前,顾淮书房的灯,一宿未灭。但是,及至顾泽卿拜别父亲,顾淮亦无多叮咛嘱托。只告诉他,自身持正,心有大义,为国尽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云云。顾泽卿跪在父亲膝前,一一应着。
顾嘉宁曾坚持要随顾泽卿南行,被顾泽卿拒绝——祖母与父亲身体需要照料,而顾嘉宁在京,必然会让他更多分心。顾嘉宁只得应下。倒是季晨曦答应顾嘉宁,过些日子借探望自己的亲戚名义,送她去临都亲戚家借住,方便探望顾泽卿。
离开黄州大营,季晨曦代顾淮送顾泽卿至驿站。
天气阴沉,天空飘了雪花,更多几番凄冷。
长亭外,季晨曦帮顾泽卿整理披风。
“今上非英主所为,这亦是我们不愿不堪,却也无可奈何之事。此去劳辛,你当备受磨砺,如履薄冰……哥哥就送你到这里,但我一直在你身后……”
“泽卿懂得。季大哥勿担心勿挂念……”
“劳烦季大哥替我在父亲膝前尽孝。”
这话本不用说,但是,顾泽卿特意说出来了。顾泽卿嘴角有淡然的笑意,从从容容。
这是兄弟的默契,季晨曦自然懂得。
“好。你放心吧……人子之责,我替你做到。”
顾泽卿屈膝跪地,规规矩矩的三叩首。
季晨曦端正的受了,只是待顾泽卿起身,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怀里,重重拍他的后背。
“泽卿,一定保重。”
“是。”顾泽卿应下。
人和医馆,顾嘉宁没有去送哥哥,却也没有在医馆坐诊。她枯坐院中,细致的撵着药材。不经意中,已经是泪流满面。
杜若蘅递过来一方手帕,陪她静静坐下。
“让你见笑……”顾嘉宁道,一声长叹。
她素来寡言少语,平素亦面无表情,拒人千里。许是同情杜若蘅的遭遇,推己及人,对她倒是亲切些,于此种境地,两人可以相互安慰。
顾嘉宁三言两语也说着自己如今有家也是不愿意回去的,如今哥哥一走,更无亲近之人云云。
杜若蘅在她身边坐下:
“我怎么会笑你……我家之事,更为不堪,还不值得一滴眼泪……”
顾嘉宁点点头:“谢谢你的安慰……”
救治沈阿婆所耗时日颇长,虽然经顾嘉宁解毒无性命之忧,却用了近一个月才康复。
这些时日,杜若蘅留在医馆,看些医书,向顾嘉宁请教些医理、药草的事情,倒是学了不少东西。她间或同顾嘉宁聊天,说些乡间趣事,带她去坊间看看衣服首饰,吃些小食。杜若蘅发现,顾嘉宁并非毫无情致之人,只是她完全不懂,不懂闲情逸致的事情,也从未真的去体会烟火人间。她生活在医术的世界里,只知道治病救人。在医馆之外,她小心怯懦,裹足不前。杜若蘅慢慢同她说着,也曾看到她眼中的惊奇、喜悦、诧异与期待。毕竟,两个人也只是韶华的姑娘。
及至沈婆婆康复,杜若蘅道别,两人都有些不舍。
“嘉宁,我不久会返京,等你去临都看哥哥,也记得去看我……这是我家的住址。”杜若蘅浅笑着说道,将一个信封塞入顾嘉宁手中。
顾嘉宁点点头。
杜若蘅离去数日,顾嘉宁将信封收入书柜内,想起来打开看看信封。
临都,安荣坊,杜世琦杜宅。
另一张,是一千两白银!
平日里,人和医馆一个月的收入不过是百十贯左右,折合纹银五十两。这其中有药草的成本,医馆伙计的月钱,月盈余未必有十两白银。但是,杜若蘅一出手,竟然是一千两白银。
顾泽卿曾说起杜若蘅,只说萍水相逢救人而已。顾嘉宁话少,自然不会多问杜若蘅的身世。
但是拿到这一千两白银,顾嘉宁仍旧是有些不安。
杜若蘅回到杜宅时候,已是隆冬。
临都大雪,飘飘洒洒,满目皆白。
杜世琦官居户部尚书,人称计相。杜宅自然也是建的气派,高门宅邸,楼台庭院。
杜若蘅与沈婆婆还有婢女青梅雇了一辆马车,行至杜宅。
青梅刚告诉门人,大小姐回来。
门人便乐呵的拍手:“夫人吩咐了,大小姐回来快快请进……我这就去通报……”
大门打开,佣人一声声的喊着大小姐回来了,声音里带着喜悦。
院内,父亲杜世琦的继室郑氏前来迎候,身后更是乌泱泱一群人,众人衣着锦绣,甚是隆重。
郑氏一脸笑意,嘘寒问暖,分外亲切——即便是,这是十余年来他们的重逢,她甚至需要努力辨认一下,才能认出来杜若蘅的样子。
杜若蘅施施然行礼,浅笑盈盈,恭敬有礼,温柔娴雅。
“蘅儿这些年出落的越发美丽了,你们姐妹见得少,怕是生疏了吧……这是你二妹妹杜若莹,这是林小娘,这是林小娘的女儿三妹妹杜若薇……”
“这是二婶婶,这是二婶婶家的若茵妹妹……”
“你三叔外放做官了,这是三叔家的女儿若芷……”
杜若蘅一一见礼。
她在端州,是能够听得到家中的信息的,可是,她往时都不以为意。及至见了人,也只觉得一如纸上的名字,画上的人物,美丽端方,皆不真切。
杜若蘅五岁丧母,之后父亲将妾室郑氏扶正。彼时父亲还在端州为官。次年,父亲携妻女到临都,杜若蘅留在了老宅。
杜家原不是端州人,在端州并无亲故,这些年,只有仆役照顾杜若蘅。对外都称,杜若蘅身弱,更兼之怀念母亲,故在青山绿水的端州休养身体。
失去双亲护佑的孤女曾经格外的恐惧,陷入慌张与黑暗之中,但是,却亦因为这自由长大,杜若蘅已经远不是他们留在端州的孤零弱女。
郑氏安排杜若蘅与林小娘与杜若薇同住西院,因着西院宽敞幽静,不被打扰。
杜若蘅一一应下。
言笑晏晏中,竟是一家人和乐的景象。
林小娘早知晓杜若蘅到西院同住,将西院正房腾出来给杜若蘅住,自己与女儿分别住了东西厢房。
房间已经收拾妥帖,一应俱全。郑氏特意又给西院拨了四个丫鬟,三个婆子进来照顾,甚是体贴。更特意吩咐让西院的小厨房开火,让两个厨子过来伺候大小姐的吃食。说着杜若蘅往时不在家,怕吃不惯,可以让小厨房单独做。
杜若蘅在房间里审视着这一切,多了几分小心,倒也没有见到什么漏洞。
青梅燃了熏香——这还是自顾嘉宁那里要来的,可以驱逐毒蛇毒虫。
时隔这些年,会被接回来临都,杜若蘅自然知晓其中深意。家中长女出嫁,家中诸多女儿也才好议亲。
杜若蘅笑着看青梅忙前忙后:“青梅,你放心,我们刚回来,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我既然没有在端州发生意外,刚刚一回家就发生什么,那杜家的名声,郑氏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青梅道。
杜若蘅见到父亲杜世琦与弟弟杜景明,已经是晚上。
郑氏特地为杜若蘅设了接风的家宴。
杜世琦有些微胖,适中身材,着一身褐色的锦袍。他已过不惑,却也不显苍老,天庭饱满,脸庞圆润,看起来很是体面和善。
“幼时你体弱,将你养在端州。现在看我蘅儿亭亭玉立,想来很是不错的。”杜世琦笑着说道。
杜若蘅心中鄙夷,只觉得父亲更是凉薄可笑,却还冠冕堂皇的样子。但她也只是点点头:“女儿在端州一切皆好……如今能承欢父亲身边,更是庆幸……”
“临都与京中不同,贵人很多。妹妹初来临都,要处处小心些……”杜景明道。杜景明不过是二十二岁的青年,平素只是读书,与京中公子郊游玩乐,他眉眼青涩,骄傲飞扬,又故作老成。
“是。”杜若蘅道。
“姐姐,我前日做了两身衣裳,还没有穿,我看姐姐和我身量差不多,我送与姐姐穿吧……姐姐这衣裳虽然精致,却到底不合现在京中的样子……”杜若莹甚是大度。
杜若莹生的明媚,大眼睛顾盼生姿,声音婉转,与郑氏有几分相似。
“那谢谢妹妹了……”杜若蘅来者不拒。
“蘅儿来京前,我特意给了蘅儿一千两银子,想着蘅儿可以随意买些什么……蘅儿瞧着好,尽可以买……”郑氏道。
“你莫太是娇惯她们……”杜世琦道。
郑氏莞尔一笑:“女孩儿自然要是娇养些的……”
“来京前,我病了一场,病了月余才好……求医问药,那些银钱都花掉了……”杜若蘅道,不动声色的看着郑氏。
“姐姐生什么病?现在可大好了?”杜若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