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仙神垂泪恶人争5

“何必呢。”谢生继低声自语。

“死是解脱,又不是解脱。”

沈珉弯下腰,野草扎在瞳孔里摇摆不定,不屈不挠,像是在说,“人生失了爱还活什么呢?”

兼相爱实在太难,只能靠死来让冤魂解脱。尚淮无比幸运,至少张爱侬没有因为仇恨故意把他养成一个废物。

他伸手,风又起,草随之去。

沈珉没说话,他定定看着,做不了其他多余的事。

“扑通——”

仙鹤一头扎进水,沉于河底,再不见踪影。没了父母的孩子,渴望爱意的孩子,世俗再温暖,也温暖不了那颗破碎的心。

尚淮只能选择死,他这一生,没有选项,只有被迫选择。

因着尚淮自杀,有东西吸了血气,鬼门大开。这才窥见庐山真面目。沈珉没想到生门就藏在两个平平无奇的“无为”上。

两人到了真正的鬼域,沈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时,谢生继道:“据说,怨者亡魂不愿离去,就会集天地之力为自己开辟出一片栖身之地,不知是真是假。”

沈珉将三枚铜钱平放在手里,阴煞之地没有阴煞之物倒是新奇。他想看看,这场猎杀游戏,到底如何收场。

但,怎么找到妖物呢?沈珉放空思绪,他死死盯着铜钱物什,仔细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

从他进入清月镇开始,每一件事发生之事都让人难以置信。於菟为什么一见他就败下阵来,黑衣人试探,张婶那杯有毒的茶水,尚家的诸多纠葛,还有镇民口中人人讳莫如深的月神娘娘……

这些都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有人要杀他说得通,脑海浮现出何归瑜的名字又迅速否定,其人耻心邪,但好在光明磊落。

神像土塑,纸燃烧着。

对了。

沈珉出声道:“去东南。”

“啊?”

沈珉道:“会纸有驱邪之为,方才神火燃烧后的纸屑唯独不飘向东南,所以妖物极有可能就在那。”

鬼域占地不知几里,房屋建筑层层垒造,几乎每处都有生活遗留的迹遇。沈珉意识到,他和这位月神娘娘的关系已经不可调和。

东南之地,一个人负手而立,站在风中。

“你怎么在这?”沈珉万万没想到,何归瑜屈尊降贵待在这,看他这样子,想必等他很久了。

果然,那人下一刻便笑道:“我自然在等你。”何归瑜没转身,稳稳站在屋顶上,声音空灵,从四面八方传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师弟聪明不少。”

他当然知道何归瑜说得什么。

“从你逼我下山开始,我就在想为什么,直到张婶把毒药端到我手里,一切皆明了。师兄既已认定阜宁是个死棋,不跳下去总归不礼貌。”沈珉召出残剑,以防何归瑜突然发难,他调侃道:“师兄摆好棋局请我入瓮,那我将计就计也不丢脸。”

沈珉衣袍被微风卷起,天地太凉,太广,连一片叶的惊讶和鸟的嘶鸣都没有,他有一种灭世后只存他和何归瑜两人的错觉。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何归瑜云淡风轻:“我还没玩够,不想你死。”

“但是别的东西可就不一定了。”那人语重心长叮嘱道:“这可是前辈,记得尊敬点。”

何归瑜随手一指,一个月牙绕在指上,随后成了碎片抖向空中,不见了踪影。

半月吃掉了残月,为了全月,成了圆月,扇扇张开,顿时成型。

他拿出一个玉瓶,身形一闪立于月上,向那月神,倾洒一滴泉露。时间凝滞呼吸,两张大手出现在天空,月亮光芒大盛,两手托举着月亮,直到月亮补全,红月血气大盛。

沈珉死死盯着那洁白无暇的瓷瓶。是破魂,一滴就能让一位化神期修士的神魂紊乱无智。他有些抓不准何归瑜想干什么。月亮曾沐浴神血,获封神位,辅佐神明屠魔杀妖。千百年,它早已万法不侵,心如磐石。

月亮在抗拒破魂的药效,白红对立,谁也不肯放过。谢生继这时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道:“那人是谁,这月亮又是怎么回事。”

沈珉面色凝重,道:“待会找机会,赶紧跑。”

危险靠近,沈珉突然感到人中一凉,渗出鲜血,他的嘴角流下血丝,随后是眼,七窍里有四窍都在流血,骇的瘆人。

谢生继指着他的鼻子,惊呼道:“哥,你没事吧?”

“不用管我。”沈珉勾起一抹笑,轻轻摇头,道:“何归瑜,你疯了不成!”他跃空,奔向那人。

他看着那张温润儒生的面孔,百年,何归瑜和记忆中的他没什么两样。沈珉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他们师兄弟变成如今这副一见面就要拔剑相向的地步。何归瑜学问非常,自他被沈开阳带入文青宗就没再见过那苍老的身影。何归瑜教他读书习字,教他练武通静。

后来师父的去世。

他们的距离,不是某一天突然疏远的。

沈珉手持长剑,极快地划过何归瑜的脖颈,留下细细血痕却不致命。

“师兄,回头吧。”

“风萧萧浊,世道道正。”何归瑜挑眉笑道:“师弟,你狭隘了。”

何归瑜上前走了两步,他眼里的狂傲灼痛了沈珉的手,微微发抖。他顶着一张血滋滋的脸,他退,他进。直到沈珉触碰到一方结界。

噗呲。

何归瑜撞上剑身,轻轻抱住沈珉。

“只有懦弱的人才讲情,我的好师弟。”他留下一句不明所以的话,化作一道流光,轻飘飘飞走了。

谢生继道:“整一个分身过来,这人真豪横。”

沈珉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早已恶心了千八百遍。他深知他和何归瑜实力悬殊,既然接了帖子就要干活。能逼走他也是最好的结果。

“行了,张婶身上的东西你偷过来了吗?”

“什么叫偷啊?”谢生继拍着胸脯,道:“我是在光明正大的拿好吧。”

谁让你们都在讲话的。

“话说,这个葫芦有啥用啊。”

“我看着顺眼。”

“???”

沈珉坐下来,有点晕,实在站不住了。沈珉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杯酒,仰头蒙了一口。这酒他平时都不舍得喝。

“文仙一脉曾有一人无意间得到一个葫芦,有人告诉了他很多关于葫芦的用法。只可惜,那些都不是他所喜欢的方式。一日,他途径一条河流,那河不见对岸,很是神秘,他必须过河,身无长物只有葫芦。于是,他便将所得葫芦扔了下去,没想到葫芦越变越大,正好能载着一人过河。”

谢生继:“可是这里也没有河啊。”

沈珉道:“你笨啊,我的意思是,这个葫芦不简单,或许是我们解决问题的契机。”他五指微缩,那葫芦便飞到沈珉的手上。

“月神大人,再装死就不礼貌了吧。”

话落,沈珉脚下出现了一个形状怪异的法阵,上面的文字稀稀疏疏,不似当代之语。其上还保留着丝丝神息。

黑夜变白天。一个婴儿转出,她踏着虚空,一步一莲花,一步长一寸,直到走到地面,已然成为了一位映照古今的神女。

背后那月仿佛一座圣洁仙山,淤泥不染,清涟不妖。

“好漂亮的仙女。”谢生继眯眼,难以置信:“那是小白!”

仙女桀桀笑道:“於菟,你自散功德那么多年,你的后代竟与一介凡人结了契。”

是个女孩,长相甜美,音色之雅如九天之上揽河月。

她一个手刀将谢生继劈晕了过去,“晦气。”

这人很危险,沈珉直觉一向很准。他接下谢生继,起身、抽剑上前,寒芒凌厉。动作一气呵成。可怕的是,尽管他剑朝要害,却始终没办法再进一步。

相斗百回合,沈珉惊讶地发现,三道之法对他起不了半点伤害。不论是墨家的守,道宗的攻,还是文家的法。

她两眼不眨,只平淡地看着他。待沈珉看过去时,她好像玩累了,嫣然一笑。这笑似曾相识,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还在疑惑之际,她的背后出现一把巨剑,猎物终于露出了獠牙。

神明始终游刃有余,那把剑闪电般朝他扑来。来不及思考,沈珉下意识闪于她身后,“既然想让晚辈死,不如前辈与我一道如何。”她哼笑,那笑是嘲笑:“自不量力何不量力而为。”

莲花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每一朵都蕴含天地大道:“前辈修行道果,甘心一朝倾毁在晚辈手中。”

“尊重你而已,费尽心机引你来此,你定不会身亡。”她收了神通,看他像在看笑话。

他在说不值得。

她在说不在意。

这就是,神明之威么。

哪怕,这是个沾染贪欲的遗神。

沈珉问:“你就是幕后之人?”

女孩先是一顿,看了看谢生继,又看了看沈珉。

沈珉不经意喉结滚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额头上的细细汗珠。

“放轻松,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女孩笑意盈盈,手中凭空出现一封信,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沈珉倒退三步。

是沈开阳的气息。

“我知道,你想破除你的孤星命格,我可以帮你。”

“何归瑜告诉你的?”

“哎,所以说,我最不喜欢和你们读书人讲话了,你是,何归瑜更甚。论心谋,你俩算一丘之貉。”

“你居然把我和那谬种想比?”沈珉双臂抱胸,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时不时看上天:“心计不心计,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想套我话?你还太嫩。”

女孩说话间隙,远方传来异动。她从沈珉眼前划过,指向不远的镇中,一声声响彻天际的惨叫钻入沈珉耳里。

她高高在上,不发一言,抱着於菟冷冷看着。

一群人,不,一群傀儡大叫着跑过来虎视眈眈。

女孩蛊惑道:“我很讨厌讲道理,你不杀他们,就是他们杀你。杀了他们,就达到了你的目的。”

沈珉明白,这不只在说给他听,也是在说给他们听。他不解,据他观察,她三年间只是选择性杀人,所杀之人皆是穷凶极恶的痞子,为何今日却选择妖化整个小镇的人。

女孩似是看穿了他,许是可怜,好心解答。

“上古时,我与主人打赌,以天下为棋,他执白子我执黑子。若我赢,他便撤了我的大道桎梏,放我自由。何归瑜说文青宗有一个天生孤命星,正气凛然。所以,或许让你和这群百姓同归于尽,我就能再登神位。”

沈珉:“你们赌了什么?”

女孩:“人到底能不能坚守本心。”

“你赢了?”

“是我输了。”

天地初开以来,人掌世间权柄已有千万年之久。沈珉不经好奇,这两人能避开达到规则以天下为赌,到底凭的是什么?单纯不怕死,还是那身濯得人极为恶心的神辉。

沈珉看向她。

“那这次你就如此自信能成功?”

“圣人言,人人不利天下则天下治,可又有几人是真心为了天下。无形之内,漂浮之中而为。”

女孩敞开双臂,感受着世间传来的微风。

他一直觉得这世间难赌的不是实力的差距,而是人性,此间最难读懂的东西莫过于此。师父一生卫道直至身死也没能得出个所以然来。最后遗体没留下不说,还被何归瑜那畜生拿去喂了漫天神魔。

“所以,人性本利,你杀了他们,也就得到了你想要的,何乐不为?”

“不杀!”

女孩冷下脸来,道:“为了一众废物,搏哪门子命呢?”

话落,一个人先爬过来,啃上了沈珉的腿,血晕开了裤腿。正当沈珉转身躲避之际,越来越多的人扑了过来,直至他完全被人潮淹没。

他让人牢牢按住,血气翻涌。

一滴水砸在半空,掷地有声。

女孩残忍笑道:

“你也觉得他们很蠢对吧?本座看倦了百年情深冷暖,看惯了千年礼乐征伐。见众以一碗馋沙米粥反抗不公,镇压后奋起,又镇压,失败之众不知凡几。乱世易子而食乃是天理,盛世如何?一粒小米便应天下英才争相抢夺。造反成功的成了人上人,他们呢?还是地上的泥,天上的土。何其可怜!何其可恨!”

女孩哭得猖狂,笑得可怜,似是千百年孤寂下终得释放。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主人,你曾说民之一粟,来之不易,活众者难,世有温情。你曾说你的道,是证天下之事,唯民者昌。如今你若泉下有知,还在天上看着我的话你就该明白。你的道,错了!大错特错!”

“其实,你比他们更可恨。千百年里,你走的安详,走的问心无愧。我和於菟呢?你一句话都没说,一句话都没留。那些蠢货投胎转世,你呢?你给神仙留了退路,给了凡人自由。你真伟大,伟大到公正不容你!世道轮回不渡你!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偏偏就你这个大圣人湮灭大道。”

玉箸顺颊而下,女孩骂声通天彻地。她嘶嚎着,像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毫无道理。她痛苦地闭了闭眼。那泪似有生命,落下土地,绽开一束昙花。

“如今天下除了我,没人记得你了。我已证明,你的道错了,是你错了……”

女孩状若癫狂,胡言乱语,她气息突然暴涨,明显处于失控边缘。

沈珉横刀抵挡,一个人哼哼唧唧,他说‘对不起’,很是痛苦。

“你居然保留了他们一丝神魂。”

小女孩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很是乐见:“不好吗?亲眼看着自己作孽应该很爽吧?又有谁不是天生坏种,礼仪教化后还能说服作恶。”

“你他妈。”

倒下的沈珉感到疲惫,他努力伸手,空中一抓。那些人飞出去几丈,没了声息。

“废物。”

沈珉从血泊中站起,心头涌上悲凉。

他知道自私利己的人比比皆是,人性本恶,太执着得不到,得到又不珍惜,通过礼仪教化才让他们看起来像个人。

可本性没变。

人在历史洪流下独行那么多年,人性从来没变过。可是他依旧相信,他相信人的无限。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如果人的**是条奔腾不息的江河,如果人的淡泊是一场镜花水月,那他就跳下去,亲自打破幻想。

能杀死一个人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变成一个没有志气、没有感情的躯壳。

沈珉大笑着,血是热的,他笑的荡气回肠,没有余地:“你赢了吗?”

沈珉一剑捅穿自己的心脏,干净利落。他闷哼一声,血化为雨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那些失去神智的人醒了过来。

“你……”

沈珉拖着极重的身躯,纵身一跃抱住女孩。

“你的道没错,你主人的道更没错。”沈珉温柔道:“最初的环境、家境、地位是他们选择不了的。但他们可以选择内心会变成什么样。”

沈珉不经意瞥向睡得正酣的谢生继,道:

“人心易变,迷茫时甚至和奸佞沆瀣一气。哪怕有人站的很高很高也还是不满足。站到群臣的对立面,站到皇帝的对立面。哪怕有人一生为民,哪怕他死后有无数人纪念。因其双手沾过血,他自书后世,不入宗祠,暴尸荒野。”

“他也是人。”沈珉紧紧搂着女孩,闭眼感受她的戾气,他的鲜血与女孩融为一体:“他们其实一点都不蠢,有时候活得比我们还通透。”

“我的道,是求自由。”

不论是谁,不自由,毋宁死。

闻言,小女孩一愣,抬头看着他,风拂过来,吹斜了沈珉流下的热泪,滴在女孩眼睑。沈珉的眼里出现女孩狰狞的面庞,她一眨眼,他看到了自己的死状。

她把目光落在那残剑上。

“看来,只有它能陪你了。”小女孩一瞬顿悟,通身白月皎洁,她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对不起,再见。”

沈珉直直掉了下去,闭眼前,他竟听得那小於菟开口说话。

“遵循己道,一直走下去。”

次日,清月镇如往常一样来来往往。大家醒来后胆战心惊,时间不等人,日出背着锄头劳作至日落,很快就忘记了那个可怕的噩梦。

大道至正,不牵大恶,沈珉挺喜欢天道这种死者不回,活者不死的规则。

小白在月亮消失后清醒了过来,谢生继失去记忆,不记得他们已经相遇,还当他是准备偷家的贼人。任沈珉如何解释也不听,一板一眼认他为坏人。

他环顾这个逼仄狭小的空间,没挑出来一件值钱东西,气笑了。

小白回来,少年一改态度,热情的招呼他进屋喝茶。

“夫君子者,不为三斗米折腰。”

沈珉站在玄关处,死活不愿再进一步。玄关处有三节台阶,他坐下去,太阳晒得地上暖洋洋的,屁股也是。

“你说你叫沈珉?”谢生继支着小脸,围着沈珉左看看右看看,一蹦一跳,满是不信,他不确定道:“十年前那个一剑破开太行山的当世文仙?”

谢生继乌黑的眼睛亮着光,沈珉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很崇拜他?”

他漫不经心问,心飘到了九霄云外。

沈珉努力回想,却又记不起来。他嘶了声,好像忽地闪过一个身影。以前他厉害是真,多数不服管教。

如今这般道不道,文不文,也是辜负了小老头的悉心栽培。弟子拙木,未敢见师。老头教他读书,他钻研世道,让他钻研世道,他又拿起剑经扬言要救世济人。

他读了很多书,古今往来大多圣贤几乎都说了很多真理,什么放下拿起,什么救世避世。

他最后只认同了两句话,一句是‘穷则善其身,达则济天下’,另一句是‘以杀去杀,虽杀可也’。

是了,师父说他不知所谓,何归瑜笑他天真无知。自己还真就天真无畏了一回,仗剑劈山。

他就是做给天下人看,证明他沈阜宁,配的起‘天下第一’这四个字。

后,短短三年,沦落为一条断脊之犬。

世人如何杜撰何归瑜,如何神话何归瑜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实在。他毁人,不需要用尽手段,歇斯底里。四两拨千斤的力道下,他让你蹉跎岁月,空有才华。三言两语壮你心志,全你大道,让你心甘情愿以罪仙身份游走世间。

罪仙愧对己志,乃代罪之身,凡昭告天下,以后供其驱使誓死不退。沈珉也曾一脚步入罪仙之列,成为宗庙神像里的一员。

外人不知,文青宗整座山头尽是戴罪立功的罪仙,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是害怕,折服和感激。

沈珉端详不远处的银杏大树,将目光投向门外那噪杂人世。

谢生继走出来,支支吾吾道:“你也太高看我了,只是听长辈提过一嘴而已。”

“传说,太行山是他的出生之地,蕴含无上文道之息,乃天生证道之姿。他天资卓绝,万古无一,本人所留剑气,至今都是剑修的向往之地。”

“他这么厉害?”

“真是的,你不是修道之人吗?居然不识得他。”

沈珉哦道:“他的剑叫什么?”

谢生继:“无名。”

沈珉没接话,握了握袖中的那把残剑。

“你真不是他?”

“非也非也。”沈珉道:“只是个散荡闲人罢了。”

“那你怎么和我的偶像起一样的名字?太没品了。”

“???”

沈珉无奈捏了捏鼻梁,迎着茶香走到一个四角桌前,倾了两杯茶。一天未进食,醒来还得跟这臭小子拌嘴,当真折寿。

谢生继跑过来,很是自觉地端了杯。

“人之名,乃长赐。”沈珉仰头一倒,茶水未洒一滴,精准倒入嘴中:“姓甚名谁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谢生继啧啧称奇,道:“借口,都是借口。”

神秘扬起手,道:“你这臭小子,欠打是不是?”

识时务者为俊杰,谢生继扯着沈珉衣角,撒娇道:“神仙哥哥,你别生气。”

而后指向遥远的东方,万丈豪情地说:“我将来,一定是闻名天下的大剑仙,到时候我逢人就说,我谢浮生,也是能比肩先贤的万众唯一。”

“小子,你不适合当仙人。换条路走走是一条康庄大道也说不定。”

谢生继盯着他,良久道:

“要不,你那情商借我用用?”

“啥意思?”

谢生继:“我能说吗?”

沈珉:“你别说了。”

看这小子的神情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总不会是什么好话,沈珉前一刻想着,后一刻便听得谢生继说。

“嘴贱。”谢生继脱口而出,而后似是想到什么,问:“你是仙人,岂不是可以收徒?”

沈珉不作声。谢生继有些急了,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小孩若领回宗门,不晓得会不会成为何归瑜威胁他的棋子。他一身腥臭,注定孑然一身,不能害了他。

正当沈珉要一口回绝时,房顶被砸出一个大洞,瓦片哗啦啦,如同雨水下注。

“这什么破地方?”

来人一身紫色锦衣,头冠美玉,生得一副俊俏公子,浑身上下光辉笼罩。

巧了不是,还是熟人。

“贱民,告诉本仙,这什么地方?”

那人理直气壮,眼里只有身处破败之地的厌恶,完全没在意隐藏在暗处的沈珉,他出口乖戾,与他那翩翩气质一点也不相称。

沈珉走上前来,挡住谢生继矮小的身躯,道:“李铭生,上次教训没给够,现在又来讨打了是吧。”

“呦,我说刁民怎么会有些许仙气,还以为有大机缘,我道是谁。”那个名叫李铭生的人刻薄道:“原来是大天才沈阜宁啊。怎么?你那冷血师兄放弃你了?”

“你在我家还骂人?好生没教养。”谢生继上前既要理论,那人甩过来一个眼神,谢生继只好悻悻闭嘴。

李铭生似是到了什么腌臜地方,不满地巡视着:“食物不配说话。”

“你嘴还是那么贱。”

李铭生道:“我就当你在夸我了。要不是我的飞仙术不到家,怎么可能和你这晦气玩意遇上。”

沈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问:“你来这干什么?”

李铭生:“自然是,杀人夺宝。”

“什么!”谢生继抱小白的手紧了些。

“畜生的话你也信?”沈珉走过去安抚道。

李铭生哼笑道:“沈阜宁,你装什么?这个镇子的前身是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凡人天生背负原罪,只要杀了他们,就能……”

沈珉负手而立,中指微微画了一个小圈,淡淡的蓝色灵气浮上来,像是一片轻叶,晃晃悠悠地奔向了李铭生。

芥子虽小,海纳百川。只听得一声炸响,李铭生便飞出了几十丈远。

他呕出一口老血,紫金瞳孔里满是杀意,道:“沈阜宁,你个废物找死不成。”

沈珉拉着谢生继出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是以前的我,一剑便让你们思贤门在这九州十地除名。”

“好好好,你文青宗好大的仙威。”李铭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色狰狞,他指着沈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该死的畜生,还不是借何归瑜那老王八蛋的势,得意什么。”

“我思贤门可没出一个弑杀成性的怪物,离经叛道的人更是没有,反观你文青宗,一个何归瑜一个你,再加我哥那个废物。”

“……”

沈珉闻言,瞳孔铮的一声变红,微不可听。

好,很好。自他沈珉被迫害以来,还是有一个人敢拿文青宗说事,还勇敢的在他面前蹦跶。他打不过何归瑜那变态,还捏不死一只跳蚤,太可笑了。

“小时候,我总觉得你比你哥李铭复能成大器的可能性高些,他的性子太刚太烈,随心所欲不受管教,和我是一类人。”沈珉一步步走近他,身上的杀气一点点外泄:“可是现在,你的那双缺心眼继父母貌似没给你讲过,什么叫心存敬畏,什么叫子不语,祸从口出。”

他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早已腐烂发臭的死人。

“阜宁哥哥,你们是读书人啊,难道不该是先讲道理在还手吗?”

李铭生惊了,被沈珉身上的杀气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那把冷锋上倒映出他惶惧的神色。

“我们,我们沈李两家,可是世交啊!”

“世交?”沈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当即捂脸大笑起来:“小弟,你忘了?我随师姓,是个野种,与你们世家仙门有交情的不是我,是沈开阳那老头子,可惜死的尸骨无存。”

“你现在提起他,是要去找他吗?”

沈开阳死的那天,地处南方的文青地界罕见的下了场大雪。

沈珉在外“行侠仗义”,他有所感应,挣脱束缚,抗了十道天雷,急忙回到宗门。

彼时师父已经下葬,何归瑜当着全宗弟子的面给他扣上了魔修的罪名。

沈珉没有辩解。

魔修不算太大的帽子,在灵气稀薄的修真界,所有的路只要不过分都可以通。只不过文仙多是固步自封的守旧徒,个个本事通天。

他不是不能辩解。沈珉半路出家,十一岁植根,十二岁结丹。他凭本事拜师当代文仙沈开阳,打的长老弟子无一人敢抬头。他的一身修为和傲骨,哪一样借助了他人外力?魔如何,仙如何,没偷没抢。

可他什么都没说,任由何归瑜及其他长老合力打散自身积攒的百年功德。

沈珉咧出来一个温柔的笑,五指并掌,慢慢伸向李铭生的心脏处。

那里正震动着,代表一个鲜活的生命。

要是李铭生死了,就不会有人再妄加嘲讽文青宗了吧。

李铭生尖叫道:“沈阜宁!!”

谢生继声音颤抖,弱弱道:“神,神仙哥哥。”

小白跳上肩头,用舌头舔舐着他的脸颊,沈珉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滚。”

李铭生一瘸一拐,狼狈跑远,一边跑还一边放狠话:“别急,你们都会死,等着吧。”

谢生继担忧道:“神仙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

小白嗷嗷叫,很急。谢生继一拍大腿:“糟了,他砸坏我家房顶,还没赔钱呢。”

沈珉看着日头渐落,暮光卓绝,心里是未曾有过的平静。

“别急,会带你去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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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化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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