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内很湿,苔藓湿哒哒的,带着腐朽窒息的味道爬上墙壁。地上落着不知名的泥碎片,脚踩上去散成尘土,不见踪迹。
窗棂漆黑,看不透外面天地四方。一股清风吹得木窗砰砰响,朽木的味道,偶尔传来几声乌鸟啼鸣。
“这就是鬼开门吗?”
一声惊叫,沈珉扭头,尚淮站在供桌前一动不动,谢生继在黑暗摸索前行,很是兴奋。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沈珉道:“鬼门镇守之地,必有鬼城群鬼。它们阴煞极重,与灵气人气相撞,断不会守着道观,还是个……”
沈珉看了看四周,为难道:“如此破败的道观。”
尚淮拿出火折子立在桌上。沈珉抬眼望去,墙上的画脱落下来,堆积在地上。直对着玄黑方桌的上方挂有两个红灯笼,落上尘土。上面一个写的是“无”,一个写的是“为”。
一直没说话的尚淮说道:“他是道祖的弟子。”
沈珉上前几步,细细观摩那堆废土,思索道:“我只知道天下分文仙青仙,一方掌天下文运,一方掌天下武运,这道祖是?”
谢生继道:“道祖好像什么都沾一点,他上万年前坐化不知去处。说他是人不太贴切,说他是神又太过。”
沈珉问:“你们怎么都知道?”
“镇祠里记载过。”
谢生继走过去将火折子靠近莲台,上面那有一卷名为‘太平策’的残卷。
“道祖年少成名,十六岁便是闻名十里的神童,两次科考,一次落榜,一次状元。不知为何,他做了两年官便回乡,死活都要出家,被文青两道所不容,他寻了一片竹林潜心问道,虽有诸多才学,但求太平的治国之策最为出名。”
“只是没想到他还收了弟子。”尚淮道。
两人齐齐点头。
沈珉道:“那看来,这妖物与道祖弟子的关系非同一般。”
鬼也会甘心因果纠缠吗?沈珉想起自己还有百年前为人时的东西。他从储物袋里拿出几页会纸,寻了个东南方向跪下,用碎了的土块画出一个圈,写上名字。
谢生继见状靠了过来,道:“哥,现下拜谁都没用吧。”
神火从中指窜出来,忽明忽暗。
“我没请神。”沈珉让火苗离近些,幽暗烛火在脸上一闪一闪,他说:
“以前过节时,每家都会烧会纸来通神,期望未来的一年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几日后又用会纸送神,一粒粒短暂的星火聚成一道道通天路,若有不愿离去的神仙看到,那条路便会一直延续,等到他们愿意走的时候再消失。”
沈珉将一沓黄纸揉开来,那火苗嗅到纸钱的气息,极为活跃的飘到黄纸下,一下子整个庙宇亮堂不少。
“我烧纸,是为了引他回家。道祖既已坐化,弟子能被塑像万不能是等闲之辈。好心结善事,善事结善缘,总归没差。”
沈珉朝东南方向盈盈一拜,站了起来。
“我听说天地四方,神有三分,乃上中下三主神,其下再细分方位神,各司其职。“谢生继疑惑道:“天庭神明那么多,哥为何独独拜会东南?”
“因为东南皆自由。”
人生苦短,去日苦多,沈珉以纸灰为中心,五步一徘徊。
话痨说话没完没了,整个观里充斥着谢生继轻狂的逆辞。
“圣人曰‘大道废,仁义出’,这天上的神明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竟还有别的东西压着他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如何仁义?如何自由?”
他说话语调越来越低,时不时抬头看。
沈珉道:“有话就说,不会冲撞的。”
谢生继松了口气,这才继续道:“是以斯认为,定要把那天通个窟窿,知道疼了才好。仁义从来不靠嘴说出来,而是靠利器打出来。”
尚淮冷声道:“实话。”
“你快找你的东西。”谢生继反呛到:“要是连累我和哥哥一起死在这,出去弄死你。”
尚淮低声道:“知道了。”
发现自己的丹田熄了,火沈珉很绝望。他双手请出三枚雕花铜钱,动作极快,那铜钱飞上半空,最后落在沈珉眼前。
“晚辈并非君主,也不是胸怀大志之人,俗话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还请天老爷今天给指个明路。”
若正逢其时,上天饶过他沈珉一命,那他哪怕豁出去这条微薄性命,也在所不惜。
“没想到,你个读书人,居然手捏雕花钱,学识渊源,可尤未足够。”一道女人的声音传来,沈珉莫名熟悉“乖孩子,别沮丧,我给你指个路。”
岂料下一刻,尚淮道:“母亲,是你吗?”
那声音娇俏笑道,谢生继紧紧扯着尚淮的衣角,沈珉也上前按住他道:“冷静。”
“别激动我的孩子,你不是想知道你父亲的罪孽吗?”女人道:“杀了他们,为娘亲自带你看。”
谢生继骂道:“妖物,有仙人在此,还敢妖言惑众。”
话音落,沈珉的背后出现一股阴风,莹白如玉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微揽住他的脖子。沈珉立刻抬手打下那双手,纵身一跃逃离了原地。
他背后出了一身冷汗,那人一袭孝衣,头顶孝帽,脸被白布遮着,杀气缭绕。
“没想到,仙师还挺机警。”
沈珉心想,你都要掐死我了还不许人逃跑,哪有这样的道理。他手指并拢,当即要收服这不知善伪的恶徒,尚淮先手挣脱谢生继的压制,挡在女人身前。
他跪下祈求道:“沈前辈,您大人大量,就放过母亲罢。”
谢生继怒骂道:“尚淮,你脑子被驴踢了?”
女人却丝毫不领情:“傻孩子。”沈珉一众还没反应过来,符箓赫然出现在尚淮身上。
沈珉就在等着此刻,他召出无名,一边抵挡一边冲女人道:“张夫人利用完棋子就要抛弃,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下得去手?真死了怎么办?”
女人哈哈大笑道:“他死不死与我何干?”
“借刀杀人。”沈珉横剑抵挡,暂时牵制住没有神智的尚淮,同时给谢生继使了个颜色。他转头赞叹:“漂亮的计谋。”
女人道:“尚淮这个小畜生就是我报复那王八蛋的一把刀,可惜,他到死还以为我温柔贤妻,不谙世事,便宜他了。”
“他想拉我下地狱,我就让他一辈子都不得安生。可我没想到,这老王八不行,小王八一出生就断了气,实在晦气。”
哪怕隔着白布,她语气里的轻蔑和厌恶毫不掩饰,谢生继看不下去:“张婶,尚淮的为人你也知晓。”
“闭嘴,他是尚逸云的孩子,那就是我的仇人。”女人哀伤道:“和他一起生活的这十几年,我尽心尽力扮演一个母亲,演的你这孩子也信了。”
此情此景,事态发展超乎预料。尚淮手里出现了一把刀,一滴水落在刀刃上。尚淮用巧劲一挑,沈珉后退了几步。
哀莫大于心死。
女人道:“我知道,你们三个都有想知道的事情。不过尚淮的事我已经告诉过他了,这孩子从小执拗,教他做人也算尽了我这个母亲的职责。”
“你是指尚淮的父亲在这,还是指张家覆灭的真相都在一间漂移不定的神庙里?”
“都有。”女人道:“只要你们能随便杀一个人,我就告诉两位内心所思之事。”
“尚淮到底怎么活的?”
沈珉甩出一击,尚淮牢牢定在墙上,沈珉掏出丹药扔给谢生继。
“好胆色,等你赢了我再说。”
女人动作迅猛,行踪难定,很快。
沈珉不管,只静静地站在那:“那些失踪的人是被你献祭给红月的吧。”
“你猜啊。”
果然是大道损,仁义出啊。为什么都不能坐下来和和气气谈呢。
既然如此,沈珉长于短叹三声,尚父从地底便冒了出来。
女人见了那人,怨气大盛:“狗贼,月神娘娘念其功劳饶你一命,不夹着尾巴躲着我,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爱侬。”
“别叫我名字!”
“十几年算计,十几年卧薪尝胆。就算不爱,孩子有什么错。”
“那我张家几百口人命有什么错?”女人凄厉喊,房梁摇摇晃晃:“他尚淮无辜,我父母不无辜?小弟小妹不无辜?尚逸云,他出身就带着仇人的血,你让我如何放下情谊?”
“论远近亲疏,他没养过我一分一毫,反是我在养他。我成功了,我没输,张家三百口人命的债,我要回来了。”
她说完,笑得癫狂,一滴眼泪没留。
人的一生有很多幻想,其中最畅快的莫过于见到仇人痛苦。张爱侬做到了,而且做的比谁都好。
尚逸云一掌拍碎了维持他魂魄的冥灯,含情脉脉道:“我自知罪无可恕,在梦中描绘了无数次你的模样,没想到是如今结局。”
片刻的沉默后,张爱侬开怀大笑:“尚淮,你个孽障,尚家就剩你了,还不快来领死。”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想寻仇,拉尚淮情有可原,拉我们垫背是何动机呢?”
张爱侬颇具同情心地解释道:“这座天神庙,只有仙人才能打开。仙长自己送上门,农家,为何不用。”
“利用仙人,你好大的胆子。”
“哈哈哈哈,仙长何必在农家面前装模作样。这世上最不尊重仙的就是你。”张爱侬上下打量他,道:“只需官洲防火,不许百姓点灯?”
“非也非也,痴儿罢了。”沈珉又道:“那些走失的人是你献给你口中的月神娘娘的吧。操刀的虽然是你丈夫,背后的主事人确是你。”
张爱侬装傻道:“一张嘴就扣我这么大的帽子,在下无福。”
“你就此退去,我便放过尚淮。他身上应该有你想要的东西吧,比如。”沈珉点了点尚淮的心脏。
“行了,臭道士还真把我当探案工具了,有能耐你自己查。”她深深看了眼尚淮和沈珉,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大老爷们你哭个什么劲啊?”谢生继握着尚淮的手不愿分开。
尚淮笑道:“母亲说,她最大的理想是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她。”
沈珉摸上尚淮的额头,他的眼中还有眷恋,满是不舍。他还是想去看看他的母亲,哪怕他被利用了半生,就连今日的结局也是那人的母亲亲手铺就。
弥留之际,尚淮嘴唇蠕动,谢生继皱眉,沈珉看懂了,他说:“信。”
书信,不送。
永远也不要送出去。
说完,尚淮用了狠劲,抢过沈珉的剑,悲愤而起。
自刎!
滚烫的血溅了沈珉一脸。他没办法阻止,并尊重他的意愿。
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勇敢,每个人都有怯懦的权利,每个人的退场都极具戏剧。
尚淮死前用力朝天一抓,眼里噙泪高喊:“岂曰无衣,布衣为袍,人王令起,淬我戈矛。生死同阵,不跪尔曹。”
听到熟悉的地名,沈珉浑身一软,差点站不稳。
妖关,仙人双方各有约定,绝不牵扯凡俗之人。他既然知晓,此事,便不能如此算了。原来,何归瑜的背后,还有一双手,“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对吧,师兄。”
没想到,堂堂文仙,竟甘为他人鹰犬。
心里笑笑。面上,沈珉怜爱摸向安详面,这是一个少年的豪言。
罪孽的一生结束了,几尊铜臭塑身,归去时谁也没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