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云霁便去找了祝年。
祝年自认为是个十分自律的人，可一推开门，看见云霁直直站在门前还是吓了一跳。
“……六师妹这是？”
他试探问。
云霁看着很不好。
从前她就不太喜欢主动同人说话，常常独来独往，但也只是不爱说话，人往那一站精神头还是很足的。
今天却像个霜打过的茄子。
站在那也不说话，呆呆的，头发丝上还带着清晨的潮湿。
“哦，就是来问问大师兄下山吗。”
她干巴巴道。
“下山？为何突然提起下山？没到历练时候不是不能轻易下山吗？”
“去调查。偷偷下山。”
言简意赅。
“偷偷什么？”
声音从云霁身后传来。
小老头佝偻着腰，看着也是精神不济的模样。
他醉醺醺地又问了一遍：“偷偷什么？”
“师、师傅，没什么。”祝年疑心云霁的话被听到，还有些心虚。
但显然四掌门的心思不在这儿，他一见到祝年，话匣子就打开了。
“年儿啊，我怎么这么命苦……”
云霁退开一步，四掌门直直往祝年的方向冲，一把扯过祝年的袖子就往脸上擦。
“我的鸡，丢了！丢了八只！那可是八只啊！”
云霁盯着鞋尖不说话。
“我还在我的园子边捡到了嗦剩的鸡骨架……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小老头哭得停不下来。
祝年安抚了他好一会儿。
云霁干脆坐在一旁台阶上拔地上的狗尾巴草。
好不容易把小老头哄得打起呼噜，祝年一转头，云霁蹲在墙角，左手一捧狗尾巴草。
他没见过云霁这副模样，云霁一直是宗门里的天才。天才嘛，不爱说话、性格怪些，也都能理解。
她和其他人也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祝年和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六师妹，这块闭关洞我已经预订了。
然后云霁点点头，转身就走，一句废话也没有。
祝年走到她身边蹲下：“在做什么呢？”
云霁抬头，眼眶湿漉漉的：“师兄，我帮你除草。”
其实这些施个术法就能完成。
祝年沉默了下，撸起袖子：“我陪你一起吧，最近宗门大比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我都没空给院子做清扫。”
云霁干得很卖力。房子一周的杂草半炷香时间就都被她拔完了。
祝年直起身，四掌门还在房中呼呼大睡。
他低声问云霁：“早上来时，你要同我说什么？”
“哦！”云霁好像此时才想起，“我们去趟纳兰世家吧，就是你上回同我说的那个。”
祝年眸子沉了沉：“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云霁甩甩手，手中一捧杂草瞬间消失。
“是有些发现，外门当中应当还有纳兰世家的人。”
祝年反应很大，握住云霁的肩膀急切问：“他们可是做了什么？”
云霁瞥了眼屋里头呼呼大睡的四长老：“额……偷鸡？”
这下轮祝年有些懵了，他松开手：“就这？”
“暂时，应该就这些吧？”
云霁不确定地挠了挠头。
“不过我觉得还是应当下山一趟。”她点点头道。
“师妹不先和大掌门禀报？”祝年试探问。
“还是先不和他说吧。”云霁尴尬地有些明显，“上回我让他别管摘星牌的事，他好像还在生气。”
祝年终于放心了。
“我知道一个秘密下山的办法，你先回去换身衣服，一个时辰后我们在听风柱旁会合。”
*
祝年刚到听风柱，就看见一个翩翩公子模样的人立于柱旁。
仔细一看，是六师妹。
六师妹摇着折扇，遮住了半张脸，还真有一些山下贵族子弟的模样。
他笑着走到云霁旁：“你这副打扮，我都险些认不出来。”
云霁收起扇子，面上还有些不自然：“走吧。”
祝年手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宗门有一道屏障，任何人穿过都会留下痕迹，但据我观察，这道屏障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转换一种防御方式。”
“而在听风柱边，有一道细小的缝隙是屏障的脆弱点，每到防御转换的时刻，从这个缝隙出去就不会被屏障检测到。”
云霁定定看着他。
因为云霁见过翠玉镜，所以十岁出去前特意记下了翠玉镜的特性，才偷溜下山成功。但她不知祝年是怎么发现这些的，这么多年又还有谁发现过。
祝年一拍脑袋：“哎，我这记性，都忘了你自己曾出去过，哪需要我来提醒。”
云霁看向宗门外的层峦叠翠，隐隐约约的屏障时而显现时而消失。
“没有，我许久未曾出过宗门，都忘记了。”
祝年紧盯着屏障，开始倒数。
时间到了，就是现在。
两人瞬间移动。
风驰电掣般消失在原地。
刚在屏障外现身，忽然什么东西噗通一下栽倒在云霁脚边。
二人低头一看。
“商闻述？”
云霁皱眉。
“你怎么在这儿？”
商闻述嘿嘿笑着，爬起身：“方才在宗门中见到了生人，怕是什么奸细邪魔之人，小师姐不是最在乎这个嘛，然后就跟着来了，谁知原来是小师姐呀。”
祝年打量他好一会儿：“你是……今年宗门大比夺冠的那个外门弟子？”
“是我。”商闻述羞涩地点了下头，“不过虽说是第一，却也是小师姐让了这个第一给我。”
云霁哼了声没理他，指着宗门大门的方向：“你回去。”
商闻述一跺脚，打量了四周，好像恍然大悟一般：“糟了，怎么忽然到了外面！小师姐、大师兄，我们快回去吧！”
祝年无语地看着商闻述表演。
云霁趁机一个手刀把商闻述打晕了。
“要扔回去吗？”祝年看着倒在地上的商闻述。
“带着吧。”云霁犹豫了下，“万一他去告状就不好了。”
正巧御灵峰常有携物之需，祝年身边常备着能装活物的乾坤袋，于是就将商闻述装了进去。
“既然要去殷国，不若先去我家中作客，歇了脚也有精力潜入纳兰世家。”祝年建议道。
云霁应下了。殷国她不太熟，还需祝年带路，自然也听他的。
两人御剑到了殷国附近的郊野，贸然落于城内必然会引起恐慌。
可入城还需盘查。
祝年坦然地走在前头，出了下玉牌，守卫就恭恭敬敬地放了他进城。
云霁才想起祝年的身份。
在山上大家穿一样的衣服，一样地修行、对战，身份的界限被修行和实力刻意模糊，她也不太想起这人其实是殷国宁侯府的世子。
祝年难得回府，侯爷和夫人听闻后急忙到了门前迎接。
初见他带了个笑公子很是诧异。
“父王母妃，这位是我在玄剑宗的师妹。”
他介绍道。
侯爷侯夫人这才看向云霁。
云霁的眉眼柔和，其实很快就能发现是个姑娘。
侯夫人当即眉开眼笑地招呼起云霁。
云霁不会行礼，随祝年一样抱拳算是招呼。
祝年见此不由笑了下。
侯爷和侯夫人见到祝年笑，对视一眼，然后欢欢喜喜命人给云霁备了上好的厢房。
“师妹可要休息会儿？”
这点路程云霁怎么可能会累，她摇头，然后小声问：“你可以先带我去纳兰世家附近转转吗？”
祝年自然应允。他领着云霁出门时，侯夫人很是开心，在后头和侯爷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云霁其实听到了，但她假装没听到。
修行之人耳力都不错。
祝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耳根微微有些红。
纳兰世家离宁侯府不远，都在城中，这些勋贵世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临近时，两人不约而同施了隐身咒。
不用祝年提醒，云霁也能感知到与纳兰世家的距离。因为越往一个方向走，越多健壮的男性出现在周围。
终于在一座宅邸前，两人停下脚步。
云霁抬头，“纳兰”两字映入眼帘。
她欲往更深处去，刚抬手，却被祝年拦下。
“师妹不可。”祝年低声道，“纳兰家向来攻于阵法，本家主宅应当更为复杂。”
云霁自小在大掌门的太初峰修行，善于剑道，对云波诡谲的阵法只是略知一二。
“不若先寻一两纳兰家人探探虚实。”
祝年建议道。
他们寻了附近一处茶馆。
才刚坐下，茶馆中的说书先生就一拍醒木。
“这修行之人无不向往成为帝剑宗师……”
祝年招手叫来小二：“来壶清茶。”
说完他问云霁：“师妹可有想吃的糕点？”
云霁听书听得津津有味，才回过神：“什么？”
祝年笑了下，指着菜谱对小儿道：“来份桂花糕吧。”
待小二走后，祝年道：“想来你没尝过殷国的桂花糕，殷国盛产桂花，我们这儿的桂花糕更是闻名整个大陆。”
云霁点头。说起这些她算是一窍不通。
但她忽想起方才听到的是桂花糕三个字时，不由有些愣神。
“刚才听什么呢？这么入迷。”
祝年往楼下说书先生的方向看去。
云霁回过神，勉强笑笑，也跟着往说书人的反向看去。
“修行共有五境。一境凡剑剑客可与百人敌，延寿至一百五十岁。二境灵剑剑师可使灵力化形，一剑可敌千人……”
“未曾想到山下也对境界如此清晰。”
云霁喃喃道。
“近些年修行之风颇盛，山下散修也多了不少。”
祝年喝了口茶道：“千百年来玄剑宗几乎垄断大陆修行脉络，和平之年尚且可行，可自一统分裂，诸国纷争，各国涌现了不少神秘修士，各有其传承，便出现了不少仰仗传承的世家。这些世家在各国占有一席之位，凭借其传承壮其侍奉国。”
“那些修士也都是从山上下来的吧？”
云霁问。
“有人如此猜测过，因为他们的传承都带有玄剑宗各峰的特征，但至今未有世家承认。”
台下的说书人继续道：
“如今大陆的记载中，从未现身过四境帝剑，便是玄剑宗存世的八位掌门也未有达帝剑之境的人。”
山下竟对玄剑宗如此了解。出乎云霁意料。
玄剑宗除却历练，从不允许宗门中人下山。
他们对山下知之甚少，但没想到山下竟对玄剑宗了解深至如此，连各位掌门的境界都了如指掌。
“……更遑论五境道剑。”说书人神采飞扬地讲述着，“传闻玄剑宗剑祖以身合剑，一念动天象，开辟出玄剑宗九大剑锋，自此玄剑宗立派开宗。此后他便破界飞升了。”
“桂花糕来了。”
小二的吆喝打断云霁的思绪，他端着盘子到他们桌前。
祝年给云霁递了双筷子。
“尝尝吧。”
云霁拿着筷子，对着桂花糕口中生津，刚要下手时，台下的说书人忽然清了下嗓：
“诸位看官，您且静一静。常言道修行苦，挥剑几十年，也未必能添一寿，可谁不想多活几年？偏偏那修炼之苦非凡人能受。”
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然今日，我受一位云游高人所托，这位大师道法通玄，术法通天，已不食人间烟火久矣。他怜爱咱们凡间百姓，特意炼制延年益寿丹数瓶。一颗下肚，少说延寿数十载！绝不打诳语。”
“原价一粒百金，可大师说普渡众生，不准我多收，我这人心软啊，今儿打骨折：一粒只要五十金！五十金换几十年阳寿，您说值不值！”
“值！”
台下人受情绪感染，纷纷喊道。
“大家上台购买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咯~”
说书人招呼着伙计，呈上一个个盒子，坐在台中央开售。
而说书人自己背着手，从舞台后方扬长离去。
云霁和祝年对视一眼。拿起身旁的剑，从二楼一跃而下，往舞台后方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