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洞内别有洞天。
跟在商闻述身后继续往洞内探,过了狭小洞口后,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石洞,高达数十米。
环顾四周,竟有些熟悉。洞内的结构都与她曾在问心术中见过的极其相似。
内门竟有这样一个地方,能被商闻述这样新入门的弟子发现,云霁却从不知晓,她思及此不由沉了脸。
“我本想先自行调查这件事,既然被小师姐发现了……那我也只能忍痛割爱,将它献给小师姐了。”商闻述一脸痛楚道。
洞内安静宽阔,继续深入,连瀑布水流的声音都逐渐小了。
“听说你选了千机峰。”云霁打断他,“为什么是千机峰?”
她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
“大概是别的剑峰都有掌门,少不得要被一顿管教,千机峰自由。”
商闻述还在嬉皮笑脸。
他不想说实话,云霁一听就听明白了,不过她也懒得追问。
忽然,云霁停下脚步。
石洞内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越深入,越觉得潮湿。
“这几个人是你绑在这儿的?”
云霁盯着地上一排不省人事的四人,用剑鞘挑起其中一张脸。
都不认识。
但都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
云霁想到了祝年同她说过的事,那个在赛场上被祝云捉了正着的外门弟子,祝年怀疑和山下殷国的纳兰世家有关系。
思及此,云霁忽然有点兴致缺缺,摸摸口袋里的听鸾简想叫祝年来处理这些人。
“那一个是今年宗门大比里获得进入内门资格的外门弟子,叫皇甫英俊。”
商闻述指向最边上那人。
健壮的体型,同被祝年抓起的那人一样。
云霁拿着听鸾简要开始叫人。
商闻述一转头,看见云霁在拿着听鸾简联系别人,立马手忙脚乱按住她的动作。
“小师姐,此事还不便外传。”
云霁狐疑看他。
“这些……都是同我相熟的外门同门。”商闻述艰难道,“此番也并未真正做了什么有害宗门之事,不若待我们查清楚再说?”
“外门?你的同门竟都如此健壮?”
云霁看了看地上无不壮实的四人,再看看瘦高的商闻述,眼神再两者间游移。
商闻述假装没听到她的话,指着地上的人给她一一介绍。
“这是外门里负责烧饭的大壮,这是平时负责扫宗门大门的二壮,这是给宗门除草的三壮,这是……”
他顿了顿,发出了这辈子最难以启齿的声调:“外门中最英俊潇洒的皇甫英俊。”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介绍啊,和我没关系。”商闻述立刻划清关系。
云霁微窒,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商闻述。
“……倒是个特别的名字。”
云霁慢吞吞道。
“听闻他家中是富商,使了不少钱送他来的山上,为的就是修仙炼道,将来延年益寿,求个长生,也能好好将家中财富花个干净。”
一口气说完后,商闻述松了口气,小声道:“还以为你会问我……”
“四壮?”不等他说完,云霁冷不丁插进来。
商闻述脸憋得通红。
云霁冷冷看了眼他,作势要往洞外走:“你应当听说旁人如何议论我的吧?我向来只一心一意琢磨修炼,最烦管闲事了,但我今日心情好,一会儿就替你通报大掌门。”
商闻述急匆匆拉住她。
“欸,你不能这样,说好了不让旁人知道的。”
“我可没这么说。”
云霁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外走。
商闻述一咬牙:“行,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云霁立刻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三米开外的地方,神情不似方才轻佻慵懒。
她木着一张脸,语气严肃。
“你同他们什么关系?”
她指着地上一排的人。
“都是外门的师兄弟,平时总是要交际的。”
“你看见他们做什么了?”
“没看见,只是碰巧听见了些。”
“说的什么?”
“没听清,隐隐约约或许会对玄剑宗有所不利吧,但我这不是马上将他们绑在这儿了,还没给宗门带来任何损失。”
商闻述信誓旦旦道,说罢还对云霁嬉皮笑脸起来,云霁没眼看,移开眼神盯着躺在地上的四人。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
“行,最后一个问题。”云霁过了很久才重新看向他的眼睛,“告诉我,你的内力是谁给你的?”
商闻述愣了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自摘星牌那场大比后,云霁心底对这个答案越发迫切。方才路过时,她的碎云剑突然产生异动,云霁立刻飞身而来,心中怀疑的对象也是他。
不出所料。
碎云剑是大掌门在她六岁时交给她的。
这是她母亲的遗物。
云霁无法根据内力断定其来源对象一定是谁,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商闻述一定和母亲有所关联。
就凭这把碎云剑的直觉。
商闻述垂着眼。
云霁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终于他说:“我也不知道。”
“不过小师姐我可不是框你……就是事情有点复杂,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商闻述嗫嚅。
“那你慢慢说。”云霁看起来很有耐心。
“要不然我们先看看眼下的事?”他试探道,“等改日找个好机会我定老老实实地都告诉小师姐。”
云霁深深看了他一眼。
“行。”云霁重新走回地上四人的面前,“你想保他们的命,所以不愿告诉宗门?”
商闻述默认了她的问题。
在外门时,几人应当关系不错。
若是将这四人捅到大掌门面前,商闻述定也逃不了关系。
而他的内力始终是一大隐患,云霁不愿此事让大掌门知晓。
商闻述同相君认识,还选择了千机峰,其中定有其他隐情,她会自己一一探查清楚的。
……
哗啦——
不知哪来的水,把并排的四个人浇了个透。
“你你你做什么!”
商闻述手忙脚乱到云霁身边,指着湿透的四个人说不出话。
皇甫英俊最先醒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眼四周。
云霁瞥了眼,对商闻述道:“叫醒他们啊。”
“四壮,你也在!”皇甫英俊眼里都是欣喜,“但我们这是在哪啊?”
云霁抱着手臂冷冷看着。
“你不是,你不是那个……天才嘛!”
皇甫英俊指着云霁结结巴巴。
云霁不为所动,依旧板着脸。
商闻述急忙拉下皇甫英俊指着云霁的手:“这位是云霁。”
“对对对,云霁,那个玄剑宗的天才!”
皇甫英俊很兴奋,连地上其他人刚转醒他都顾不上,全身上下找东西,最后递出听鸾简,红着脸磕巴道:“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商闻述长叹一口气。
云霁冷酷回答:“不行。”
皇甫英俊满脸失望。
地上躺的三个人缓了会儿后,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他们目睹了皇甫英俊的行为,犹豫再三才开口:“少爷……我们好像是被绑架了……绑架我们的,好像就是她……”
没错,这三人全被绳子捆得紧紧的。
至于皇甫英俊,大概是他力气大,一兴奋,绳子就从他身上裂开散落在地上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云霁和商闻述,这时才后退一步想起防御。
“行了。”云霁开口道,“没拿你们怎么样,把事情交代了我可以考虑放你们走。”
她有些头疼,这几人看着傻不愣登,也没有押作人质的必要。
云霁堵在通道口,他们此时想跑也跑不了。
几人纷纷看向商闻述:“四壮……”
云霁也看向商闻述,微微掠起嘴角:“四壮?”
商闻述清了下嗓:“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起来做的什么?”
“偷、偷鸡……”
有人小声道。
鸡?
偌大玄剑宗,只有御灵峰四掌门院子中有养鸡。因为御灵峰修行中有御兽一项,四掌门养了一个院子的鸡,供峰中弟子练习。
二壮挣扎着蠕动,从腰间掉出了一包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商闻述捡起,递给云霁。云霁打开牛皮纸,扑鼻而来的香气溢满整个洞室。
皇甫英俊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大。
云霁顺手把烤鸡腿扔给商闻述。
但这不是她想听到的东西。
云霁瞥了眼商闻述,木着脸等他说话。
商闻述语重心长:“不是这个,是前几日,前几日你们计划了的,说要去寻大掌门。”
皇甫英俊忽然一怔,愣愣看向商闻述:“你、你听到了?你听到我们要去偷大掌门房中的翠玉镜了?”
云霁和商闻述对视了一眼。
她见过翠玉镜。小的时候大掌门带她见过几次,指着密室中偌大的一方水镜,同她说这是玄剑宗的核心所在。
如同一汪池塘嵌在中央,干净平整如同水面。
大掌门一挥袖,水镜霎那间亮出光芒,照亮整个密室。玄剑宗在水镜中一览无余。
“你知道翠玉镜在哪?”
云霁不动声色问。
“密室中啊,我可是有地图的。”
他洋洋得意,说完后意识到什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脸色惨白。
“你对他用什么了?”商闻述好奇问。
“要你管。”
云霁此时没空理他,维持着真言咒,继续问:“地图是谁给你的?”
皇甫英俊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云霁立即抬头往洞口看去。
没有干扰迹象。
那就是提前被人施法束缚了。
她收回真言咒,不知在想什么。
商闻述试探问:“那他们……”
云霁右手掌心合十,在空中一推,一股劲风凭空而来,几人被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做完后她一言不发往外走。
商闻述跟上她:“欸欸,小师姐,不是说好了会放了他们吗?”
“我有说吗?”
云霁心情不太好。
“那什么时候……”
云霁忽然停下脚步,商闻述差点撞上她。
她转身,又走回了几人面前,若有所思问:“你姓皇甫?”
被定在原地谁也不好受,皇甫英俊撇开脸不说话。
云霁松开对他的术法。
皇甫英俊一个不慎,全身瘫软摔在地上。
云霁拿剑指着他:“你姓纳兰还是皇甫?”
皇甫英俊忽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云霁。
不言自明。
云霁收回剑,重新上了术法。
这次直到出了山洞,商闻述都没再说话。想来他也是头一回知道皇甫英俊不是真名。
瀑布的水帘重新合上。
云霁试了试用自己的内力击向岸边的石头。
毫无动静。
“你方才是如何开这水帘的?”
云霁转头看他。
他回过神,乖乖上前一步,只朝着石头注入内力。
水帘再次大开。
云霁思索片刻,驱动腰间碎云剑,碎云剑直直向石头冲去。
在距离石头不足一寸的地方精准停住。
水帘像是受到了召唤,缓缓合上。
又试了两次,碎云剑均能控制瀑布的水帘。
云霁再次看了眼商闻述。和她想的一样。
他体内这股内力,一定与她的母亲、已故的玄剑宗千机峰九掌门有关。
云又菱。
云霁又想到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行了,你也回去吧。”
云霁有些疲惫地开口道。
“那他们?”
“我保证他们能活着。”
云霁冷冰冰扔下这句话后,就御剑离开了。
云霁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飞行,心里杂乱万分。
悬停在万丈高空,脚下玄剑宗如一方微缩沙盘铺展。
千峰如剑,褪去白日的峥嵘,只余下模糊暗影,一重又一重。
她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
大掌门说母亲生下她后便咽气了,他曾拿出母亲的画像与她说母亲生前事。
说的最多的便是他们同为一门师兄妹时候的事。
母亲在修行上极有天赋,是个极其有想法的人。同样的术法,旁人需要几日,母亲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可练成。
母亲长得也好看,宗门中不少师兄弟都暗自喜欢她。
小时候,大掌门时常揉着她的脑袋说:“与你母亲真像。”
自大掌门成为掌门、母亲成为九掌门主管千机峰后的事,大掌门就说的少了。
“我愈发觉得我不了解又菱。”他说。
不了解她总在想什么,不了解她常常离开玄剑宗是在做什么,不了解她十天半个月在山下又在做什么……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呢?
云霁找了座荒凉的山顶,抱着腿坐在山顶之上。
夜间的峰吹得衣角猎猎响动。
云霁很难形容这样的情感。
即便大掌门待她如亲女。可这些年她还是会忍不住幻想,若她没有因为生产而死,是不是依旧是威风的玄剑宗九掌门,是不是依旧容颜常驻,是不是千机峰会比其他剑锋更加生机勃勃……
没有这些可是。
千机峰的方向比其他剑锋更荒凉。
你给一个无亲无故之人留下如此强劲的内力。
可你连一句话也未曾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