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努力的少年

时间像个最严苛的监工,拿着中考倒计时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初三学生麻木向前。

黑板旁的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又从九跳到八、七……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更多的试卷、更厚的错题本、更深的黑眼圈,以及教室里日益稀薄的空气里,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焦灼。

关于温言的风波,无论是超过林轻的豪言,还是与何伟那点捕风捉影的牵扯,都彻底淹没在这片名为冲刺的狂潮里,再也激不起半点水花。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狂奔,无暇他顾。

温言也是如此。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架精密的做题机器,每天按照划定的时间表运转:起床,背诵,上学,听课,刷题,纠错,回家,继续刷题,直到深夜。

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下的淡青成了固定底色,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看向前方时,依旧清亮,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她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偶尔能冲到第三。市一中,那所省重点,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但她也清楚,以她目前的排名,想进一中最好的实验班,希望渺茫。

而林轻,他的名字几乎就是实验班的代名词。他们之间,依然隔着一段需要仰望的距离。

何伟,则像变了一个人。

起初,没人把这当回事。一个常年吊车尾、劣迹斑斑的混混突然说要好好学习?不过是三分钟热度,或者又是一出哗众取宠的把戏。

就连他的班主任,在又一次例行公事的分流谈话中,听到何伟明确说“老师,我参加中考,不读职高”时,也只是推了推眼镜,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眼神里写满了“随你便,反正考不上”。

但何伟这次是认真的。认真到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大跌眼镜。

他不再逃课了。哪怕是最枯燥的政治课、最令他头痛的英语课,他也硬着头皮坐在最后一排,努力睁大眼睛盯着黑板,尽管那些蝌蚪一样的字母和长篇大论的概念常常让他眼神发直。

他不再打架了。曾经那些呼朋引伴、在厕所或后操场聚众滋事的场面,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有几次,从前跟着他混的“兄弟”来找,勾肩搭背想拉他出去“透透气”,都被他摆摆手推掉了。“没空,做题呢。”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渐渐地,那些人也不再来了。

他甚至在课间和午休时,也不再趴在桌子上睡觉。取而代之的,是摊开的习题册,和拧成疙瘩的眉头。

他基础太差,很多初一初二的知识都是一片空白,做起题来磕磕绊绊,速度慢得惊人,错误率却高得吓人。

有时候一道简单的代数题,他能对着看半天,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半天,也写不出个像样的步骤。

然后,更让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一天下午自习课,物理王老师照例在讲台边答疑。

王老师是个年近五十、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脾气有点急,但教学认真,尤其喜欢肯钻研的学生。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何伟拿着他那本几乎全新的、却已经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物理练习册,在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中,起身,径直走到了讲台边。

“王老师。”他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道题您能给我讲讲吗?”

王老师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指着的那道关于浮力的基础题。

王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过练习册,看了看何伟那歪歪扭扭、几乎全错的解题过程。

“受力分析画了吗?”王老师问,声音平平。

“……没。”何伟有点窘迫。

“公式呢?阿基米德原理,公式写出来。”

何伟赶紧低头,在草稿纸上默写,写对了。

“代入数据,算。”

何伟捏着笔,开始计算,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算到一半,卡住了。

王老师没催他,也没立刻指出错误,就那么看着他算。足足过了两三分钟,何伟才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老师,这里是不是该用这个体积?”

王老师这才拿起红笔,在他草稿纸上圈了一下:“这里,物体浸入的体积,看清楚题目给的条件。还有这里,单位换算错了。重新算。”

何伟如蒙大赦,也不回座位,就靠在讲台边,埋头重新计算起来。这一次,他算得很慢,但步骤清晰了许多。算完,他忐忑地看向王老师。

王老师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嗯,这次对了。思路要清晰,基础公式要记牢,单位换算要细心。回去把这类题的解题步骤好好整理一下。”

“谢谢王老师!”何伟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感激和雀跃。他拿着练习册回到座位,立刻拿出笔记本,开始工工整整地整理刚才的解题步骤。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惊讶、不解、甚至一丝嘲讽,在空气中无声传递。但何伟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从那以后,何伟找老师问问题,成了办公室和课间的常见景象。

不仅是物理王老师,数学李老师,化学张老师……只要逮到机会,他就会拿着问题凑上去。起初老师们也有些意外和不适应,但见他态度确实诚恳,问题也从最初的诧异渐渐变得有点习惯,都耐着性子给他讲解。

有时候问题太基础,老师也会忍不住多说两句:“何伟啊,这知识点初二就讲过了,你得自己多看看课本,把基础补上来。”

何伟总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嗯,老师,我知道,我在看。”

他说话算话,他真的开始看课本了。

那些崭新得能割手、曾经只用来垫桌脚或叠纸飞机的教科书,被他从抽屉深处翻了出来,一页页地啃。

看不懂的地方,就用红笔划出来,要么问老师,要么问同学。

当然,他问得最多、最频繁的,是温言。

不是在教室里。

他记得自己对温言的保证,在学校里,他尽量避开她,不主动跟她说话,甚至很少让自己的视线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他问问题的地方,是启航辅导班。

那天之后,何伟换了个座位,从温言旁边,换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一个离她最远、几乎缩在阴影里的位置。

每次上课,他都准时来,安静地坐下,听课,做题。偶尔,在课间休息或者老师让大家自由讨论的时候,他才会拿着问题,穿过大半个教室,走到温言面前。

第一次他走过来时,温言正在和洪丽讨论一道数学压轴题。看到他在自己桌边站定,温言和洪丽都愣了一下。

“温言,”何伟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把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放到温言桌上,指着上面一道画了好几个红圈的几何证明题,“这道题,辅助线我添了好几种,都不对。你能帮我看看思路吗?”

温言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张扬不羁的神色,眼神是专注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辅导班惨白的灯光下,能看清他眼底也有熬夜留下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点胡茬,整个人瘦了些,却莫名显得比在学校时顺眼了不少。至少,更像一个正在努力的学生。

洪丽在旁边眨了眨眼,没说话。

温言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道题上。题目不算太难,但需要一点巧思。

她拿起笔,在何伟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虚线。“从这里,连接这两个点,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再用一次……”

她的声音温和平静,讲解得很清晰,步骤拆解得明明白白。

何伟弯着腰,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遇到没立刻理解的地方,会立刻追问:“等等,为什么这里角相等?是因为平行吗?”

“对,这里隐含了一个平行条件,你看题目这里……”

一来一回,花了大概七八分钟,何伟才彻底弄懂。他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豁然开朗的、纯粹的喜悦。“懂了!谢谢!原来关键在这儿……我之前完全想岔了。”

“不客气。”温言收回笔,语气依旧平淡。

“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何伟拿起练习册,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

洪丽看着他的背影,凑到温言耳边,小声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何伟这是真转性了?”

温言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看自己的题。她能感觉到何伟的努力,那种近乎笨拙的、却又异常执着的努力。和他从前那种虚张声势的张扬不同,现在的他,沉默,专注,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后来,这样的场景又发生了很多次。

有时是数学,有时是物理,偶尔是化学。何伟问的问题,渐渐从完全不着边际,变得有了点章法,甚至偶尔能触及一些中等难度的考点。

他问的时候,总是言简意赅,直奔主题,问完弄懂就走,绝不多说一句题外话,也绝不做出任何可能让温言感到困扰的举动。

辅导班里的其他学生,起初也难免侧目,私下议论。

但时间久了,见何伟每次真的只是问问题,温言也回答得坦然专业,两人的交流仅限于学习,便也渐渐习以为常。

毕竟,在这最后的冲刺阶段,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谁还有太多精力去关注别人的八卦?努力,才是这里唯一共通的语言。

只有一次,课间时,何伟问完一道电路分析题,没有立刻离开。

他顿了顿,看着温言整理笔记的手指,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一中……很难考吧?”

温言正在写字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听说,实验班更难。”何伟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更像是一种陈述。

温言这次抬起了头,看向他。

他目光落在她桌上的习题册封面上,那里用红笔写着“市一中冲刺”几个字。

“是。”温言回答,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普通班,也有很好的老师。”

何伟似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哦。”他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拿着自己的东西转身回去了。

那次简短的对话之后,何伟问问题的频率似乎更高了,问题的难度也在缓慢但持续地提升。

他开始不再满足于弄懂一道题,而是会追问:“这类题一般有几种解法?”“如果这里条件变一下,该怎么想?”

温言能感觉到,他在拼命地追赶,用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吞噬着那些曾经被他弃若敝履的知识。

他的成绩,在最近一次的全校模拟中,虽然依旧排在年级中下游,但名次实实在在地前进了一百多名。

物理王老师甚至在课堂上,破天荒地提了一句:“何伟同学最近进步很明显,继续努力。”引来一片惊讶的注视。何伟当时低着头,耳朵却有点红。

时光在笔尖和试卷的翻动中飞速流逝。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触目惊心的“30”。市一中提前批的签约名单下来了,红榜贴出,林轻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醒目的“实验班(保送)”。而普通学生的中考志愿填报,也进入了最后酝酿阶段。

填志愿前夜,辅导班下课比平时晚。走出那扇玻璃门,已是夜色深沉,街灯昏黄。学生们三两两地散去,奔向各自沉重的未来。

温言和洪丽道别,独自走向公交站。

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吹散了脑中的混沌。

她想起白天班主任发的志愿草表,想起父母期待又克制的目光,想起那个始终高高在上的名字,也想起角落里那个沉默追赶的身影。

“温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温言回头,看见何伟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几步开外。

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挺拔却清瘦了不少的轮廓。

他推着车走过来,停在温言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志愿填好了吗?”他问,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还没最终定。”温言说。

何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第一志愿,填了二中。”他忽然说,语气平静。

二中,是仅次于一中的区重点,也是何伟目前成绩踮踮脚、或许能够到的、最好的学校。

离一中,隔了三条街。

温言看着他,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些她看不分明的情绪,但那份执着,清晰可见。

“嗯。”她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我知道,就算我拼了命,也不可能跟你去一个学校。”何伟继续说,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二中,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言脸上,那目光里有挣扎,有恳求,最终都化为了孤注一掷的坦率。

“温言,我不打扰你。

我就想离你近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哪怕只是在一个城市,离你近几条街,也行。”

“等中考完了,等我们都毕业了……”他看着她,眼神炽热而专注,“到那时候,我能再来找你辅导功课吗?不用现在回答我。”

他说完,似乎怕听到任何拒绝,飞快地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融入了前方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温言站在原地,夜风灌满了她的校服外套。公交站牌的灯箱发出嗡嗡的轻响,照亮她怔然的脸。

离你近一点。

这几个字,和他最后那个仓皇逃离却倔强挺直的背影,一起烙进了这个寻常的春末夜晚。

前方,是最后三十天的鏖战,是决定去向的考场。

她抬头望向夜空,稀疏的几颗星子黯淡地挂着。

公交车摇晃着进站,车门打开,吐出温暖而疲惫的光。温言抬步,走了上去。车厢里空荡荡的,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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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逝的我们
连载中其书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