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那番“关心”谈话之后,温言在课间不再离开座位,放学铃声一响就收拾书包,目不斜视地走出教室,尽量避免一切可能引起注意、滋生流言的场合。
就连和洪丽聊天,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多了几分小心。
她以为这样就能将何伟带来的那点风波彻底按灭。
周五下午放学,温言照例要去离学校两条街外的“启航”辅导班,上数学和物理的加强课。据说师资不错,专门针对中考冲刺。辅导班设在居民楼底层改造的商铺里,环境不算好,但胜在离家校都近,学生不少。
温言背着沉重的书包,她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常坐的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那里光线好,也相对安静。
刚放下书包,拉开椅子,旁边空着的座位就被人一屁股坐下了。
椅子腿划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温言心头一跳,转头。
何伟就坐在她旁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支笔,校服外套照旧没好好穿,搭在椅背上。
他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有点欠揍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仿佛发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
“巧啊,言言。”他语调轻快,好像真是偶然遇见,“你也在这儿补课?看来咱们真是有缘。”
温言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巧?这辅导班虽不算秘密,但也绝不是何伟这种连正经课都懒得上的风云人物会来的地方。
“你……”温言想质问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力。她抿紧唇,扭回头,拿出辅导资料和笔袋,用力摊开在桌面上,试图用无视来应对。
辅导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是道复杂的二次函数综合题。温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黑板上的板书,手里的笔尖却微微发颤。
何伟倒也没再出声打扰她听课。
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怎么看书,也没怎么听讲。
大部分时间就那么侧着头,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温言脸上、手上,看她蹙眉思考,看她飞快地记笔记,看她因为解不出步骤而轻轻咬住下唇。
他的存在感太强,那种近乎实质的视线,像羽毛一样搔刮着温言的神经,让她根本无法专注。
好不容易熬到课间休息十五分钟。
老师话音刚落,温言立刻起身,想去外面的走廊透口气,离这个瘟神远点。
“哎,等等。”何伟长腿一伸,轻易挡住了过道。
“何伟,”温言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能不能别来烦我?”
“烦你?”何伟收回腿,站起身,他个子高,一下子带来了压迫感。他跟着温言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我怎么烦你了?我这不是也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吗?”他指了指教室里,“我也交了钱的,正经学生。”
“你根本就不是来学习的!”温言转过身,面对着他。走廊昏暗的白炽灯光下,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里面盛满了这段时间积压的委屈、烦躁,“你知不知道因为上次的事,班主任都找我谈话了!你能不能别再来影响我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学习。”
何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看着温言微微发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嘴唇,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其他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传来,衬得他们之间的安静有些突兀。
“高老太找你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那份玩世不恭。
“不然呢?”温言别开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说让我离风评不好的人远点,别耽误自己前途。”她把风评不好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明显的讽刺。
何伟没说话,只是也看向了窗外。
半晌,他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高老太就那样,看谁都像早恋预备役,尤其看我不顺眼。”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温言。
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那种惯常的张扬痞气收敛了大半。“喂,温言。”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正经起来,“我承认,我是故意报这个班的,也是故意来找你的。”
温言心里一沉,刚想说话,何伟却抬手制止了她。
“你先听我说完。”他抓了抓自己有些乱的头发,似乎有些烦躁,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在你们这些好学生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不学无术、整天惹事的混混。我也不否认,我确实不爱坐教室里听那些天书,没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言依旧紧绷的侧脸上。“但我找你,没别的意思,更没想给你惹麻烦,或者像高老太想的那样,要带坏你什么的。”
他语气里带了点自嘲,“我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安安静静的,但眼睛里又有股劲儿,说不清楚……反正,看着舒服。”
温言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一时愣住了,转头看向他。
何伟迎着她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现在烦我,怕我影响你学习。我也知道,对你来说,现在天大的事就是中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快了些,但很清晰,“这样,温言,我保证,以后在学校里,我绝对不主动找你,不跟你说话,离你远远的,不让任何人再说闲话,行不行?”
温言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至于这儿,”何伟指了指辅导班教室的方向,“钱我都交了,总不能浪费。我就坐这儿,你当我不存在。我尽量不吵你。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又变得有点执拗,“但是你也别想赶我走。我就想偶尔能看看你认真学习的样子,不行吗?”
这近乎直白又带着点笨拙妥协的话,让温言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着何伟,这个传闻中打架逃课、让老师头疼的男生,此刻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用这样一种方式,说着近乎保证的话。
“何伟,”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谢谢你能这么说,那我希望你也可以好好学习吧。”
何伟似乎听懂了,他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耸耸肩,恢复了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说,我不打扰你,我去坐那边?”他指了指教室的另一个角落,“我保证,安分守己。”
温言没再说话,态度却是默认了。
何伟看着她,看了很久。走廊里喧闹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
“行。”他最终吐出一个字,声音有点干涩。“我明白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和温言的距离。“那我去换座位。”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放心,我不会打扰到你。”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何伟没再看她,转身,双手插进裤兜,背影显得有些萧索,慢慢朝着教室的另一个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