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终于像一头沉默而庞大的巨兽,在漫长的酝酿和逼近后,于一个闷热的清晨,轰然降临。
龙城的六月,暑气已初露狰狞。
考点外的街道早早被封了起来,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送考的人群黑压压地聚集在警戒线外,家长们举着“必胜”的红色标语,眼神里混合着期盼、焦虑和强作镇定的鼓励。
温言站在一中考点的入口处,手里紧紧攥着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准考证、身份证和几只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的笔。
她穿着最普通的白色棉T恤和浅蓝色运动长裤,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却略显苍白的额头。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她深呼吸,试图吸入一点清凉的空气,却只吸进满腔的灼热和旁边同学身上浓重的驱蚊水味道。
“别紧张,言言,就当平时模拟考。”洪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她自己也紧张得不行。
洪丽没能和她分在同一个考点,两人在校门口匆匆拥抱了一下,说了句“加油”,便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温言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
没有看到何伟,他大概在二中或者别的考点。
她收回视线,定了定神,跟随人流,缓慢地通过安检门。金属探测仪冰凉的触感划过身体,像一道无声的宣判。
走进考场所在的教学楼,阴凉感骤然袭来,却带着一股陈年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沉闷气味。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教室门上方“第XX考场”的红色标识亮着。
学生们按照准考证号,沉默地排着队,等待监考老师查验身份入场。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温言找到了自己的考场,在走廊的中段。她排在队伍末尾,目光扫过前面同学的背影。突然,她的呼吸一滞。
就在她前面不远处,隔了大概七八个人的位置,站着一个异常高挑挺直的背影。
浅灰色的棉质短袖,深色运动裤,干净的白色运动鞋。那人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
林轻。
温言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但那特有的、仿佛与周遭焦灼氛围格格不入的从容感,让她无比确信。
他也在这个考场?他不是已经被一中实验班提前录取了吗?为什么还要来参加中考?
疑问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冒上来,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紧张淹没了。
她看到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转回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后面排队的队伍。
温言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袋,心脏狂跳起来,比刚才更甚。她不敢确定他的目光有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哪怕只是一瞬。
监考老师开始挨个检查证件,放人进场。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温言机械地跟着,手心冷汗涔涔。轮到她时,她几乎不敢抬头看老师的脸,递上证件,听到老师核对她名字时平淡无波的声音,然后接过证件,低头快步走进考场。
她的座位在第三列倒数第二排。放好文具,坐定,她才敢悄悄抬起眼皮,快速扫视前方。
林轻坐在第一列正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已经坐好了,姿态放松,背靠着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板上,仿佛周围弥漫的、几乎要凝结的紧张空气与他完全无关。
他看起来和那天在山道上擦肩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平静,一样的笃定,好像眼前这场足以决定大多数人命运的重大考试,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练习。
温言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再看他。
脑子里拼命回忆着古诗文默写的重点篇目和数学公式,却觉得一片空白。
铃声刺耳地响起,监考老师用严肃刻板的声音宣读考场规则,然后开始分发试卷和答题卡。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考场里被无限放大。温言接过卷子,她深吸一口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号,笔迹起初有些歪斜,但很快稳定下来。
开考铃如同发令枪,骤然打响。
笔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眼前只剩下眼前的题目,和手中这支必须不停书写的笔。时间在专注中失去了刻度,只有不断翻动的试卷页码和渐渐填满的答题卡在提醒着它的流逝。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文综……一场接着一场,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马拉松。每一场结束的铃声都像短暂的解脱,又像下一场煎熬的开始。
温言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考场上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翻动卷子的声响,以及监考老师巡视时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她尽量不去注意林轻,但偶尔在思考间隙,或者起身交卷时眼角的余光,总会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他的身影。
他答题的速度似乎很快,总是提前不少时间停笔,然后安静地检查,或者就那样坐着,目光放空,看向窗外。他的姿态始终从容,没有焦躁,没有疲惫,甚至看不到多少情绪的波动。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温言放下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手臂因为长时间书写而酸痛僵硬,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麻木的亢奋。
教室里响起一片混杂着解脱和疲惫的叹息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也变得嘈杂起来。
她慢吞吞地收拾着文具,眼神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飘向前方。
林轻已经站了起来,正在将笔袋和准考证收进一个简单的黑色挎包里。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整理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竟转过身,目光越过几排桌椅,笔直地朝温言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这一次,温言没有躲开。
或许是连日的疲惫让她卸下了防备,或许是考试结束带来的某种虚脱般的放松。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读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因为她之前“豪言”而产生的轻蔑或讥诮。
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确认什么。
只有短短一两秒的时间,林轻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他收好东西,转身,随着人流,平静地走出了教室,没有回头。
温言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已经收拾好的文件袋,机械的随着人群走出考场大楼。
外面阳光炽烈得刺眼,喧闹声陡然放大,家长们涌上来,急切地询问着“考得怎么样”。温言有些茫然地穿过人群,找到在约定地点等她的父母。
母亲递过来一瓶冰水,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辛苦了,回家休息。”
坐上车,离开考点。
温言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考场里最后一瞥时,林轻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他转身离去时毫不留恋的背影。
上山,下山。
同场,异路。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标准答案公布,估分,填报正式志愿……每一环都折磨着人的神经。
温言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参考答案一遍遍核对,分数在估测范围内上下浮动,最终定格在一个让她稍微安心、却又不敢过于乐观的数字上。
填报志愿时,她几乎没有犹豫,第一志愿:市一中。第二志愿:二中。第三志愿……她填了一个保底的普通高中。
何伟没有再联系她。
朋友圈和□□空间里,偶尔能看到同学们晒出的估分和志愿草稿,一片兵荒马乱。
何伟的头像始终是灰色的,没有动静。那个“毕业以后”的约定,像夏日里一句轻飘飘的耳语,被中考结束后的热风吹散,不知落向了何处。
放榜那天,龙城笼罩在一年中最闷热的暑气里。
教育局的网站从凌晨开始就陷入瘫痪,电话查询热线永远占线,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等待。
温言一家也早早坐在了电脑前。
父亲不断刷新着网页,母亲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温言反而异常平静,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窗外白花花的日光,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父亲那边任何细微的声响。
“进了!”父亲忽然大喊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进了!市一中!温言,你考上市一中了!”
母亲冲过去,抱着温言又哭又笑。温言懵了几秒,才感觉到巨大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酸涩一起涌上眼眶。
她真的做到了。凭借自己的努力,挤过了那座独木桥。
喜悦稍定,父亲又催促:“快,快查查具体分数和排名!”
重新刷新,艰难地再次登录。成绩页面终于缓慢地加载出来。
总分:728。
全市排名:第2名。
全市第二。
温言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愣住了。728分,远超她的预估,是一个高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分数。第二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落在排名第一的位置。
考生姓名:林轻。
总分:750。
全市排名:第1名。
满分。
他参加了中考,然后考了满分。以绝对碾压的姿态,稳居榜首。
而她,拼尽了全力,甚至超常发挥,考出了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高分,却依然只能屈居第二。
他们之间,依然隔着那看似微小、实则天堑般的22分,和一个无法逾越的名次。
原来,同场竞技,并不意味着就能并肩。有些人,生来就站在山顶,俯瞰众生。
而她的奋力攀登,或许能让她看到更高处的风景,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那片天空。
“第二!全市第二啊!言言,你太棒了!”母亲还在激动地抹眼泪。
父亲也红光满面:“好!好!一中肯定没问题了!说不定还能进最好的班!”
手机震动起来,是洪丽的电话,声音兴奋得几乎要炸开听筒:“言言!我看到排名了!你第二!第二啊!太牛了!我们都能去一中了!对了,你看到没,林轻那变态,居然考了满分!我的天……”
温言听着好友激动的声音,目光却久久无法从屏幕上那两个紧挨着、却又隔着鸿沟的名字上移开。
林轻。温言。
第一。第二。
满分。728。
原来这就是结局。
她缓缓闭上眼,将手机拿远了一些,洪丽兴奋的声音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