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课剩下的时间，温言几乎没抬过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无意义的凌乱线条。
陈老师的嗓音，偶尔严厉地点到某个同学的名字，都会让她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仿佛那批评下一秒就会再次落到自己头上。
终于挨到下课铃响。
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却不知道该去哪里。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总觉得那些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带着探究，或者别的什么。
躲进厕所，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一遍遍拍打滚烫的脸颊和耳后，试图浇灭那灼人的羞耻感，却只是让指尖更冷，心头的滞涩感更重。
直到下午自习课的预备铃响起，她才慢吞吞地挪回教室。
洪丽一直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
快放学时，洪丽终于忍不住，趁着周围没人注意，飞快地塞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又用力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
纸条上是洪丽略显潦草却用力深刻的字迹：“言言，别理她们！陈老师就那样，刀子嘴，对谁都狠！那个万倩，更不用放在心上，她就是喜欢林轻，自己瞎蹦跶找存在感！你考第四超厉害！下次咱们悄悄努力，惊艳所有人！加油！！！！”
三个鲜红的感叹号，像小小的火苗，微弱，却在这一片冰冷的难堪里，带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温言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指甲陷进柔软的纸面。她没有回头去看洪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第二天周四，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初三的体育课早已名存实亡，大多用来跑步或自由活动，为中考体育项目做点零星的准备。
但这天，体育老师宣布两个班合上，进行一场简单的篮球传球练习。温言的七班，恰好和林轻所在的一班，分在了同一个操场区域。
当两个班的队伍在篮球场边松散汇合时，温言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她能感觉到对面班级里投来的视线更多了，窃窃私语声也似乎更密集了些。她把自己缩在洪丽身后，努力降低存在感。
分组练习时，她心不在焉，接球传球都失误了好几次。又一次没接住迎面飞来的球，球擦着她的手边弹开，滚向场边。
她低声道歉，小跑着去捡。弯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篮球架下，站着几个人。
其中那个最高的，穿着干净的白色运动T恤，背影挺直，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是林轻。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快地鼓噪起来，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她迅速捡起球，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小组，再不敢往那边看一眼。
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大多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则吆喝着打起了半场篮球。
温言和洪丽坐在远离篮球场的双杠旁。洪丽还在小声地替她抱不平，骂万倩多管闲事，骂传言的人嘴碎。
温言没怎么听进去，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偶尔会飘向那个喧闹的篮球场。
林轻也在里面，他动作不算花哨，但很利落，传球精准，投篮时手腕稳定，跳起的高度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轻松，周围不时响起女生压低了的喝彩和议论。
他和她，仿佛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在光芒中心，从容笃定；一个在阴影边缘，挣扎难堪。
这时，下课铃声响起，她看见万倩和另一个女生拿着两瓶水，笑盈盈地走向刚刚下场、正用毛巾擦汗的林轻。万倩说了句什么，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隔得远，听不清，但能看到林轻摇了摇头，没接，只是拿起自己放在场边的水壶，仰头喝了几口。
万倩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站在旁边继续说着话。
林轻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喝水的间隙，目光随意地扫过操场，有那么一瞬，似乎朝温言这个方向停留了零点几秒。温言立刻别开了目光，拉着洪丽向教室走去。
“他知道了。他肯定听说了。他会怎么想？觉得她可笑？不自量力？还是根本无所谓，就像他此刻平静无波的表情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家里依然是黑乎乎的，没有一丝光亮。温言没有吃饭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书桌上摊开着白天发下来的数学卷子，红色的叉叉依然刺眼。她盯着那些错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白天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陈老师冰冷的眼神，万倩讥诮的嘴角，篮球场上那个遥远而耀眼的身影……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手机，无意识地划开屏幕。扣扣图标上有一个鲜红的“1”。
她以为是洪丽发来的安慰信息点开。
通讯录一栏，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干净的、傍晚时分的天空，橘粉与淡紫交织，云絮舒展。微信名很简单：云淡风轻。
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林轻。
温言盯着手机屏幕，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
林轻？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微信号？他加她？是因为听说了那些传言来警告她？
她指尖有些发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通过验证”。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睁大的眼睛。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接受”和“拒绝”两个按钮上徘徊。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轻轻一点。
“接受”。
几乎是在同意的瞬间，对方就发来一条消息。
温言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点开对话框，看到了那行字。
“你还好吗？”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这是在关心她？
温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才颤抖着打下一行字：“我没事。”
消息发出去后，她就抱着手机，紧张地等待着回复。
一秒，两秒，一分钟……对方却迟迟没有动静。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回复的时候，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她连忙点开，只见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新的字：
“期待你下一次的全力以赴。”
温言愣住了。这算什么？关心？还是嘲讽？
她正想再回点什么，对方的头像却再次跳了一下，一条新的消息也很快的跳了出来。
“加油。”
只有两个字。
温言看着那两个字，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也许是因为，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这个她想要超越的对手，给了她一丝最意想不到的鼓励。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她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数学卷子，开始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