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阳初中的节奏，是被一张张试卷和一次次排名切割成的碎片。对于临近中考的学生来说，每一次测试，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第一次模拟测试的成绩榜，贴在老教学楼斑驳的白砖外墙上，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在上面，白纸黑字，刺得人眼睛发酸。
白底黑字的排名榜前围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紧张与躁动。温言挤在人群中，目光急切地搜寻。
总分榜，从上往下。
第一个名字跳入眼帘——林轻。后面跟着的总分，以一种绝对的满分优势拉开与第二名的距离。
温言的视线往下急急地搜寻。
第四，第四名718，是她的名字，温言。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不甘。第四，不算差，甚至对刚转回来的她来说，算得上不错。
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尤其是对于一个刚转来的学生。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她，同学们也投来赞许的目光。
温言松了口气，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得意。
她的视线继续向上移动，定格在榜单的最顶端。
林轻，总分满分750，年级排名：1。
那个名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750分，比她高出了整整32分。
温言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对强者的敬佩，更多的却是一种不服输的好胜心被点燃了。
她想起了那天在山上偶遇的少年，他漫不经心的神态下，是绝对的实力。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对着榜单，也对着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林轻下次，我肯定超过你。”
这只是一个少女对自己的期许，一句藏在心底的誓言。
可她忘了，初三的教室，永远不缺支棱的耳朵和过剩的精力。
她身边一个女生正侧耳听着什么，听到这句话后，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迅速拉着同伴的手，压低声音：“喂，你们听到没？她想超过林轻大神？”
“真的假的？她以为她是谁啊？”
“刚转来就这么狂，怕不是想蹭我们大神的热度吧？”
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尤其是在龙阳初中这样不大不小的池塘里，一点涟漪都能被传成波浪。
温言并没有立刻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直到午休时，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去办公室，刚走到教学楼的拐角，就被四个女生堵住了去路。
温言认得她，隔壁班的文艺委员，万倩，据说家境好，人也活跃，是许多男生私下议论的对象。
“你就是温言？”许倩开口，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目光像刷子一样把温言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刚转回来那个？”
温言停下脚步，抱紧了怀里的作业本：“是我。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万倩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有些人不是你能比的，也不是你能蹭的。别以为考了个第四就尾巴翘上天了，还想超过林轻？我劝你把梦话收回去，不然，有你好受的。”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嗤笑一声：“就是，林轻也是你能随便拿来比的？知道人家提前被一中录了吗？知道人家竞赛拿了多少奖吗？蹭热度也不是这么蹭的。”
“别以为考个第四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万倩往前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林轻的名字，不是你用来给自己贴金的。安分点，听明白了吗？”
另外两个女生也跟着附和：“就是，别自取其辱！”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温言的身上。
挑衅的话语和周围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温言刚建立起一点的信心里。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想说凭什么她不能想超过第一。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面对着四张写满不屑和警告的脸，她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这种直接的、充满恶意的针对，是她过去在相对单纯的省城初中里未曾经历过的。
“我们走。”许倩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又瞥了她一眼，带着三个跟班，施施然转身离开，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一下下，像是敲在温言紧绷的神经上。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倔强地抬起头，直视着对方：“我没有蹭热度，这只是我的目标。”
“目标？”万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行啊，那你就去追吧，我们等着看你怎么被林轻大神甩在身后。”
说完，她们轻蔑地瞥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温言站在原地，抱着作业本，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明明是暖的，她却觉得浑身冰冷。
下午的英语课，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英语老师陈老师，同时也是林轻的班主任。她以严厉和偏爱尖子生而闻名。
当她拿着批改好的试卷走进教室时，脸色格外严肃。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温言的身上。
“这次考试，大部分同学都考得不错，”陈老师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有些同学，基础还是不扎实。比如温言同学。”
她把温言的试卷单独抽了出来，举在手里。
“130分。”陈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温言的心上，“这个分数，在普通班里或许算优秀，但在我们班，不行。尤其是在我们年级，差得太远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说道：“我教的另一个班，林轻，这次英语是满分。150分。你们自己算算，这差了多少？不要总想着一步登天，要脚踏实地，明白吗？”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言，同情、好奇、幸灾乐祸……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困住。
陈老师是林轻的班主任，她的话，无疑是对温言“想要超过林轻”这句话最权威、也最无情的否定。
温言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课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和林轻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32分的距离，更是一道被众人和权威划定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的豪言壮语，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那一天，阳光灿烂，但温言的世界里，却乌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