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兔子与狐狸1

与谭琦相识是在三年前,那时卓小丘刚刚搬到这座地处江南的城市。她是北方人,出生在普通工薪家庭,学业是在北方完成的,作为记者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在北方的出版公司。研究生毕业后,她在上家公司干了半年,辞职后来到现在的城市,在新公司附近租了套一室一厅的公寓。

谭琦是她在新公司转正后独立采访的第一个对象。当时的选题是“拆迁后的人生”,针对的是曾经获得巨额拆迁补偿款的人群,谭琦就是其中之一。

初次见面,二人约在回迁小区附近的咖啡厅。身高不到一米八、娃娃脸、笑容亲和、皮肤白皙——是谭琦留给卓小丘的第一印象。她事先看过资料,但当对方亲口报出年龄时,依然感到难以置信。那时三十岁的谭琦看上去像十**岁的大学生,眼神澄澈,一言一行直白坦然。对方比她大五岁,卓小丘却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难得的少年气。

“不是帅哥,却能在人群中被一眼识别出来,那种特别的气质大概源于真诚。”——采访时,卓小丘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咖啡是谭琦请的。按他的话说,记者一年的工资可能没有他家的存款利息多,请客就免了。对方语气真诚,卓小丘没有感受到炫耀的成分,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意。顺势聊到工作时,谭琦大方地告诉她:“我不用工作,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谭琦介绍,他的父母是自由恋爱,在那个年代十分难得。父母感情很好,对他也是关爱有加。他几乎没有遭遇过挫折,健康的长大,平稳的完成学业,然后家里就拆迁了。除了拆迁补偿款,他家还得到两套房。目前,谭琦和父母住在较大的房子里,另外一套租给了外来的打工者。

是老天眷顾的幸运儿,卓小丘心里有点酸,也很羡慕。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她身上呢?她想起老家的房子,不破但也不是什么高档小区,位置也不尽人意,远没有到需要拆迁的程度。人各有命,她转着笔问:“不上班你每天都做些什么?”

“打游戏、和朋友聚会、出去旅行,有很多事可以做。一开始我也买买股票,学习别人理财,结果都亏了。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将钱存在银行。既然没有投资头脑,就借给别人,让别人帮你挣嘛。我的物欲不高,钱基本花在游戏和吃上,很少买特别贵的东西。我父母也是,他们比我要节省,利息和房租足够支撑我们的日常开销。啊对了,我爸妈还有退休金。”

确实如此。谭琦的穿着十分普通,浑身上下连个牌子都没有,全是在网上买的便宜货。

谭琦比较健谈,采访从中午持续到傍晚。卓小丘迟迟没有结束对话是因为对方的直白与坦率,与谭琦聊天令她感到愉快。在此之前,拆迁户在她心中多是暴发户和赌徒的形象。现在看来,是她刻板了,倒也不是不存在清流。

告别时,谭琦提出的请求令卓小丘猝不及防。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我能请你吃饭吗?”对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我是指工作之外的时间。”他挠着后脑勺,与刚刚侃侃而谈不同,表情略显局促和羞涩。

卓小丘几乎没有犹豫。“当然可以。”

“那就明天吧。”

“啊?”

原来“以后”指的是明天。

卓小丘租住的公寓离谭琦家有些距离,坐地铁要三十分钟。谭琦订的云南餐厅在卓小丘家附近,走路不过十分钟。是个体贴的男人——单就这一点,卓小丘在心中又给谭琦加了几分。

次日晚,二人相约餐厅。通过聊天,卓小丘得以更加深入的了解谭琦。她没有将这晚的对话加到采访记录中。就如谭琦所言,这是工作之外的时间,他们面对的彼此是工作之外的身份。

“三十岁了仍和父母同住,你会不会认为我是妈宝?”谭琦问。

正是她的心中所想,卓小丘笑而不语。

“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我不是。我只是觉得应当和父母住一起,方便照顾他们。暂且不提赡养义务,我能拥有这么轻松的生活全是仰仗他们,不是吗?所以我才留在家里,我要照顾他们,给他们做饭。”

思路清奇,好像很有道理,卓小丘“咯咯咯”地笑出声音。事实上,自从落座,二人的笑声从未间断。与谭琦聊天,就像面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令卓小丘感到放松。谭琦的亲和力源于骨子里的真诚,这让她可以放下所有戒备,卸下所有伪装,在对方面前轻松的做自己。

谭琦主动提起与爱情有关的话题。据他自己交代,他交往过五个女朋友。无一例外,他每次都是被甩的那一个。

“她们觉得我幼稚。”

这是一句大实话。若放到现在,卓小丘一定会思考“幼稚”两字暗藏的深意,并认真考虑二人的关系。可惜,当初她并没有想那么多。

卓小丘到这座城市不过一年,人生地不熟,平时忙于工作,出去玩的机会不多。谭琦恰恰是个本地通,他或许没有投资头脑,但对吃喝玩乐却十分擅长。饭后,他红着脸向卓小丘表示:若有机会,想带她逛遍整个江南。

“你只要告诉我什么时候休息,剩下的我来安排。”说这话时,谭琦的声音不大,但笃定的语气像是在宣誓。

看着那张孩子气的脸,卓小丘内心动容。二十五岁的她谈过三段恋爱,当然明白谭琦的意思。一见钟情可能谈不上,但好感是喜欢的前提,毋庸置疑,谭琦现在对她充满好感。反之亦是如此。

二人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开始约会了。

毫无疑问,卓小丘眼里,谭琦是一个十分有意思的人。而且,对方在很多细节上的举动会令她感到舒适。外出吃饭,谭琦会替她掰开一次性筷子;买水时会拧开瓶盖再给她;若附近只有一个位置,那么坐下的人一定是她。她或许不需要男人帮忙或让着她,但若对方帮了或让了,她便会很高兴。当然,她也会竭尽所能的对谭琦表现出应有的关心。

另外,谭琦对人的态度是卓小丘看重并欣赏的。他的谦让来自良好的家教,而不是逢场作戏,也不只对女人。卓小丘采访过不少人,个别衣冠楚楚的精英人前礼貌有加,背后却是另外一副模样。他们会肆无忌惮的责骂老年人的笨拙,颐指气使的呵斥服务人员。但谭琦不是。他对老年人有耐心,对弱势群体表现出了一视同仁的尊重,这让卓小丘认为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至于谭琦的家境,卓小丘偶尔会想,相较于对方人格上的优点,物质条件不足为提。然而好像也不能否认的是,物质条件在关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它可能是交往的前提,在某些时刻具有一票否决权。

她也问过谭琦喜欢她什么,对方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只提到了二人初次见面时的场景。谭琦说,卓小丘耐心聆听的样子让他感受到了诚意。对于他的“躺平”言论,很多人认为他是在为“啃老”和不务正业找借口,只有卓小丘没有否定他的理念。卓小丘不好意思告诉谭琦——当时她在采访,聆听是她的工作。

总之,在相约迪士尼乐园的那天,头戴兔子卡通帽的卓小丘和头戴狐狸卡通帽的谭琦在一起了。他们站在城堡前,举着剪刀手,拍了第一张情侣照。

然后,他们陷入了热恋。

卓小丘平时要工作,不用工作的谭琦在这段恋爱关系中始终扮演主动的角色,卓小丘也喜欢被对方捧在手心里并追捧的感觉。

“拆迁户家里很有钱吧?”“谭琦来接你了。”“又送鲜花,你男朋友对你真好。”那阵子,卓小丘是同事们艳羡的对象,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满足感。

每逢周末,二人会在市里的豪华酒店感受疯狂与热烈的爱情。订酒店时,他们从不考虑价格,只要是五星豪华的就可以。若房间有圆形浴缸,或餐厅能够提供浪漫的情侣套餐就更好了。这周若是谭琦订的酒店,下周就由卓小丘订。若谭琦订了2000元一晚的房间,那么卓小丘也会订同等价位的。一个月下来,光是订酒店就花掉了卓小丘一半的工资。

先坚持不住的肯定是卓小丘。她要付房租,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就像冤大头,竟然租着房子还订酒店。无独有偶,谭琦也渐渐支撑不住了。他不挣钱,每个月的生活费是精打细算计量好的。再这么下去会破产,卓小丘思前想后,终于在一个周末将谭琦带回家。

从那以后,每逢周末,谭琦都会到卓小丘家过夜。

没过多久,谭琦提议与卓小丘共担房租。她拒绝了。共担房租意味着同居,她暂时没有与谭琦同居的打算。

不用住酒店,钱也没省下来。热恋期间的情侣总是能找到各式各样的消遣方式。

他们喜欢去吃昂贵的法国菜,即使每道菜要等半个小时。当侍酒师向他们介绍酒庄和葡萄年份时,他们会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装模作样地提起红酒杯,轻抿一口,旋即在美妙悠扬的小提琴旋律中相视而笑。

卓小丘喜欢吃牛肋条烩饭。“牛肉入口即化,软糯微甜,透着一丝酸酸的味道,并携有几分葡萄酒的香气。”她曾对巡台的大厨如是说,大厨听闻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也曾把对食物的感想写进稿子里。“热恋中的人啊”,编辑评价道。卓小丘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那段时间里写下的文字充满了爱情甜腻的气息。

昂贵、精致的法式菜品通常不足以饱腹。走出餐厅后,她和谭琦多半会去路边摊,再肆无忌惮地大吃一顿,感受别一样的烟火。

闲暇之余,卓小丘与谭琦还会去郊区露营,去体验从未接触过的极限运动,比如:冲浪和攀岩,偶尔也会趁小长假去陌生城市旅行。不出门的日子,他们像其他恋人一样,窝在家里看看电影,打打游戏。

谭琦说他很会做饭,事实也的确如此。只要谭琦在家,基本就是谭琦做饭。丝瓜鸡蛋汤、面筋塞肉、炸河虾以及阳春面是他的拿手菜。卓小丘尤其爱吃他做的面筋塞肉,最好是清蒸的,溢出的汤汁十分鲜美,泡饭再合适不过了。

与谭琦在一起的前半年,卓小丘胖了八斤。她不得不办了一**身卡,在空闲的时间去健身房跑步。谭琦也胖了十几斤,腹部赘肉明显,但他没有健身的打算。

不可否认的是,那段时间卓小丘很快乐。她时常心想:他们的爱情简单、干净、不功利,就像久违的校园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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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片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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