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兔子与狐狸2

两人的第一次争吵发生在什么时候呢?好像是个周末,卓小丘记不清具体时间了,但她记得吵架的原因。

那是个炎热的夏日,太阳火辣辣的烘烤着大地,试图要给每个出门在外的人以颜色瞧瞧。他俩很识趣,没有出门,而是窝在卓小丘家的沙发里,玩一款叫《双人成行》的游戏。

这关要求双方操作的角色躲避从天而降的钉子,跳过不断滚动的障碍物。谭琦的角色早早就跳过去了,卓小丘却卡在原地。她跳了无数次,均已失败告终。她跳不过去,谭琦也不能继续,二人的角色只能停在原地。

为什么跳不过去,卓小丘气得满脸通红。前面玩得很顺利,她不认为是自己技术的问题,应该是游戏的问题。谭琦跳得时候没有那么多钉子,轮到她就变难了。不止这关,很多关都是这样,这个游戏似乎对她的角色不友好。

“真服了!”又一次失败后,她将手柄扔到茶几上,“砰”,发出很响的一声。

“我帮你?”谭琦将手伸向手柄。

“别动!能不能别烦我?”

她推开谭琦的手,瞪了对方一眼,随即抓起旁边的空调遥控器,将温度调低了两度,重新将注意力放到游戏上。

她一次次的试,一次次的失败。有几次就要成功了,但游戏里的钉子好像和她作对似的,在终点前忽然变得密集,导致她功亏一篑,令她大为光火。

“你要看地上的影子,人家告诉你钉子会落在哪了。”“哎呀,那里有影子为什么还要跳!”“跳啊,怎么站住了?”“你到底行不行?”

谭琦迫切地想进入下一关,心里着急。他不停地絮叨,比关灯后的蚊子还要讨厌。卓小丘火气越来越大。她不是过不去,是谭琦一直在干扰她。她很想告诉对方,她只有一个脑袋,不能分心。而且,谭琦的话也让她生气。

她平时工作忙,没时间玩游戏,能玩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玩游戏的,如果她有大把的时间赖在家里,那么她也可以玩的很好。可是她要上班,而谭琦不用。这些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游戏里的小人又死了。

“你能不能闭嘴?你一直在干扰我,我才过不去的。”卓小丘冲对方嚷嚷起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自己的问题,还不让我帮你。换我跳,咱们早过去了。是你非得较劲。”

“要不你自己玩?”她按了暂停键,面无表情地盯着谭琦。“我笨行吗?我不玩了,你爱跟谁玩跟谁玩。”眼前的人比游戏里的钉子还讨厌。

对方闭上嘴巴,别着脑袋看向一边。

真烦人,卓小丘将视线落回电视屏幕上。她不想让谭琦看笑话,急躁地抓了抓头发,再次按下“开始”键。

谭琦了解卓小丘,知道她真的生气了,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他倚着沙发背对卓小丘,佯装刷微博,时不时地偷看两眼。卓小丘每“死”一次,他便重重地叹口气。

卓小丘更生气了。她盯着对方的后脑勺,沉默片刻。就在谭琦好奇为什么没动静时,她操作游戏角色,故意奔向障碍物。脑海中,角色仿佛变成了谭琦的模样,“死”了一次又一次。

卓小丘最终没能通关,谭琦被她轰出了家门。这天,他们不欢而散。

整整一个周末,卓小丘都没有理谭琦。直到周一上班,她仍然一肚子气。谭琦给她发微信,她也不回复。她忍不住向关系较好的同事抱怨,只是在同事看来,那些愤懑不平的抱怨之词更像是在秀恩爱。到了晚上,同事们便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谭琦出现在公司门口,耸着眉毛,一副落寞的表情,怀里抱着一束象征歉意的黄色玫瑰花。

真挚的言语令人感动,行动更是如此。无须多言,卓小丘原谅了谭琦。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嘛。

那天晚上,他们找了一家吃烧鸟的居酒屋。与女朋友重归于好,谭琦的喜悦溢于言表。他点了一大扎啤酒,说是要庆祝一番。卓小丘第二天有个重要的采访,怕影响状态,没有陪对方。

“你也少喝点,都胖了。”二人坐在吧台的位置,卓小丘从台面下方偷偷捏了捏谭琦的肚子,软软的,手感还挺好。

“不是吃胖的,人家管这叫‘幸福肥’。”谭琦拿起一串鸡腿肉,嬉笑着咬了一口,“被老婆养的。”

谁是你老婆?卓小丘歪着脑袋,笑着没有搭理对方。她想象了一下对方发胖的模样,嗯,就像一只可爱的大白熊。

“笑什么呢?”

“没事。你就吃吧,反正我要控制饮食了。”她看向谭琦面前的餐盘,转眼间,已有三支竹签子。“我要出去采访,得保持形象。”事实是,她中午吃了一碗加蛋加肉的拉面,现在有点撑。

“你又不是电视台的记者,要什么形象,再说了……”见她面色不善,谭琦收回嘴边的话,“我是心疼你,因为工作无法放肆的享受美食。”

“就算不是为了工作,也要控制体重嘛。我采访过一个医生……” 做记者就是这点好,能接触各行各业的人。她旁征博引,列举肥胖对身体的危害。

谭琦一边笑呵呵地听着,一边嘴不停歇。说话的工夫,他的盘子里又多了五支竹签子。“不要总听乱七八糟的人胡说八道,他们会逮着擅长的观点一直说。快吃吧,不然该凉了,老婆。”他将菠萝牛肉串递到卓小丘嘴边,“非常嫩。”

这半天看来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卓小丘无语地眯起眼睛,配合地咬了一口,道了声“谢谢”。

“你要是不工作就好了,咱们可以天天出去玩。”

卓小丘没理对方的话茬。她又咬了一口牛肉,露出满意的表情。

“今晚我能去你家吗?”谭琦放下手中的扎啤杯,眼底的光透着几分期待。

卓小丘夹了一颗毛豆,直接用嘴剥了,边嚼边看向谭琦。交往这么久了,她从不在工作日带谭琦回家,并且严禁谭琦到家里找她。工作日睡前的那段时间是属于她自己的。

作为一名记者,她要见各种各样的人,碰见刁钻难缠的受访者在所难免。“为什么这么问?”“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你的询问方式有问题。”个别受访者关注的不是问题本身,他们会揣摩记者背后的意思,导致卓小丘不得不花大量时间解释,才能获得想要的素材。反过来也一样。有些人接受采访时,思维过度发散,缺少逻辑性,绕来绕去半天才说到重点。卓小丘需要在冗长的谈话内容中提炼出关键信息,费时又费力。

另外,工作的不顺心也不完全来自公司外部,同事间互相看不顺眼时有发生。千辛万苦找到的素材不是领导想要的,她也会被骂。

“辞职吧,破工作不干也罢。我不想看见你不开心。”

与谭琦聊起这些不顺心时,对方通常用同样的说辞开解她。一开始,这样的答案令卓小丘感动。但说得多了,她只觉得答案很无用。或许是自己事儿多,她时常反思,然后悄悄做出改变。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也不会向谭琦寻求宽慰了。她知道在工作层面上,对方帮不了她。

所以,她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安静的环境、解馋小零食、热播好剧,或者一本尚未读完的书,能让她暂时远离城市的聒噪与喧嚣,忘记工作中的不愉快。

她不是没向谭琦分享过独居的感受,只是对方不是很理解。谭琦没有独自生活过,一个人的家不叫家,对方更喜欢热闹的生活氛围。

“今晚我能去你家吗?”——男朋友似乎很期待。周末被破游戏给毁了,他们刚和好,能不能破例一回呢?卓小丘思考了几秒,很快给出答案。她笑着“嗯”了一声,牵住谭琦的手。

事实证明,热恋久了是需要降降温的。偶尔的小吵小闹就像生活的调味剂,给二人带来不一样的新奇感。那天晚上,谭琦很兴奋,就好像初尝禁果的少年。次日若不是谭琦叫卓小丘起床,并开车送她去采访地点,卓小丘就要在重要的采访对象面前迟到了。

“晚上我能不能——”

“不能。”卓小丘打断谭琦,解开安全带。她知道对方想继续留在她家里。“我接下来两天比较忙,周末再见吧,好吗?”她转过身,将双手搭在对方肩上。

谭琦叹了一口气,“好吧。”然后轻轻吻了她。

言行虽然洒脱,但卓小丘也会好奇谭琦平时做什么。对方不工作,总感觉有大把时间出去花天酒地,而且即便只是窝在家中玩游戏也不是很令人放心。谭琦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线上朋友,其中不乏女性。他们会一起打游戏。

能知道这些,是谭琦告诉她的。“这女孩是我见过玩射手玩的最厉害的,有她在我们稳赢。”谭琦介绍对方的语气就像是在炫耀,两眼放光。卓小丘听了心里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示不满。只是在那个晚上,她用手机下了一款消消乐,玩了半宿,没让谭琦碰她。

与之相反的是,谭琦好像对她十分放心。

卓小丘与前男友分手的原因归结于对方的控制欲。“今天见了谁?”“采访对象是做什么的?”“他很厉害吧?”当爱情的热度慢慢褪去,这些问题就变成了枷锁,令卓小丘喘不过气。于是,他们在大吵一架后分手了。

谭琦则很少打探她工作方面的事。哪怕开车送卓小丘上班,采访对象就站在不远处,谭琦也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问——“就是他吗?”

从这个层面来说,谭琦比前男友强太多。将心比心,卓小丘也希望自己可以洒脱一点,不要给对方造成负担。玩游戏于谭琦而言就是工作,那些玩伴是同事,有男有女也就正常了。不高兴归不高兴,卓小丘没有在谭琦面前有过任何抱怨。真生气了,她就躲到一边自己消化。可以做的事有很多,倒也没必要将全部精力放在男友身上,她经常这么宽慰自己。

两人就这样互相磨合,度过了第一个春夏秋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六片叶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