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琅就坐在不远处,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桌上是一碗面,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半边侧脸,却没挡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她抬眼望过来的瞬间,丰润行清晰地看见自己狼狈的影子,映在那片澄澈里。
她该转身就走的,像避开展馆里那道熟悉的女声一样,像拒绝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一样。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祁琅已经在朝她招手,声音裹着餐厅里暖黄的灯光,很温柔的样子:“小润,你也来吃饭啦。”
逃不掉了。丰润行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喉咙口的涩意咽下去,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嗯,随便吃点。”
她痛恨自己的下意识——不过是展馆门口吹了点晚风,竟鬼使神差地从行李箱翻出这件西装外套穿上。在展馆门口拒绝祁琅时,还义正辞严说“跟旗袍不太搭”,此刻却穿着相似款式的外套出现在她面前,像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祁琅心里沉甸甸的,果然西装外套不太搭只是托辞。
八年未见,丰润行瘦了,黑色的西装外套衬得旗袍愈发单薄,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可眉眼愈发精致漂亮,眼尾蒙着一层疲惫的红,却比年少时多了几分韵味。只是那双曾经亮得能映出枫叶影子的眸子,此刻藏着化不开的疏离,还有一丝她读得懂的抗拒。
祁琅看她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步伐很稳。不像从前刚穿高跟鞋的时候,需要她去扶着护着。
她穿绒面的细高跟很好看,可祁琅想知道,她穿了一整天累不累。
“其实西装外套和旗袍也很搭啊,你穿什么都好看的。”祁琅没忍住,伸手摸了下丰润行的袖口,“就是好薄。”
丰润行不知道如何回应,她脑子乱乱的,只能摆出一副礼貌的微笑。
祁琅一点都不喜欢她这副客套的笑容,她看着丰润行,轻声问:“不坐下吗?”
丰润行笑着应:“我正要坐呢。”
她拉开椅子坐在祁琅对面,实木椅腿蹭过地砖,发出一声轻响,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西林大学的食堂。那时她们也总这样相对而坐,祁琅会把她碗里不爱吃的香菜挑走,会笑着给她夹一块糖醋排骨,会支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她,夸她绣的东西好看。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过往,像冲破闸门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这家酒店的担担面做得很不错哦,你要尝尝吗?”祁琅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推了推自己的碗,眼里带着细碎的期待,“比我当年的手艺强多了。”
当年。又是当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当年那碗担担面,咸得发苦,辣得呛喉,她却硬着头皮吃了半碗,就因为是祁琅亲手做的。
她想开口说“不用了”,想再次拉开距离,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让她勉强稳住了情绪。
她站起身,听到自己说:“抱歉,有电话,我去接一下。”
她没看祁琅的反应,也没理会对方可能投来的目光,只是快步走出餐厅,脚步急促得像是在逃离。走廊里的灯光比餐厅亮些,暖黄的光晕被冷白的光线取代,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不敢慢下来,直到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跳,才稍微松了口气,却还是下意识地按住了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冰凉。
回到房间,反手带上门的瞬间,丰润行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她没开灯,任由自己顺着门板跌坐在玄关的地毯上。黑暗将她完全包裹,直到这时,她才开始全身发抖。
她费力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明霁的未接来电,忍了很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明霁的电话又进来,丰润行颤抖着指尖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明霁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润行!你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话音未落,听筒里就传来了丰润行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破碎又绝望,像被揉碎的锦缎,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明霁……”
电话那头的明霁正赶策划案,听见哭声瞬间慌了神,鼠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立刻站起来,语速都快了几分:“润行?你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丰润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回来了,她回国了……”
“今天在非遗展,我看见她了……她变了好多,又好像一点没变。”
明霁的心猛地一揪。她太清楚祁琅对丰润行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旧友。
“我知道,我知道。”明霁放柔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安抚,“你别急,慢慢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她还叫我小润,她在分享的时候提社团,她在餐厅给我推荐担担面,说比她做的好吃……明霁,我没和你讲过吧?她当年在公寓做的担担面,又咸又辣,好难吃啊……”
“我装得好累。我怕我一松懈,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就全涌出来了。”
丰润行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大二那年的悸动、欢喜、悲伤和心碎,让她整个人碎成一片片,再也拼凑不起来。
她不能回头,真的不能。八年前的结局已经够痛了,她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明霁握着手机,眉头皱得紧紧的。她马上做了决定:“润行,你待在房间,把门反锁好,我现在就订去丽都的机票,最快的一班,到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要激动好吗?等我去找你。”
丰润行张了张嘴,想回答“我没事”,想让明霁别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哽咽。她捂住嘴,想忍住哭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西装外套滑落了一半也顾不上拉,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湿痕。
“不要觉得在给我添麻烦,正好这个策划案我不想做了,台里天天催,烦死了。”明霁语气不容置疑,“你哭成这样我怎么放心?在酒店等我,听见没?饿了就叫客房服务,我很快就到了。”
挂了电话,明霁立刻敲下请假条发给领导,又麻利地订了机票。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叹了口气。八年了,有些事,总该有个了结。
丰润行还保持着靠墙而坐的姿势。黑暗中,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无声的啜泣。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她细微的呼吸声,和心脏传来的阵阵钝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又梦到祁琅。
祁琅拉着她,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校辩论队的招新海报就在不远处,祁琅却没有停下脚步。
她握着丰润行的手,在一个略显安静的摊位前停下。
那是非遗传承社的地盘,没有花哨的音乐,也没有大声的吆喝,只有一张木桌,铺着素色的绸缎,摆着各色丝线、绣棚,还有几幅绣好的成品——绣着并蒂莲的手帕、缀着梅枝的书签、织着云纹的荷包,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个学姐正坐在桌前,指尖翻飞间,一朵粉白的桃花便在绸缎上渐渐成形。她抬起头,看两个人在摊位前停下,笑着招了招手:“同学,感兴趣吗?这是苏绣,要不要试试?”
祁琅轻轻握了握丰润行的手,然后松开。丰润行小声问:“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学姐起身,把手里的针线塞到她掌心,“我叫陶妙,是非遗社的社长。学妹接触过刺绣吗?”
丰润行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点了点头:“小时候学过一点,跟着姥姥学的。”
说着,她指尖捻针,手腕轻轻一转,丝线便穿过绸缎。不过片刻,一片细腻的花瓣轮廓在绢布上浮现出来,针脚细密均匀,走线流畅自然,丝毫不逊陶妙刚才绣的那片。
陶妙仔细打量着那片花瓣,语气里满是惊叹:“厉害啊!这手艺,哪里是‘学过一点’,分明是行家!”
周围几个围观的同学也纷纷凑过来,看着桃花瓣发出阵阵赞叹。丰润行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指尖还在轻轻捻着丝线。
“学妹,来我们社团吧!”陶妙递过一张报名表,“我们社里正缺你这样的好手,有你在,下次校园文化节肯定能惊艳全场!”
丰润行看着桌上那些简单又可爱的绣品,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祁琅正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她鼻尖微微泛红,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阳光穿过她的发丝,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也在丰润行攥着丝线的指尖跳荡。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丰润行的头发:“小润,你怎么不接报名表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春广场上的热闹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人群、摊位、声音,全都化作模糊的虚影,只有祁琅的脸,清晰地映在眼前,笑容依旧灿烂,像从未变过。
丰润行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的酸涩翻江倒海,她伸出手,想触碰祁琅的脸颊,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虚空,她喃喃自语:“我不敢。”
接了你就会对我说“我陪着你”。
她清晰地知道这是梦,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回忆,可她还是困在原地,舍不得走,只想留住这片刻的温暖,看她们回不去的曾经。
她贪恋地看着祁琅灿烂的笑容,心口的疼却一阵比一阵烈。她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和祁琅有关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反复上演、日夜不休,之前她可以放任自己在梦里怀念,在深夜里回忆,可现在,祁琅真的回来了,站在她面前,喊她小润,碰她的袖口,提她们的当年。
她回丽都这几天,每一晚都在回忆里巡游,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回廊,一圈圈绕着转,回廊两侧全是祁琅的身影,全是她们的过往,怎么也走不出去,怎么也绕不开。这场重逢,不过是让这盘旋的回忆转得更急、更疼,勒得她喘不过气。
丰润行站在空荡荡的青春广场,看着祁琅的身影一点点淡出,眼泪又一次涌出来,砸在冰凉的指尖,也砸在那片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