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敷在伤口上,堪堪压下翻涌的痛。丰润行道谢后回了展台,孔姝凡已经把散落的绣线收拾妥帖,正蹲在地上给绸缎分类,见她回来立刻抬头,眼里的担忧还没散去:“姐,手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啊?”
“没事,涂了点药,不碍事。”丰润行摇了摇头,拿起一旁的针线,指尖还有些微麻,却比之前稳了许多。
她把注意力沉在绢布上。红色丝线细密游走,将刚才绣歪的地方慢慢补全,心口那点被提及过往的酸涩,也跟着一针一线,暂时缝进了层层叠叠的纹路里。
第二分会场的声响隐约飘来,只是不再是那道让她心头发紧的女声了。她侧耳听了几秒,是个陌生的声音,祁琅的分享应该结束了。
丰润行轻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肩稍稍松弛,那些复杂的情绪总算慢慢沉下去。
她暂时不想再听到祁琅的声音了。不想再面对那份八年前未说出口的心动,也不想再猜度她眼底藏着的波澜。
可脑海里又不受控制闪过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像是含情脉脉的眼睛,叫她小润时微微抿着的唇,都在和八年前重叠。丰润行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想她。
孔姝凡把最后一块湖蓝色的缎子收拾好,直起身子揉了揉腰,又忍不住嘀咕起来,眼里满是崇拜,“刚才祁总的分享真的超精彩,润行姐你没听真是太可惜了。她讲非遗市场化的时候,说了好几个自己在伦敦做的项目,祁总之前和伦敦最好的博物馆也有过合作,难怪能在华间工作呢。”
丰润行指尖的丝线打了个结。
“祁总最后还提了西林大学的非遗传承社,说那是她接触非遗的起点。还说她在那里第一次感受到非遗的温度。姐,你们当时就是非遗传承社认识的吧?”
手里的针悬在半空中,离绢布不过一厘米的距离,却迟迟落不下去。
丰润行眼前突然浮现出多年前的画面:社团活动室的窗台上爬着学姐养的绿萝,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绣架上,她握着祁琅的手,教她把丝线穿过针孔。祁琅指尖温热,带着点紧张的颤抖,扎到手指时也只是笑着摆手,说“不疼,再教我一次嘛”。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心猿意马,祁琅笨得让她哭笑不得。
如果祁琅没有和她一起进非遗传承社就好了。如果她没有在某个瞬间对那双眼睛动心就好了。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感情也从来不受人的控制,心动猝不及防,想念也汹涌难挡。
丰润行不想回答孔姝凡,她不想再去回忆凝远湖畔的初见,也不想再去回忆社团里的相处,于是把注意力强行落在枫叶上。中午的时候她庆幸孔姝凡能让她逃离,现在她只想让孔姝凡不要再提祁琅。
可她偏偏不能这样做。明明是旧友,明明有过那么多共同的回忆,有什么不能提的呢?是她自己心里有鬼,是她还抱着不该有的妄念,才会在听到祁琅名字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是她不该。
“姐?你怎么了?”孔姝凡见她半天不说话,只是低头绣着绢帕,眼神有些放空,绣线都缠在了针上,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不是手疼?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先放着吧?明天再接着绣?”
“没事。”丰润行回过神,飞快地解开针上的线结,扯出一抹笑,“就快绣好了,收拾好我们就回酒店。”
“好!”孔姝凡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低头继续整理接待台上的宣传彩页。
展馆的人流渐渐散去,夕阳的橘红铺满了整个展厅,给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两人把展位收拾妥当,一起出展馆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孔姝凡拎着帆布包冲丰润行告别:“姐,我晚上约了学姐吃饭,就是我中午跟你说的那个读研的学姐!她说在附近的商圈请我吃火锅~我就不和你一起回酒店啦!”
“知道了,去吧,”丰润行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远,帆布包上的玩偶挂件晃来晃去,“要是喝酒的话少喝点。注意安全。”
“放心吧!”孔姝凡的声音飘在风里,渐渐远去。
丰润行掏出手机叫车,屏幕亮起,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晚高峰的车流正堵,打车软件上显示排队人数有四十多个,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三十分钟。她收起手机,靠在路灯杆上,轻轻叹了口气。
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也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注意天气预报,身上的旗袍面料单薄。
展馆门口停着不少车辆,车灯闪烁,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步履不停,奔赴着自己的目的地,只有她,站在路灯下,突然觉得无所适从。
身后突然有人喊她:“小润。”
肩膀上落下一件带着暖意的外套,熟悉的香气裹着体温飘过来,瞬间将她包裹——和八年前一样的味道,让她眼眶发酸的味道。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哭。
绝对不能在她面前哭。
她迅速收拾好表情才回头:“好巧啊。祁总。”
祁总。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唰”地一下,就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前在学校里,丰润行总是叫她“祁琅”,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江南特有的温润。有时候撒娇,还会拖长了调子叫她“祁琅琅”。
祁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叫她祁总。
“不用这么叫我。”祁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像是想抓住一点什么,“还是叫我祁琅吧,像以前一样。”
“不太合适。”丰润行浅浅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她甚至还轻轻歪了歪头,语气坦然得不像话,“现在我们身份有别,你是华间的代表,我是参展商。这么叫,会引人误会的。”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太过坦然,坦然得让祁琅心里积攒了八年的愧疚,都变得无处安放。
她只好小心翼翼问:“风大,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没打到车吗?”
“如果你也住在主办方的协议酒店,要不要我载你一程?我的车就停在那边。”
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丰润行的心跳声在她耳边砰砰作响,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看着祁琅眼底的认真,脑子里迅速冒出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住协议酒店?她不回家吗?
很快她就想到祁琅的公寓在丽都另一头。祁琅不过是为了展会方便,才住酒店,不可能是为了她。
自作多情。不切实际。
她微微侧身,刻意避开祁琅的目光,也避开了她要伸过来的手:“不麻烦你了,我叫的车等会就到了。不会等很久的。”
祁琅的脸色瞬间淡了几分,原本柔和的目光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星星,伸在半空的手微微僵住,指尖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放下,连带着语气里的温度,也散了,只剩下一片微凉的失落:“我只是觉得……晚高峰不好打车,我们又正好顺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力,像个被拒绝的孩子,丰润行几乎要心软。
可她很快想起从前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妥协,最后只会让她陷得更深。
“没关系,我可以等。”丰润行低下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然后把身上的外套拿了下来,“队快排到了。外套你还是自己留着好啦,跟我的旗袍不太搭。”
话说到这份上,再强求,就成了不识趣。
“好。”祁琅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卷走,消散在嘈杂的车流声里,“那你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回到房间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丰润行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毯上,脚步虚浮地走到浴室镜子前,发了很久的呆。
镜中人的脸苍白瘦削,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那是强撑着和祁琅周旋时,硬生生憋回去的泪意。
八年前的祁琅,总爱揉着她的头发笑,说她的眼睛亮得能盛下整片枫树林;八年后的祁琅,站在她面前,眼神里的愧疚像针一样扎着她。
这八年她拼命想把人生拉回正轨,可祁琅一出现,所有的努力,都成了徒劳的偏航。
丰润行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上自己的倒影,喉咙里堵得发慌。她转身摸过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还是点开了和明霁的对话框,指尖抖着敲下一行字:
【祁琅回来了,今天就在展会。】
消息发出去,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床边。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看着看着就笑起来,笑声闷在喉咙里,又涩又哑,最后竟带了点湿意。
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铜墙铁壁,以为再见到祁琅时能坦然自若,可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祁琅只要一出现,就能轻易让她乱了分寸、失了方向。
胃里空荡荡的,传来一阵尖锐的饿意。丰润行从行李箱里随便找了件外套,起身往门口走。她得去楼下餐厅吃点东西,明天还要参展,她不能垮。
刚走到餐厅门口她就后悔了,她看到了祁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