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稳时,头顶的阳光已经没那么刺眼。孔姝凡先下车,一边走一边吐槽:“也不知道为什么大中午的会叫不到车,还好润姐你拦下了一辆出租。不然就你这高跟鞋,坐公交挤地铁够呛的。”
丰润行在她身后笑笑:“还好,跟高也就3厘米,我只是突然穿有点不习惯。”
孔姝凡回过头问她:“对了姐,你刚才在店里吃饱了吗?你就喝了一碗汤,米饭只动了两口,水煮鱼也没怎么夹,是不是不合胃口?”
丰润行的脚步顿了顿,倒不是不合胃口,只是胃里已经被情绪占满,她不太吃得下。
她垂眸看着地面上晃动的光影,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吃饱了。”
两人并肩往琅玕坊的展台走去。孔姝凡规划着下午的工作:“姐,我们回去先把新到的缎面分类,再检查一下并蒂莲绣屏的针脚,明天的客户肯定会喜欢的。”
丰润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琅玕坊的展位上,并蒂莲绣屏依旧夺目,莲蕊处的丝线捻得细密,阳光落上去折射出细碎的金,晃得人眼睫发酸,像极了记忆里某双含笑的眼。
丰润行坐在接待台后,手里捏着银针,想要干活静静心,一时半会又不知道该绣些什么。最后闭着眼随便在绣线筐里摸了个颜色,睁开眼一看,是枫叶的红。
她苦笑一下,认命地劈丝、穿线、下针。雪白的绢布上慢慢洇出枫叶的边角。
孔姝凡这会儿正拿着宣传彩页,跟一个穿着汉服的小姑娘介绍苏绣的针法,声音清亮。
“我们琅玕坊的绣品都是手工绣的,小姐姐你看这荷花,用的是散套针,这是苏绣很常用的针法,花瓣从浅粉到深绯,过渡得特别自然……”
丰润行瞥了一眼,嘴角刚要弯起,就听见旁边的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隐约的掌声。
她隐约记得,那个会议室是这次大会的第二分会场。
是文创分享会开始了。
她的指尖猛地一顿,银针刺破指腹,渗出一点极细的血珠。
疼意传来的瞬间,会议室的方向又传来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华间集团的祁琅女士,为我们带来《非遗文化创意与……》”
后面的话,丰润行没听清。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带着指尖的血珠都变得格外刺眼。她慌忙低头抿去血珠,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当时为什么要选这个靠着分会场的展位?她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把眼底翻涌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扩音器突然静了一瞬,电流的滋滋声消失了。
一道熟悉的女声,透过麦克风,穿过喧闹的人潮,精准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各位来宾,下午好。我是华间集团的祁琅。”
华间集团的祁琅。
她想起在休息区见到的祁琅,眉眼间是时光打磨出的干练,锋芒不像从前总是外露,而是收得稳妥。那样的祁琅站在讲台上,一定比从前更加耀眼。
英语1班的祁琅。
她又想起多年前西林大学的社团嘉年华,祁琅站在非遗传承社的摊位边向新生介绍社团的运营情况。那时候的丰润行坐在摊位里,手里是一方没绣完的帕子,她的目光定在祁琅的背影上,听着她清澈又温柔的声音,手里的动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丰润行的朋友,祁琅。
她的呼吸又有点困难了。
“姐?你怎么了?”孔姝凡的声音突然响起,把丰润行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孔姝凡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那个穿汉服的女孩子已经不在接待台了。
“没什么。”丰润行扯了扯嘴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就是有点走神。”
她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里的活上。可不知怎么,手指却越来越不听使唤,绣出来的枫叶走了形,丑得让她心烦。
不知道是哪个工作人员把话筒的声音调大了,祁琅的声音透过音响,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从容:“……我一直觉得,我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应该是活的,是有温度的,是能走进日常的。就像苏绣,它不只是挂在墙上的画,也可以是……”
“苏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丰润行的指尖猛地一颤,银针“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针尾的红丝线晃了晃,在绣帕上扫出一道凌乱的痕迹,刚好落在那片歪掉的枫叶上,像一道突兀的伤疤。
孔姝凡吓了一跳,连忙捡起针递还给她:“姐!是手又疼了吗?”
丰润行没有接针。她垂着头,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孔姝凡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晃悠的落叶。
祁琅的声音还在继续,飘进她的耳朵里,带着熟悉的温度,却又陌生得让人心慌:“……我在伦敦的时候,见过很多中国的传统工艺,它们被摆在橱窗里,被当成艺术品,却很少有人知道,它们背后藏着多少手艺人的心血,藏着我们中国人的审美和情怀。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能把这些技艺好好传出去,让其他国家的人真正理解它们的美,理解它们的生机……”
丰润行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前祁琅也是这样,坐在她的身边,轻声说:“小润,你的苏绣那么美,总有一天,会被更多人看见的。”
那时候她信了。她以为,祁琅会和她一起,等那一天的到来。可后来,祁琅走了,一声不吭地去了伦敦。留下她一个人,守着非遗传承社,守着琅玕坊,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梦。
“姐?”孔姝凡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声,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却又犹豫着缩了回去。
丰润行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她接过孔姝凡递来的针,指尖的颤抖渐渐平复。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答孔姝凡,又像是在安抚自己,“刚才绣错了,重新来就好。”
她拆掉刚刚绣坏的地方,重新穿好线,捏起针,针尖落在边缘,一针一线,慢慢修补着刚才的失误。祁琅的声音还在展馆里回荡,像一场漫长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她的心上。她的动作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只是没有人知道,那潭死水的底下,早已是波涛汹涌。
展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祁琅的声音。那道透过音响传来的声线,像湖底的水草,丝丝缕缕地缠进丰润行的耳朵里,绕得她心口发紧。她的手指越来越僵,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孔姝凡正忙着给刚到的绸缎分类,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嘴里还在附和祁琅的话:“说得真好啊!传统手艺和现代文创结合,这不就是我们琅玕坊要走的路吗?姐,等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好好听听祁总的课……”
“祁总”两个字轻轻扎了丰润行一下。是啊,她们早就不是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的朋友了。八年的时光,足以让祁琅成为别人口中的“祁总”,而她呢,守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过往,像个停在原地、固执地不肯挪动的影子。
祁琅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次是在讲苏绣的色彩搭配,她说苏绣的配色讲究“雅”,讲究“淡极始知花更艳”,她说她见过最好的苏绣,是八年前在西林大学的社团活动室里,一方绣着枫叶的手帕。
丰润行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方手帕是她绣的。那年深秋,枫叶落了满地,祁琅停下脚步捡起一片,对她说喜欢枫叶的红。她记在了心里,躲着祁琅在活动室一针一线地绣了半个月。边角绣得有点歪,她懊恼了好几天,觉得拿不出手。
一个月后她还是把手帕送了出去,祁琅收到的时候特别高兴,揣在口袋里,逢人就拿出来炫耀,说是朋友送她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祁琅为什么还记得?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压了块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指尖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连带着整只手都在晃,银针险些从指间滑落。她知道,是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那些怨怼、思念、不甘,又开始不安分了。
丰润行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太急,带倒了脚边的绣线筐,五颜六色的丝线散落一地,像撒了一地的彩虹。
“姐?”孔姝凡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缎子,“怎么了啊?”
“我有点疼……我去趟医务室。”丰润行的声音很轻,她弯腰去扶绣线筐,指尖却怎么也抓不稳筐沿,“看着展台,别走开。”
孔姝凡担忧地看着她:“手疼得很厉害吗?要不我们去趟医院吧?你别硬撑。”
丰润行直起身转头就走:“不用。姝凡你把绣线捡一下吧,我很快就回来。”
她根本不是手疼。
手背的那点疼,比起心口的疼,算得了什么?没有医院能够治疗她的心痛,没有药物能够抚平八年前的伤疤。
她脚步匆匆上了二楼,却没去医务室,走着走着就绕进了洗手间。
二楼洗手间没有人,丰润行找了个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落了锁。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泪水忍回去。
心底不由自主地生起恨意。
为什么祁琅要回来?为什么回来就要在这么多人的分享会上提以前?她没有做好准备,她没有办法在祁琅轻描淡写提起过去的时候若无其事。
祁琅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
八年前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祁琅的笑脸,祁琅的声音,祁琅温暖的拥抱,祁琅靠在她的肩膀上说要一直陪着她,语气那么诚恳……
丰润行抬手捂住心口,努力去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把过去压了这么久,压了八年,她不能失控,至少不能在有祁琅的地方崩溃。
心口的闷痛感渐渐缓解,指尖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下来。丰润行调整好呼吸,抹了抹眼角,确认没有流泪才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打开了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流出来,她伸手掬起一捧,拍在脸上,冰凉的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抬眼看镜子,里头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还有未散的慌乱。
她洗了很久的手,然后才去了医务室上药。医生还是中午那个,丰润行一伸手她就皱眉头:“你刚洗过手?不是说伤口没好的时候不能碰水吗?”
丰润行笑笑:“刚刚手弄脏了,没办法。对不起啊医生,又麻烦您了。”
医生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是拿起药膏,轻轻擦在她的伤口上,疼意传来,她却眨了眨眼,没躲。
改了文案之后真的下雪了,为表示我的喜悦,决定今天更两章。
大寒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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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