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的刺痛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丰润行的神经。她摩挲着那片泛红的皮肤,目光落在祁琅消失的拐角处,没有半分焦距。
八年的杳无音信,骤然重逢的手足无措,伪装平静时的心力交瘁,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那点藏在痛里的欢喜,也是真的。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祁琅了。以为那些关于陪伴、欢笑和雪松味的记忆,会被时间慢慢磨成模糊的影子。却没想到,在丽都的秋天里,她们还能这样遇见。
孔姝凡还在碎碎念:“赵老师说她和同事一起吃饭,看来约不上她……但她跟我说那家店鱼是现杀的,花椒是汉源来的,很正宗,让我们一定要尝尝呢。”
她没得到丰润行的回应,一抬头就看见丰润行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于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润行姐?发什么呆呢?我们这会就去吃饭吗?”
丰润行猛地回神,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累。”
孔姝凡没接话,目光顺着她的动作往下落,一下子就盯住了她手背上的红痕。她的眉头瞬间皱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哎?姐,你手背怎么回事?红了好大一块!是不是刚才接咖啡烫的?怎么不说啊?”
她伸手想去碰,丰润行赶紧缩回手,声音有些发紧:“没事的,不小心洒了点。我们去吃饭吧。”
“烫到了还说没事?”孔姝凡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抓住她的手腕就想走,“不行不行,都红透了!万一起泡了怎么办?明霁姐会冲过来把我做掉的。展会医务室就在二楼,我带你去涂点烫伤膏。”
“姝凡,真没事。”丰润行抽回手,想把那片红痕藏起来,“不用去医务室的。等会吃完饭回来路上买点药就好了。”
孔姝凡一脸不赞同:“我这么像饿死鬼吗润行姐?你的伤得马上处理才行!再说了,你得靠手吃饭呢。”
见丰润行不为所动,她使出杀手锏:“或者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明霁姐?”
丰润行拗不过她,只能被她半拉半拽地带着往楼梯口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半是祁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半是手背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疼。
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随手放在路过的垃圾桶上,指尖的余温跟着消散,像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只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波,在心底轻轻晃荡。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消毒水味。一个医生正坐在桌前整理药品,见她们进来,抬眼笑了笑:“小姑娘,哪里不舒服?”
“医生,她手被咖啡烫到了。”孔姝凡抢先开口,把丰润行的右手递过去,“您给看看,是不是得涂点烫伤膏?”
医生拉过丰润行的手,仔细看了看,又用棉签轻轻碰了碰红痕,笑着说:“还好,没破皮,就是表皮有点灼伤。涂两次烫伤膏就没事了,妹妹你记得,别沾水,别用手抠啊。”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支药膏,在丰润行的手背上挤出一些,然后慢慢推开,指尖的力道很轻,带着药膏清凉的触感。
“谢谢您。”丰润行低声道。
“不客气。”她摆摆手,又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才放她们离开。
从医务室出来,孔姝凡还在碎碎念:“姐你就是太能忍了,疼也不说,烫也不说。以后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丰润行看着手背上那层厚厚的药膏,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压下了那点灼痛。她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楼梯口的转角摆着一盆三角梅,开得正艳,玫红色的花瓣衬得绿叶格外鲜亮。
孔姝凡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丰润行:“姐,刚才那个祁总,真的是你大学同届的校友啊?那就是说你、她、还有明霁姐都是一届的喽?她看着好厉害的样子,胸牌还是VIP呢。”
丰润行的脚步猛地一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背上的药膏蹭到衣料上,留下一点棕色的印子。
她没想到孔姝凡会突然提起祁琅。
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不疼,却痒得人心里发慌。
“嗯。”丰润行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大学时在一个社团待过。”
“社团?什么社团啊?”孔姝凡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着问她,“我有个学姐在西林大学读研,她说西林的社团可有意思了,有生态协会、天文协会、大熊猫协会,还有什么非遗传承社……你们是在哪个社团认识的?”
非遗传承社,这五个字在丰润行的脑海里炸开,瞬间激起千层浪。她想起十年前的青春广场——祁琅站在猎猎作响的彩旗下,拿过她手里的报名表,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名字,她抬眼对上丰润行的目光,眼睛弯成了月牙:“小润,能一直看你绣东西,应该会很有意思。”
她当时回了什么?她好像被太阳晒得有点睁不开眼,没有回复祁琅。
后来她们一起在社团活动室里待了无数个没有课的下午和周末,她绣她的东西,祁琅在一边要么看辩论稿,要么帮她一起理绣线。丽都偶尔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绣绷上,落在稿纸上,安静得像一场梦。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就发生在昨天。丰润行的喉咙发紧,她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记不清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刻意避开了孔姝凡的问题,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
孔姝凡没听出来,只是惋惜地叹了口气:“也是,姐你毕业好多年了。我现在才大四,已经连高中同学的名字都忘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意味:“姐,我偷偷问你,祁总她……真的不是前任吗?她叫你小润,刚才看你的眼神也很不一样呢。”
前任?根本谈不上。
丰润行在心里冷笑一声,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意漫上来,才勉强压下喉间的涩然。
她们哪里有什么开始。
从前在西林大学的时候,祁琅总和她在一起待着,总是在她绣花的时候陪在身边,总是笑着喊她“小润”,尾音拖得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祁琅不爱绣花,却爱给她画绣稿,笔下的并蒂莲开得鲜活,花瓣上的露珠都像是要滚下来。她们挤在活动室那张双人沙发上,偶尔分吃明霁带的零食,有时候祁琅故意逗她,仗着她手长腿长抢走最后一块桂花糕,丰润行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时的风是暖的,阳光是软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她曾无数次在心底描摹过“喜欢”的形状,以为再往前一步,祁琅就能留在她身边。
可后来呢?
没有告别,没有书信,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谁会一声不吭出国直接断联八年?
丰润行不愿意再去想后来。八年的时光,足够让一间小绣坊变成如今的模样,足够让她指尖的薄茧厚了一层又一层,也足够让一段从未宣之于口的心动,被磨成心口一道不敢触碰的疤。
或许她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了。
毕竟,真正的朋友,不会一声不吭地消失八年,更不会在八年后突然出现,轻飘飘一句“你把琅玕坊做得很好”,就妄图抹平这八年的鸿沟。
丰润行努力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她能感觉到孔姝凡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小姑娘的天真与直白。
“不是。”她认真地回答着,“不是什么前任,你别看到什么都嗑。就是普通朋友,很久没联系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她们只是普通朋友。丰润行这样对自己强调。
孔姝凡见她神色认真,便没再追问。走到会场门口,她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姐!祁总刚刚说下午有文创分享会,我们要不要去听听?肯定能学到东西!”
丰润行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这次展会的全名是第十七届全国非遗技艺传承大会暨第十一届全国非遗技艺展。丰润行之前只想着布展的事情,这次就孔姝凡和她来了丽都,展位离不开人,她在主办方发布通知的时候粗略扫了下大会议程,想着听完主会场内容,回头问主办方要一下分会场视频也可以。
她记得议程上没看到祁琅的名字。下午的文创分享会,祁琅会代表华间集团发言吗?
她能想象出祁琅站在台上的样子,穿着今天那身烟灰色的西装,目光从容,语气自信,像多年前每一次打辩论一样,闪闪发光。
她将手指攥得更紧了,手背上的药膏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
“不了。”丰润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下午展台那边还有事,我得守着。如果你想听的话可以抽时间去。”
“啊?”孔姝凡一脸失望,“可是我觉得……”
“姝凡。”丰润行迅速打断她,“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明天还有一批客户要来呢。”
这话有点重,孔姝凡很意外,丰润行之前从没对她说过重话,但看着她眼底的倦意,孔姝凡想,润行姐应该是累坏了,毕竟之前琅玕坊参加的展会没有这么大的规模。
孔姝凡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容:“老板我错了,我们先打车去吃饭,吃完饭回展台,我来守,你坐着歇会儿,好不好?”
丰润行看着她眼里的关切,有点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
孔姝凡打开了叫车软件,输入目的地。丰润行抬头看太阳,被阳光刺得眼前发花。祁琅的表情,祁琅的声音,祁琅那句带着急切的“小润”,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在眼睛受不住分泌泪水之前,她别开了眼。
伪装真的好累。
可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