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丽都的秋天,走到另一个丽都的秋天。十年光阴碾过,丰润行以为早已将往事尘封,可当祁琅那句“好久不见”落在耳边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无边无际的痛苦。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幻觉,时隔八年听到她的声音,丰润行的痛苦像埋在血肉里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出来,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意。可这疼意只在她心底翻涌了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时间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来回凌迟她,却也给了她一副坚硬的铠甲,让她能在重逢的这一刻,将所有的溃不成军,都藏进不动声色的平静里。
她看着祁琅,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记忆里的祁琅,不打辩论的时候总是穿着宽松的卫衣,袖口挽到小臂,血管在皮肤下浅浅地浮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眼底盛满清澈与明亮,会在讨论辩题时突然停下来,盯着她的绣绷说“小润,你绣的鹤好像在动”。
可眼前的人,一身烟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线利落,腰线收紧,每一处都透着成年人的沉稳与疏离。长发松松地垂落在身后,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没有刻意打理的规整,却丝毫不显凌乱。她的眼睛沉淀成了深不见底的潭,看着丰润行的时候有波动,像石子投进静水,漾开又迅速收拢。
丰润行的指尖悄悄蜷起,指甲嵌进掌心,硬生生将那点因震惊而起的颤意,压成了一片麻木的钝痛。
咖啡机嗡嗡作响,发出单调的机械声,像是在重复着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
她伸手去拿那杯滚烫的拿铁,温热的纸杯贴着掌心,本该是舒服的温度,此刻却让她指尖发麻。
右手又颤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抖动,只是手指轻轻抽搐了一瞬,可拿铁打得太满,深褐色的液体还是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片浅红的痕迹。
丰润行猛地收紧了手指。她用尽全力稳住了杯子,将那股不受控的颤抖压回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手背的青筋也浅浅地凸了起来。
祁琅离她只有半步远,那点细微的失态,她一定看得一清二楚。好尴尬,好丢脸,鼻子猝不及防发酸,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丰润行逼着自己定住神,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伪装成一个合格的、八年没见的“普通朋友”,合格到让祁琅什么都看不出来。
丰润行悄悄屏住呼吸,胸腔里的气流滞涩地压着,直到那阵急促的心跳稍微平复,才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颤抖、心底翻涌的痛苦都是错觉。
“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也来参加展会?”她将视线定在那块VIP证件上:“看胸牌,应该是受邀的嘉宾吧?”
“嗯。”祁琅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忍不住落在她的头发上——八年未见,丰润行剪了及肩短发,发尾微微内扣,衬得那张素来美丽的脸有些冰冷。
她记得,从前长发的丰润行是鲜活的,和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总是上扬,如今短发的她眉眼间敛去所有生动,连笑都像是按部就班,整个人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壳。
“我回国没多久,现在在华间做非遗文创策划。这次展会是集团参与协办的,我负责对接传统工艺和现代文创的融合板块。”
丰润行扯了扯嘴角:“华间吗?那真是太厉害了。你果然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手背上麻木的钝痛成了她唯一的锚点,提醒她不能失态,不能让祁琅看出半分破绽。
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裂痕。连睫毛都没有再抖一下,仿佛那几滴溅落的咖啡,那点浅淡的灼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祁琅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那细微的一颤,终究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她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担忧取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手烫到了?”
丰润行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从咖啡机旁边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擦去手背上的污渍。纸巾擦过那片浅红的灼痕时,带来一点轻微的刺痛,她依旧面不改色,动作平稳得像在擦拭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没事。”她终于抬眼,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弧度依旧精准,只是眼底的光,比刚才更淡了些,“不小心洒了而已,不碍事。”
她说完,刻意将那只握着咖啡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她需要那点温度,来压制那残留的、微弱的颤意。
然后她对着祁琅露出一个笑容,她知道自己这样笑最好看:“谢谢你的关心。”
祁琅站在原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不是傻子,丰润行排斥她。
祁琅很想说点什么,想让她去冲一下凉水,想告诉她自己车里有烫伤膏。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看着丰润行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眼睛,忽然觉得,她的关心对她来说很多余。
“我们很久没见了。”她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手真的没关系吗?刚才看你手抖了一下,还以为你不舒服。”
丰润行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比刚才更淡了些,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可能是站久了,有点累。毕竟忙了一上午,没歇过。”
她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将那点失控,轻描淡写地归结于疲惫。
祁琅看着她,目光灼灼,带着几分认真:“小润,你把琅玕坊做得很好,把苏绣传承得很好。”
“都是赶上了好时候。”丰润行避开她的目光,“现在非遗受重视,不然像我们这种守着老手艺的小作坊,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不想再聊下去了。和祁琅说话,太费力气。她要时时刻刻提着心,要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多年未见的“普通朋友”的样子,要伪装成她没有对祁琅心动过,这让她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何况她们站得这么近,她能清晰闻到祁琅的香水味,还是雪松,她还是在用这个味道。
丰润行想逃。
远处展馆的人声像是被降噪了,模糊得听不真切。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微微垂着肩,影子挨得很近,却没有丝毫触碰。
祁琅忽然觉得,这八年的分隔像一把刀,把她们之间所有的亲密,都割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丰润行是怨她的,怨气藏在刻意疏离的语气里,藏在往后缩的动作里,藏在那句轻描淡写的“有点累”里。换作是她,她也会怨。怨她当年不告而别,怨她这些年的杳无音信,怨她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丰润行将那张用过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借机拉开距离。她看向祁琅,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笑:“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展台了?”
祁琅站在原地,喉间滚了滚,那句“这八年,你过得好不好”刚要漫到嘴边,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撞进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带着几分雀跃的调子:“润行姐!你怎么还没好呀?”
孔姝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到站在丰润行对面的祁琅时,愣了一下:“姐,这位是?”
丰润行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看向孔姝凡,眼底的疲惫和疏离,被一抹温和的笑意取代,那笑意是真切的,带着几分见到熟人的放松。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蹭过脸颊,鼻子边的那颗小痣也跟着柔和起来。
“这是我同届的校友。”她介绍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旧识,“她叫祁琅,是这次大会的嘉宾,在华间集团工作。”
然后,她又转向祁琅,语气客套而礼貌:“这是我的助理,孔姝凡。”
祁琅看着孔姝凡,看着她青春洋溢的脸庞,看着她亲昵地挽住丰润行的胳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她目光在两人相挽的手臂上淡淡一扫,笑意恰到好处地漾开,语气温和又不失分寸,点了点头:“你好孔小姐。”
“您好您好!”孔姝凡活泼地挥了挥手,然后就凑在丰润行身边叽叽喳喳,声音不大不小,祁琅听得一清二楚,“姐,我刚才遇到了主办方负责签到的老师,她跟我说附近有一家川菜馆超正宗!水煮鱼和麻婆豆腐都是招牌,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吧?你嗓子不舒服,还能让他们做个不辣的青菜豆腐汤。”
丰润行没有再看祁琅,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松懈。
祁琅看着她脸上那抹真切的笑意,喉间那点方才没来得及化开的涩,陡然翻涌成满嘴的苦。那是从重逢到现在,丰润行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如果丰润行能骂她几句,能哭出来,能把心里的不满都发泄出来,她或许还能好受一点。可丰润行没有,她只是静静看着她,客气地对她,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不,连对待陌生人都不如。十年前她们刚认识的时候,丰润行对她都不是这样。
丰润行答应了孔姝凡的要求:“就按你说的点吧。”
“没问题!”孔姝凡爽快地应着,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祁琅,“祁总,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呀?我们可以一起尝尝丽都的特色菜!这家店的口碑超棒的!”
丰润行漠然地想:她需要尝什么丽都特色菜,她就是丽都人。
她听见祁琅的回复,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不了,我还有点事,要去和主办方对接下午的文创分享会流程。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她听见祁琅叫她:“小润,那我先走了。”
“慢走。”丰润行头也没抬,目光定在指尖,像是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祁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区的拐角时,丰润行的手指才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握着的那杯拿铁已经不烫了,溅在手背上的那几滴液体,却留下了灼人的温度。
孔姝凡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念叨:“我看某团上的评价,这家的水煮鱼好大一盆,你说我们吃的完吗?要不叫上主办方的老师吧?三个人一起,肯定能吃完!”
丰润行没有应声,只是看着祁琅离开的方向,被压下去的情绪悄悄漫了上来,像潮水一样,瞬间将她淹没。
她看到了孔姝凡说的枫叶,浓墨重彩,确实很美。可丰润行的心像是经历了一场秋雨,湿冷一片。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像一只受伤的鸟,蜷缩在时光的角落里,死死护住那些不肯示人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