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润行低声喊祁琅的名字,在泪里睁眼。
抬手抹脸,掌心全是黏腻的湿凉,分不清是梦里的泪,还是醒来的汗。
她解锁手机,看明霁发的消息。0:30,明霁的航班还有二十五分钟就要降落在丽都机场。丰润行撑着冰冷的地毯慢慢直起身——倦意沉在骨缝里,可她不想待在这空荡荡的、浸着旧梦余温的房间里,她决定去接明霁。
明霁从航站楼出来,看到她火气直冒。丰润行来得急,没换衣服,穿的还是那身旗袍,外套也没换厚的。明霁伸手一摸她的脖颈,摸到一片冰凉:“你是不是傻子啊丰润行?!”
她扯下自己的围巾,一圈圈紧紧绕在丰润行脖子上,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声音软下来:“让你在酒店等,你偏不听。丽都昼夜温差大,你就穿这么点在风口站着,生怕自己不生病是吗?”
她去握丰润行的手,瞥见手背上的红痕,更加生气:“这又是怎么了?烫到了?多大人了怎么还能被烫到。”
人在受到关怀的时候总会特别情绪化。丰润行垂着眸,看着明霁替她暖手的动作,积攒了一夜的委屈和狼狈翻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声音细弱又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明霁……”
就这两个字,撞得明霁心里一酸,到了嘴边的埋怨全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伸手把丰润行狠狠揽进怀里:“好了好了,我在呢,我来了。”
明霁找了个避风处打开行李箱,她来得仓促,没怎么收拾,好在带了件冲锋衣,总比西装外套挡风。她看着丰润行套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地址。
车里静悄悄的,丰润行靠在椅背上,眼睛有点不太舒服,应该是在酒店哭太狠了。余光瞥见明霁蹙着眉,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想来是连夜赶飞机、一路都在担心,她鼻子酸溜溜的,堵得难受。
明霁明明比她小一些,这八年来却事事为她操心,把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孩。她太不争气,一碰到祁琅的事,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让明霁跟着牵肠挂肚。
回了房间明霁就催她:“快去洗漱,洗了马上睡觉,听见没?”
丰润行轻轻“嗯”了一声。
她乖乖去洗澡,换了睡衣上床。倦意终于压过了翻涌的心事,丰润行躺进被窝,没等明霁掖好被角,眼皮便沉得再也抬不起来。
明霁坐在床边守了片刻,替她抚平眉间的褶皱,才轻手轻脚地去刷牙洗脸。
她一边挤牙膏一边叹气,润行这个样子,可怎么办啊。
祁琅坐到零点才猝然起身,把路过的服务员吓一跳。
小润说接个电话,然后再也没回餐厅。
她没法不去担心,小润是遇上什么急事了吗?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还是说,小润讨厌她,不想见到她。借着接电话走开了呢?
两种可能祁琅都不想接受。
她只是很想再和小润一起吃饭。想再夸夸她很厉害,真的做好了琅玕坊。想了解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总觉得应该是很辛苦的,她那么瘦。
她想和小润道歉,想说“我对不起你”。
可是没有机会。
第一次被孔姝凡打断,第二次被丰润行拒绝,第三次是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事不过三。现在已经三次了。
零点过了,是新的一天了,这一天应该怎么靠近她?怎样才不会看到小润抗拒的眼神呢?
祁琅朝电梯走,点开了微信。
【下午巡馆需不需要我一起?】
孔姝凡看到丰润行和明霁一起出现在展台,眼睛瞬间亮了。
“明霁姐你怎么突然来了!就这么不放心润行姐吗?”
明霁瞪她:“我能放心吗?我才没见润行几天,她就把手烫到了。来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要小心照顾她,你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
孔姝凡心虚地嘿嘿笑:“我有拉润行姐去医务室处理噢。”
她看明霁一直拉着丰润行的手,捧着脸皮了一下:“说真的,我都有点嗑你俩了。好感人啊,对方出点小事就千里迢迢赶过来。”
果然丰润行骂她:“想要‘吃生活’了是不是,又乱嗑。”
孔姝凡哼着小曲并不害怕,润行姐才不会真的对她动手。她其实还挺高兴的,这几天在丽都,丰润行整个人都有点紧绷,明霁来了之后才松快些,还能和她开玩笑。
她想起群里看到的消息,跟两位老板汇报:“参展商群里发巡馆预告了,说下午两点主办方的领导会来展区。”
丰润行低头看手机:“好,我知道了。”
她在看议程,今天上午是主会场,要开半天,下午则是一些行业研讨会之类的内容。大概除了巡馆那会,展区的人流量就不会有第一天一样多了。
鬼使神差又点开昨天的议程,第二分会场那个文创分享会,华间集团后面缀着的并不是祁琅的名字,是一个姓李的人。
如果是祁琅的名字,她可能根本不会来。
明霁偏头问她:“在看什么?我们现在去会场吧,快九点了。”
丰润行迅速锁屏:“好呀。”
去得有点晚,只剩下后排的空位了。再后面就是大会摄影师,明霁兴冲冲跟对方搭话,问人家薪资待遇如何,换来摄影师一个尴尬的微笑。
明霁无奈:“算了,小姐姐一看就是i人。”
她没听到丰润行应声,抬眼发现丰润行在看前排,眼神有点散。
“看什么呢?”
丰润行收回视线:“没什么,随便看看。会场挺大的。”
明霁半信半疑扫了眼刚刚那个方向,没什么特殊的啊,会场不都这样。
丰润行想,明霁没认出来那个落座的烟灰色的人影。
这很正常。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习惯于追着祁琅的背影,习惯于在背后偷偷摸摸地观察她的走路姿势,习惯于在对方发现之前迅速隐藏好自己的心意,装作若无其事。
好在会议开始了,丰润行专心地听报告,不再去想祁琅。
散场时已近午后,丰润行跟着明霁往展台走,脚步稍缓,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会议上的内容她全听了,可心思总时不时飘远,祁琅那道前排的背影,轻轻扎在心底,拔不掉,也揉不碎。
孔姝凡在展台忙活,见两人过来,立刻递上两杯温水:“润行姐,刚工作人员发通知了,领导大概一点五十就开始巡馆,让各展台提前做好准备,别扎堆。”
明霁接过水递给丰润行,看她喝了一口,顺手替她理了理西装外套的领口:“等会吃过饭我帮你守着展台吧,你去后面歇会儿,刚听了一上午会,脸都有点白了。”
丰润行摇摇头:“没事,我在这儿更稳妥。一会领导巡馆也要讲展品的。”
她问孔姝凡:“吃过饭了吗?”
孔姝凡说点了外卖吃过了,让她和明霁出去吃。
她和明霁去了昨天那家川菜馆。一上午没有和祁琅直接接触,丰润行发现自己很平静,也能吃下饭了,这家水煮鱼是真的很地道,肉很嫩,昨天她没怎么吃,今天有明霁在,两个人居然吃完了一整份。
丰润行觉得好笑,祁琅成了过敏原,她只要一靠近,自己就会起过度反应。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丰润行接到孔姝凡的电话,语气着急:“姐!啥时候回来啊,我刚看群消息,说领导马上开始巡馆了。”
“我们还有两个路口就到展馆了。你别着急,巡馆肯定是从入口开始吧?琅玕坊展位靠里,领导没那么快过来的。”
她挂断电话皱眉:“这才一点半,不是说一点五十开始吗?怎么突然提前了。”
明霁也觉得稀奇:“不喜欢姗姗来迟的领导还真是很少见。”
两人下车后加快步伐往里走,幸而丰润行今天只踩了双平底皮鞋,不然她可能赶不上明霁的脚步。这家伙跑现场跑惯了,走路速度她只能勉强跟上。
她们回到展台的时候,领导还没来。丰润行检查了一遍所有绣品,没有发现问题。
明霁站在她身侧,问她要不要再喝点水。
丰润行摇摇头拒绝了。
明霁又问她要不要梳一梳头发。
丰润行被逗笑:“明霁,我头发没乱。你紧张什么?一会她们问问题又不用你回答。”
明霁看她的眼睛:“笑了就好。你今天都没有笑过。”
丰润行不自在地撇开头。
明霁见她躲闪,又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不笑,还能因为什么原因呢?
她的目光朝通道尽头看过去。原因出现了。
明霁赶紧去看丰润行。她又笑了,是礼貌的客套的接待领导专用微笑。
“她怎么会跟着领导一起巡馆啊……”明霁觉得头大,“润行,要不你去歇着我来接待?”
孔姝凡探头:“你们说祁总吗?华间集团是协办方,祁总来巡馆也说得过去吧?”
丰润行的指尖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巡馆一般是主办方领导,怎么就偏偏她撞上特殊情况?
她一口喝尽杯中水,然后将杯子扔进垃圾桶:“不用,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