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共生

祁琅走在最左侧,还是一套西装,烟灰色,但和昨天不是一款。外套是利落的廓形,没有硬挺的翻领,线条柔和得像风,内搭白色的飘带领衬衫,露出一截细腻的锁骨。下身的阔腿裤垂感极好,随着她的步伐在脚踝处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高挑又随性。她脚上是一双绒面的黑色高跟鞋,鞋面在走动时若隐若现,添了几分沉静的精致。

丰润行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她攫住了。上午祁琅在前排,她看不到祁琅穿的什么鞋,现在看到了——那双高跟和她昨天穿的很像。

可是黑色的绒面高跟鞋太多了不是吗?

放在接待台上的手颤抖起来,袖口都跟着晃。明霁余光瞥见,不动声色地往丰润行身边靠了一步,手臂自然地贴住她的胳膊,手掌看似随意地覆在她攥紧的手指上,用体温和力道稳稳按住那点颤动。

“这位就是丰润行老师吧?久仰大名。小小年纪就能独自完成双面三异绣,现在的年轻人很了不起。”丽都非遗中心的领导已经走到展台前,笑容满面地伸出手,目光落在宣传彩页上的品牌标识,“琅玕坊,好名字。近几年可是苏绣界的后起之秀啊。”

丰润行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借着明霁的支撑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盛主任过奖了。琅玕坊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

和盛主任交握的那只手不再颤动,她调整好状态,准备为巡馆队伍介绍绣品。

可盛主任笑着转向祁琅,语气熟稔:“祁总,你名字里的‘琅’,也是琅玕的‘琅’吧?那可真是和琅玕坊很有缘分。”

祁琅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丰润行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很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丰润行的手又开始抖。明霁干脆往前站了半步,挡住了祁琅的视线。

祁琅听到丰润行的声音:“只是巧合。我妈妈说,她阿太的名字里有个‘竹’字,教书先生就建议叫‘琅玕’了,取自‘秋声偷入翠琅玕’。”

这番话听得盛主任连连点头:“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既合了祖辈的名,又有君子如玉的寓意,难怪琅玕坊的绣品透着一股清雅之气。”

祁琅却怔住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大一的秋天,她在长桥上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抱着书,步子又轻又快,像要融进清晨的薄雾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追上去,在桥中央喊住了她:“小润!好巧呀,要去上课吗?”

她问完就觉得自己有点憨,早八,丰润行又抱着教科书往教学区走,不是上课还能去干嘛。

丰润行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只是点了点头,没应声,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像是想快点离开。

她不依不饶,三两步凑到丰润行身边,侧着头问:“怎么不理我?把我忘了吗?我们上周五在英语角才见过呢。”

丰润行只愣愣地看着她,她急了,往前半步,语气不自觉就带着点撒娇:“祁琅!‘美人赠我金琅玕’的‘琅’,记得吗?”

丰润行眼底掠过无奈:“没有忘呀。我记性很好的。我只是赶着去上课,今天有小组汇报……”

后来她们渐渐熟起来了,某个周末一起在社团活动室学竹编的时候,丰润行忽然开口:“祁琅,我家绣坊叫琅玕坊。”

她心里一动,看着丰润行白净的脸。

“不过,”丰润行嘴角漾开浅浅的梨涡,语气认真又软糯,“不是‘美人赠我金琅玕’的琅玕,是‘秋声偷入翠琅玕’的琅玕。是竹子,不是美玉哦。”

她没说什么漂亮话,只点了点头,笑着应了声:“记住了,翠琅玕。”

那时她想,自己又靠近丰润行一点了。

现在她想,丰润行离她好远。

她看不到她。

当年让她窃喜的缘分,如今在丰润行的口中,不过是字面上的偶然重合。

丰润行在讲解展台上的绣品,从基础的齐针绣到双面三异绣,再到每一件展品的设计理念,语调温和,不疾不徐。

祁琅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巡馆队伍在展台最中心停下,盛主任看着摆在中央的屏风,饶有兴致地问:“这就是琅玕坊报上来的核心作品《共生》吧?针法很见功底。”

丰润行侧身,让出位置:“是。《共生》的正面是夏日荷塘,您看莲蓬的部分,用了虚实针,莲子的立体感就出来了。”

盛主任赞叹几句,转到屏风背面:“丰老师,这背面的风格和正面差异很大啊,色彩浓烈,很有冲击力。这也是苏绣吗?”

丰润行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的微笑。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屏风的丝线纹理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是的盛主任。全程都是苏绣技法。”

“那为什么背面的枫树林,看起来和我们印象中的苏绣不太一样?”

丰润行指尖虚虚拂过枫叶轮廓,避开了那些因刻意加粗丝线而略显“笨拙”的针脚——那是当年反复试错的痕迹,是她唯一的破绽。

“这是设计之初就定下的视觉反差。正面的荷塘以并蒂莲为中心,用的是苏绣传统的雅致配色和细劈丝,追求的是江南的温润含蓄。”

她顿了顿,继续介绍:“背面的枫树林,是刻意调整了工艺。减少劈丝的细度,提高色彩的饱和度,借鉴了西南地区民间刺绣的配色逻辑,目的是为了在一件作品里,同时呈现水乡与山林两种截然不同的地域审美。”

“这样做,能更直观地表达‘共生’的主题:不同的地域文化,能在同一块底料上,绣出同样精彩的画面。”

领导们点头称赞,随行人员忙着记录要点。没人注意到,队伍后排的祁琅如坠冰窟。

“设计之初就定下的视觉反差”——那是春日的傍晚,她趴在桌上,指着明霁拍的红枫照片,对丰润行撒娇:“小润,把枫树林绣进去怎么样?我想让大家都知道,丽都的秋天有多好看!”

“借鉴了西南地区民间刺绣的配色逻辑”——她当时随手从网上找了几张蜀绣的图片发给丰润行,说:“你看这个红,是不是比苏绣的热烈得多呀?”

丰润行的解释滴水不漏,甚至比当年祁琅写在项目申报书里的文案更合适、更职业化。她没提“丽都”,没提“约定”,甚至没提“合作设计”,只以“视觉反差”一笔带过——仿佛这只是她独自完成的、纯粹的学术作品,仿佛当年那个趴在桌上和她讨论申报书文案的人,从未存在过。

祁琅看着丰润行平静的侧脸,心脏像被细密的丝线勒紧,钝痛难忍。

最残酷的不是怨恨,而是她视若珍宝的回忆在对方眼里变成了轻描淡写的过去。

可这是她活该。是她对不起丰润行。

丰润行疼得厉害。她的演技应该还算不错,即使心已经碎成片,表面依然平静无波。

祁琅就在几米外。

那个不告而别的人,那个让她苦苦挣扎了八年的人,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此刻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们八年前约定要一起完成的绣品。

这么多人,主办方的领导,随行人员,大会摄影师,担心她的明霁。她不能失态,好歹得撑到巡馆结束。

她更不能让祁琅知道,自己这么多年,还守着当年的约定,守着那份没说出口的喜欢。

她继续说着官方的套话,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视线不敢往祁琅的方向偏一毫,可脑海里全是当年的画面:祁琅笑着说“我们一定能拿奖”,祁琅拉着她的手问“你看这里的红色更深一点怎么样”,祁琅最后在她眼前消失的背影。

心脏像被细密的丝线勒紧,疼得喘不过气。她只能更用力地掐着掌心,让疼痛盖过心痛,把颤抖的指尖藏在袖口下,不让任何人发现。

巡馆的队伍终于离开琅玕坊的展台,脚步声由近及远,祁琅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那点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丰润行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礼貌微笑,像一张薄纸般骤然碎裂,撑在展台边缘的手一下子失了力气。

“润行?”明霁一直站在侧后方,目光从没离开过丰润行,此刻见她脸色惨白,眼神失焦,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搀地将她带到展台后方的椅子上,“慢点,坐下歇歇。”

丰润行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剧烈地颤动着,眼角泛起一层潮红。刚才强撑着的那股劲儿彻底泄了,心脏在胸腔里钝痛,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明霁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声音放得极柔:“好了,人都走了,不用撑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丰润行情绪的闸门。她缓缓睁开眼,眸光里水色涌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怅惘:

“明霁,我好想回长桥……”

明霁的动作一顿,心里跟着一酸。

她当然知道丰润行说的是哪里。凝远湖上的长桥。多年前她们几乎每天在那里走过,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的烦恼。

丰润行的视线渐渐清晰,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刚才被她当作舞台的展台,而是多年前的社团活动室。

阳光透过纱帘筛下来,地上是斑驳的光影,她指着桌上未完成的竹编对祁琅说:“不是‘美人赠我金琅玕’,是‘秋声偷入翠琅玕’……”

她好想回长桥,想回到那个秋日的早晨,想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终于放假了,终于可以专心了…

标题本来是琅玕,结果玕是生僻字无法显示,只好改“共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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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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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鸟
连载中双玉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