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姝凡端着温水走过去时,正听到丰润行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好想回长桥。”
气氛有点不太对,孔姝凡不知道该不该把手里的水递过去,她觉得丰润行脸色很差。
昨天就不对劲,今天更不对劲。一直以来镇定自若、优雅得体的人居然也会失态。
刚才领导巡馆时,润行姐讲解得滴水不漏,内容直接能写进教科书了,怎么领导一走,人就成了这样?
嗯……巡馆队伍里让人意外的,只有华间集团的祁总。
难道是因为她?那个润行姐嘴里的“普通朋友”?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朋友吧。
而且孔姝凡知道长桥,西林大学的标志性建筑,昨晚学姐跟她吃饭的时候还吐槽,说每天要在桥上走好几个来回。
好奇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但孔姝凡不傻。
这个时候凑上去问东问西,无异于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而且看明霁姐的架势,显然是知道内情的,却也选择了沉默。
哈哈,琅玕坊这份工作她很喜欢,毕业后还想接着干的,她不想触老板的霉头。
丰润行抬头朝她看过来:“怎么了姝凡?”
她赶忙把纸杯递过去:“喝点水吗润行姐?刚刚你讲了挺久的。展台我盯着呢,你放心歇会儿,有情况我马上喊你。”
丰润行冲她道谢,接过了杯子。
孔姝凡很识趣地快步走开,背后有轻轻的交谈声,她特别特别想听,但是知道自己不能听。
“明霁,你说她今天看到《共生》的时候会想什么?过去这么久,她是不是已经忘记了。”
明霁站在她身边欲言又止:“润行,我觉得她不是第一次看到《共生》。”
丰润行握着纸杯,一点点扭过头看她:“什么?”
“你昨天发给我的自拍,”明霁打开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放大角落,“你看这里。”
那是张横屏的半身照,丰润行站在琅玕坊展台前,笑容浅淡。而在照片背景的玻璃反光里,斜对面的展台边立着半个烟灰色的人影。
那人侧着身,垂落的长发挡住了脸,手里捏着的东西,赫然是琅玕坊的宣传彩页——三折页,封面上的烫金纹路是孔姝凡加上的经典苏绣纹样,边角是琅玕坊的logo。
像素有些模糊,但那人手腕间的蓝色格外醒目。
明霁忐忑地看着她:“刚刚巡馆,我在边上看到了祁琅的表,表带就是蓝色的。”
丰润行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块表。是她的表,昨天她跟丰润行说“好久不见”时戴的就是这样的表,宝石蓝的表带不是很常见。
这身烟灰色的衣服,也与咖啡机旁撞见的人,分毫不差。
原来祁琅早就看到了,她站在对面展台那里看了多久?
明霁看她接过自己的手机发呆,忧心忡忡,却还是把事实摊开在她面前:“祁琅手里拿着宣传彩页,她又是华间的,肯定知道参展商报上来的作品。”
“润行,她知道你在这。她绝对不是第一次看到《共生》,或许她来巡馆也不是巧合,她……”
“我知道。”丰润行打断她,把手机递回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想到她早就在了,我居然没注意到。”
可是那又怎样,并不能代表什么。
她站起来,往展台前走。昨天上午的那对外国夫妇在接待台冲她热情挥手。
她很想知道为什么,很想知道祁琅到底想干什么。可过度思考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不如认真工作。
巡馆结束,祁琅和盛主任她们聊了会华间最近的项目,才回到自己车上。
助理给她发了大会的照片直播链接。她直接点开巡馆照片那栏,很快锁定有丰润行的几张,一张张下载原图保存。
照片里的丰润行侧身站着,穿着浅雾霾蓝的衬衫和一件稍显宽大的西装外套,下身是黑色的西装裤与同色系的平底皮鞋,正向盛主任介绍展台上的苏绣。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安静又疏离。
黑色的外套不是昨晚那件,看着也不是oversize款,祁琅猜那是明霁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觉得自己想和丰润行穿同款的心思十分好笑。
要不是知道明霁只是朋友,她就要吃醋了。
大会摄影师的设备足够高端,丰润行鼻子旁那颗小痣都清晰可见,祁琅指尖虚虚划过屏幕上那张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展台上那句“只是巧合”,想起丰润行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明霁站在她身边熟稔的姿态。这些画面像细密的针,在她心上一点点扎出伤口。
屏幕暗了下去,《共生》背面连绵的枫树林在祁琅眼前浮现。
红枫似火,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叶片泛着深沉又热烈的光泽。林间有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远方,指引着某个未抵达的终点。
她和丰润行的关系好像走到终结。
手机又一次亮起,这次是微信电话。
祁琅捏了捏眉心,接起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嬢嬢。”
“展位看得怎么样?”李乐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凌晨也没说为什么突然想去巡馆,我只好跟非遗中心说华间想看看有没有新东西。”
祁琅望向窗外雾蒙蒙的天,应道:“还行。理由么,和您说的差不多,就是想看下参展商都带了什么作品来。有几家还挺有意思。”
真实的理由没法讲,她要是微信发一句“我要去看看我喜欢的人”,嬢嬢都不带打电话的,她能直接杀到酒店来问对方是谁。
长辈上了年纪总爱操心小辈的感情生活。
“就知道你眼光挑。”李乐迪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地提起,“我之前看过资料,有个云汀的绣坊,提交上来的核心作品叫《共生》,针法、立意都很亮眼,是块好料子。”
《共生》。
这两个字轻飘飘砸过来,祁琅握着手机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没接话,只听李乐迪继续往下说:“我刚看了巡馆照片,那个绣坊老板长得好乖哦,气质干干净净的。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天天在外头野,要是妹妹是单身,改天可以介绍给我儿子认识认识。”
一句“介绍给我儿子”,精准戳在祁琅最绷着的那根弦上。
心口堵得发慌。她今天去巡馆并没有得到丰润行抗拒的眼神,因为丰润行压根没看她。
现在嬢嬢还想把她介绍给自己儿子。
电话那头,李乐迪的兴致明显更高了:“琅琅,你巡馆看到真人了吧?那妹妹和照片比起来,长得怎么样啊?”
祁琅死死攥着手机,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张侧脸,精致的五官,垂眸时的长睫,嘴角上扬的弧度。
祁琅能回忆起多年前手落在她发顶的触感。
她诚实地回答:“好看。很好看。”
话音一落,她自己先烦躁地闭了闭眼。
李乐迪在那头立刻笑开:“我就说嘛,一看就是个乖娃娃,搞苏绣的性格应该文文静静——”
祁琅能从后视镜看到自己的表情,很不好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嬢嬢,你别想着乱点鸳鸯谱了。”
语气重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烦得要死,她不能跟嬢嬢出柜,不能说丰润行是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人,不能说自己一看到别人打丰润行的主意就快要炸掉。
而且李乐迪的儿子哪里配得上丰润行,个子跟她差不多,都没到一米八。长得也就一般,快三十了也没什么特别厉害的成就,根本不如她。
可是丰润行永远不会把她纳入考虑范围。
李乐迪明显察觉到不对劲:“怎么,那个妹妹你认识?不是单身吗?也是,长的那么好看应该不缺人追——”
“没什么。”祁琅觉得李乐迪接下来的话她也不会想听,于是迅速打断,强行把情绪往回拢,“我只是觉得琅玕坊水平不错,华间新一年是不是可以把四大名绣纳入海外推广的核心清单?如果后续有机会合作,扯上私人关系就不太好了。”
李乐迪被说服了:“可以啊,你看好的方向,我这边都支持。你的眼光还没出过错。”
她叹气:“仔细想想,我儿子也配不上人家。同样是28岁,你没靠家里能完成不少优质项目,那个妹妹呢一个人能绣双面三异绣,我儿子也就有个好妈,别的啥都不行,当年怎么没生个姑娘呢……”
“好了嬢嬢,《共生》我会再研究下,苏绣是四大名绣之首,既然琅玕坊品质够硬,明年海外推广,正好可以从这里先切入。先这样,我还有别的事情。”
不等李乐迪再说什么,她干脆利落地挂断。
胸口那股气上不去、下不来,闷得人难受。
堵住了李乐迪这头又怎样,她不知道丰润行是不是单身,就算是单身,也和她无关。
她永远无法表达自己的喜欢。因为丰润行是直女,她早就知道。
可她还是迫切地想见到她,想靠近她。
她想把那个人,重新拉回自己身边。即使是以好友的名义。
祁琅开门下车,径直往展馆里走。
孔姝凡先看到祁琅,她赶紧高声打招呼,顺带提醒两位老板:“祁总好呀。”
丰润行低着头在绣东西。安德烈和路易莎夫妇买走了那方绣着青花和松柏的帕子,同时也提出还想要买几条带回伦敦当纪念品,不拘花样,只要是她绣的就行。
她们很爽快地付了全款。
放着钱不赚太傻了,而且她正需要新订单转移注意力。在丽都没法绣大型作品,她只带了一个小绣绷,正好可以绣手帕,所以她没管明霁使的眼色,一口应了下来。
明霁气得不想理她,就算是简单的花样,一周的时间也太短了,丰润行又想逼自己。
她没法真不理丰润行,气冲冲地在旁边一起选纹样理绣线。看到祁琅过来,一股火直接朝着她发。
“祁总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们琅玕坊的展台。”她阴阳怪气的,“我以为祁总早就看不上我和润行了。”
祁琅苦笑着:“明霁,好久不见。”
“你有话直说就行。”明霁余光瞥见丰润行拿着针的右手停下,不自觉皱起眉。
祁琅看明霁手里的绣线,心里羡慕。曾经坐丰润行身边帮忙的一直是她,明霁当时耐不住性子,坐了一会就嚷嚷着还是出去拍照好玩,然后就把她和丰润行丢在社团活动室里。
八年过去,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她看着并肩坐着的两人,试探性地开口:“我想请你们吃晚饭,就是之前我们周末经常去的那家火锅店。”
没人回应,明霁一脸莫名其妙,丰润行没抬头,孔姝凡去整理展品了。
祁琅忍着喉间的涩意续上本来不想说的话:“华间新一年有推广四大名绣的计划,我想问问琅玕坊感不感兴趣。”
“免了。”
“好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明霁,后者是丰润行。
丰润行终于抬头看她,眼睛里都是她,嘴里说出来的却是祁琅不太想听到的话:“祁总既然要给机会,琅玕坊没有拒绝的道理。”
没关系,没关系,至少丰润行没有拒绝和她吃火锅了。
祁琅转向孔姝凡,和颜悦色:“孔小姐要一起吗?我的车坐得下。”
孔姝凡觉得头皮发炸,她才不要去,这种久别重逢故地重游的奇怪氛围不需要她这个多余的外人。
而且什么叫“我的车坐得下”,什么轿车坐不下四个人?这分明是“你识趣的话就赶紧拒绝”,社会精英真可怕哈哈。
她赶忙转过身,急中生智拿学姐出来当挡箭牌:“不了不了,我和我学姐约好了今晚去吃串串。祁总润行姐明霁姐你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展台这边我一个人完全OK!”
“好的。”祁琅更加和颜悦色,看孔姝凡顺眼了一点。
她看着丰润行拍了拍明霁的肩膀,把绣绷收回托特包里。
“走吧。”她扬起下巴,“我的车就在外面停车场,不远的。”
祁琅步伐很稳地在前头带路,丰润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是熟悉的苦涩。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太多太多次,祁琅在前面走,她和明霁跟在后面。校园的大道上,去社团活动室的路上,周末一起逛街的时候。
祁琅是她年少时不小心衔入口中的光,明亮、温暖,却也尖锐,吞不下,吐不出,只能一路衔着,走了多年。
她仍然耀眼,仍然让她心动,只是中间隔了无法言说的沉默与距离。她望着那道背影,明知不能靠近,又想念着那点温度。
明霁在旁边给她使了无数个眼色,全是对她答应邀约的不解。
丰润行打开手机给明霁发了条微信。
【你放心。吃个饭而已。】
然而直到坐进轿车后排,明霁都觉得胆战心惊,丰润行的表情越是平静,她就越心慌。
丰润行本想和明霁一起坐后排的,但祁琅很迅速地拉开副驾的车门,把里头的浅口平底鞋拿了出来。
她想要她坐在副驾驶。
丰润行无法拒绝她带着恳求意味的眼神,只好弯腰坐进去。
换来祁琅一个眉眼弯弯的笑。
原来开车前换鞋,也可以是一件让人心情好起来的事。
车子平稳滑出停车场,祁琅打了转向灯,语气自然:“有点远,而且很可能堵车。”
这会已经是晚高峰,通往市区的路果然堵得要命。窗外的街景一寸寸往前挪,丰润行偏过头,视线落在车窗上模糊的自己,又悄悄滑向驾驶座的祁琅。
她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只敢借着玻璃倒影,描摹对方熟悉又陌生的轮廓。车窗外慢慢亮起的霓虹明灭地落在祁琅侧脸,像极了当年西林大学路灯洒下来的光。
她总是庆幸祁琅做正事的时候很专心,因为这样祁琅不会发现她在偷看。
比如现在,祁琅一心都是前方路况。
一只守在原地的留鸟,在漫长的寒冬里,不肯咽下那口名为“祁琅”的光,只能日复一日地衔着光,既以此取暖,又为此困顿。
而祁琅永远不会知道。
情人节快乐??
(本以为这章不用改很完美结果发现有个地方还是要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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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