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市区,最终停在一家老火锅店门口。
招牌老旧,门头朴素,和多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这家店在丽都开了很久,是大学时祁琅最常带她和明霁来吃火锅的地方。
一进门,牛油香扑面而来,热闹的烟火气裹着回忆,瞬间涌到鼻尖。
不是刻意回想,是身体先于意识苏醒的熟悉。书上说这是普鲁斯特效应,一种气味,就能击穿漫长岁月。
熟悉的雪松味近在身侧,那是属于现在的距离;而这一锅**香气,是属于曾经的亲密无间。
祁琅回过头喊她:“小润,怎么不走啊?再晚点可能没位置啦。”
丰润行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没好意思说自己在发呆。
祁琅今天穿了一身粉紫色的麂皮套装,抽绳收腰外套衬得腰肢纤细,百褶短裙下是一双亮面黑靴,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在身后随着步伐晃动。她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和老巷子里飘来的牛油香气格格不入。
外国语学院在新生辩论赛决赛里夺冠,祁琅比完赛就给丰润行发微信,说多亏了丰润行之前提供的论据。
她提出要请丰润行吃火锅,在丰润行百般拒绝下勉强同意了AA。
丰润行低头再次看自己,条纹毛衣和牛仔裤,非常普通的打扮。幸好她昨晚洗了头……
所以谁吃火锅会穿得跟要拍杂志一样?
祁琅偏头看她,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怎么啦?你是不想吃火锅吗?还是不想跟我一起?”
丰润行这次忍住了没躲,她还是有点不习惯,但是祁琅也算是朋友了。
“没有不想和你一起吃火锅。我就是在想……这么漂亮的衣服,等会儿沾上火锅味,多可惜啊。”
祁琅噗嗤一笑:“没事的,外套我吃饭的时候会脱掉。”
她自然地握上丰润行的手,拉着她往前跑:“真得快点啦!我有点饿了,不想等位置。”
她们运气很好,进店的时候还有最里面一张空桌。
祁琅把桌上的菜单递给丰润行:“你来点吧小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丰润行接过菜单仔细研究起来,一眼望去好几个陌生的名词:“祁琅,推荐菜这个黄喉是什么啊?喉咙也能吃吗?”
她抬头看土生土长丽都人,对方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纯白的V领短袖。
丽都人拿手支着下巴,眼里全是笑意:“不是喉咙,是心管。涮一下很好吃的,可以试一试噢。”
于是丰润行在黄喉后面划了个勾,又点了自己想吃的,再把菜单递回去:“我没什么忌口啦,就是不吃脑花。”
“吃火锅怎么能不吃毛肚呢?”祁琅低头又勾了几笔,然后拿着菜单站起身,“我把菜单给老板,然后帮你弄调料吧?蔓蔓她们都说我调的好吃呢。葱蒜香菜折耳根吃不吃呀?”
“我不吃香菜的,折耳根可以试一试。”
拿着调料回来的人不是记忆里的样子,可是调料和从前的一样,少辣、少油、没有香菜和折耳根。
给明霁的放满了香菜,香油和蒜泥也更多。
她一如既往地贴心,每一个人都能照顾得很好。
丰润行几乎要绷不住表情了。
锅底及时上桌。中间清汤澄澈,外围红汤鲜亮,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脸。丰润行借机猛地眨了几下眼睛,忍回去了泪意。
很快菜也齐了,黄喉、毛肚、鸭肠、嫩牛肉、藕片……很多丰润行爱吃的菜,只是没有豌豆尖,毕竟现在不是冬天。
她是真的很喜欢豌豆尖。清嫩、鲜甜,往红汤里一烫,吸满牛油香气,又辣又香,又嫩又软。从前她胃口浅,很多菜都吃不多,唯独豌豆尖,每次都能吃掉一整盘。祁琅总笑她像兔子,却每次都主动帮她烫,烫得刚刚好,夹到她碗里,再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
祁琅真是很好的朋友。
明霁坐在窗边的位置,往左看是祁琅利索地下毛肚,往右看是丰润行对着豆奶出神。
谁来救救她。她不应该在这的,或许厚着脸皮和孔姝凡一起去吃串串是更好的选择。
可她又不能放润行一个人面对祁琅。
明霁拿起筷子夹毛肚,很好吃,但是她没心思去细品了。
服务员端来一盘小酥肉,谢天谢地丰润行回神了。明霁看她偏头问服务员要了公筷,也看到祁琅伸向丰润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的筷子夹着一片毛肚,落点是丰润行的碗。
不知道祁琅尴不尴尬,明霁看她慢慢收回手,觉得自己已经替她尴尬完了。她们仨之前吃火锅的时候,没人用公筷。明霁只顾着抢菜吃,祁琅为了多给润行抢点吃的,一点不留情面,两个人拿筷子打架,祁琅抢到了就会赶紧放丰润行碗里催她吃,一副生怕明霁会去丰润行碗里抢的架势。
明霁有点如坐针毡,低头喝了口酸梅汤压压惊。
丰润行一股脑把黄喉丢进红汤,看着祁琅开口:“所以祁总说的合作是什么?琅玕坊只是小作坊,华间要合作难道不是先和云汀的老字号联系吗?”
祁琅下午为了搪塞李乐迪才提四大名绣这回事,实际上整个计划目前什么具体内容都没有。
她顺势把毛肚咽下去,然后才半真半假开口:“我们集团高层对《共生》很感兴趣,这次展会看到了不少年轻人的作品,副总裁李乐迪认为新一年可以开一个青年系列,给年轻人一个展示的机会。从苏绣开始,先在国内进行推广,如果市场反应好的话就进一步海外推行。”
“噢,昨天本来应该演讲的那位李总。”丰润行一点一点笑起来。
祁琅隐约不安,她拿起手机,清了清嗓子:“我们加个微信?之后方便沟通。之前那个号……我不用了。”
对面的女人很轻快地应了声好,扫了她的二维码。
丰润行的头像不是多年前的米菲兔,是她坐在绣架前的背影。名称也不是之前带点俏皮的“奥润橘”,就是她的名字。
祁琅怅然若失。
丰润行的目光偶尔落在祁琅的筷子上。
她看得很仔细。
除了一开始那片毛肚,祁琅几乎只吃中间那圈清汤里的菜,偶尔才夹一筷子红汤里的藕片,完全没有当年那种大口吃辣、肆意畅快的模样。
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终于轻声问:“祁总怎么不吃红汤?”
“这些年在伦敦,饮食不规律,落下了胃炎。”祁琅像是看穿了她的怔忡,轻声补充,“不严重,就是得忌口。”
云淡风轻。
可丰润行的指尖猛地收紧。
她刚来丽都的时候一点辣都不能吃,一口麻辣牛肉就能呛得掉眼泪。是祁琅拉着她一起吃火锅,带她去尝地道的丽都菜,一点点让她这个口味清淡的人,变成如今能从容吃辣的样子。
她所有吃辣的习惯,都是祁琅给的。
她爱上豌豆尖,也是祁琅带的。
可那个带她吃遍辣锅、笑话她被辣得流眼泪的人,现在只能浅尝辄止。
心口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没憋住。她飞快低下头,借着热气掩去眼底那一点潮热,手指死死攥着筷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八年。原来那么多事情,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变了。
祁琅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顺着合作的话题往下说,丰润行也很快收敛情绪,一一回应。
两人聊得越正常,明霁坐得越煎熬。
更让明霁心惊的是,桌上全是丰润行从前最爱的菜,而今晚,她真的在吃。
一口一口,安静自然,黄喉甚至吃掉了大半,像回到了八年前。
祁琅看着她吃,眼底柔和渐浓。只有明霁心脏发紧。
丰润行这几年根本没有这么大的食量。
这顿饭漫长又安静。后半段几乎没有交谈,火锅热气氤氲,映得每个人脸都模糊。明霁机械地往嘴里塞菜,味同嚼蜡,只盼着快点结束。
终于,祁琅看了一眼时间:“今天先到这里吧,后续内容我们微信对接。”
明霁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受不了了,她觉得润行也要受不了了。
然而折磨还没结束,祁琅也住在协议酒店,她说反正顺路,不如大家一起。
明霁再次坐进那辆黑色轿车,心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但愿前面的两个人别再说话了,她害怕。
事与愿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祁琅握着方向盘,突然提问:“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啊?”
“明霁你之前总嚷嚷要找个不输韩团成员的男朋友,有如愿吗?”
“哈哈,台里忙死了根本没空找,遇上的男人又都是歪瓜裂枣……还是事业更香。”
“那……小润呢?”
车里一片死寂。
红灯太长了,丰润行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探究,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专注。那些酸、麻、苦、辣的情绪混在一起,让她瞬间失了分寸。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仓促别开脸,声音发紧,几乎是脱口而出:“关你什么事。”
秋夜的风裹着凉意,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却吹不散车厢里骤然凝固的空气。路灯的光晕落在祁琅紧绷的侧脸上,照见她抿着的唇。
那句脱口的话像失控的箭,射出去的瞬间,就已经刺穿了丰润行自己的心脏。她甚至不敢再去看祁琅,只能死死盯着窗外的银杏。
怎么能说这样尖锐的话,太莽撞了。明明想维持朋友的距离,明明告诫过自己要小心翼翼,为什么只要祁琅一问起感情的事,她的情绪就会像被点燃的引线,不受控制地炸开来?
绿灯亮起,车子驶入另一条道路。
“就是问问而已,”祁琅笑了笑,视线落在前方,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你不想说就算了。”
祁琅伤心了吧,她从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不该这样的。祁琅不过是关心她们,是自己被那些翻涌的情绪冲昏了头,是自己不能面对喜欢的人问自己感情生活,才用这样生硬的方式推开她。
覆水难收。
丰润行深吸一口气,心里冒出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这样也好。
不是一直告诉自己,祁琅只是普通朋友,只是久别的老同学,不该有那些不合时宜的念想吗?或许,这样才是对的。
她们应该倒退回一切没发生的时候。这样她才不会抱有幻想。
丰润行看向祁琅,声音放得平缓:“抱歉,刚才语气太冲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一直就待在绣坊里忙活,每天对着丝线和绷子,哪有机会认识人。”
她的心已经被一个不应该的人占满了。
后座的明霁恨不得变成隐形人。祁琅问什么不好一上来就问感情生活,润行居然只怼了句“关你什么事”,她脾气是真的好啊……
车子驶到酒店门口,稳稳停下。不等祁琅开口,丰润行就解开安全带,拿起托特包,侧过身对她笑了笑,那笑容礼貌却疏远:“谢谢祁总顺路带我们回来,我们先上去了。”
说完,不等祁琅回应,她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明霁赶紧下车追过去。
祁琅坐在车里,看着她们一前一后离开。
她又被小润硬生生推开了。
电梯一路攀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也猛地往上涌,丰润行偏过头,捂住嘴,喉间急促压抑滚动。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带着火锅的辣与祁琅身上那缕清冽的香,两种气息缠在一处,绞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疼。
明霁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丰润行撑着电梯里的扶手,朝她笑:“没事……一会就好了。”
“你别笑了润行。”明霁干脆伸手去揽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吓人,仿佛一松手,就会顺着电梯缝隙飘走。
门一开,丰润行几乎是本能地挣开她,踉跄着扑进房间。
明霁追进去锁好门,只听见洗手间传来压抑的、细碎的干呕声。
她僵在原地,几乎要哭出来。她就应该拦着润行的,这顿火锅很好吃,是八年前的味道,可是对润行来讲,不亚于一场酷刑。
丰润行站在洗手池前,一只手按着喉咙,垂着头张着嘴,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声音。
她肯定会让明霁担心的,但她顾不上了。
演完整场戏花费她全部力气。
现在轮到身体来清算。
胃里硬撑着吃下的大半碗菜,沉甸甸压着却吐不出来,她抖着手打开水龙头,痛痛快快地开始流泪。
能力在倒退,勇气在倒退,关系也在倒退。
可是对她的爱没法倒退。
祁琅好残忍,祁琅又无辜。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丰润行怀揣着不能示人的爱,已经濒临崩溃。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好,温柔体贴,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习惯,把那些她以为能腐烂在心底的回忆,一锅滚烫地端到她眼前——甜是真的,疼也是真的。
甜蜜的酷刑,莫过于此。
水声淅淅沥沥地响着,持续了很久。
一切归于平静,卫生间的门才被轻轻拉开。
丰润行站在门口,额前碎发被冷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额角,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看不清是水还是泪。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潮声,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没事了。”她声音哑得厉害。
除夕快乐呀!大家看春晚了吗!看到喜雨的时候我愣了下,谁还记得小润的名字来源……
这章卡了很久,卡在“祁琅真是很好的朋友那里”,当时正好1314字。
那就祝大家新的一年有对象的和和美美,没对象的内心充盈,所有读者升职加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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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