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无望

“有没有创可贴啊明霁?”丰润行对着明霁笑,“手心不小心弄破了。”

明霁赶紧去行李箱里找:“伤口在手心的话普通创可贴应该不行,我好像带了液体创可贴,放哪里了来着……找到了,你伤口大不大,是不是车上弄破的?吃饭的时候没看到你受伤……”

她把东西递过去,已经想明白了:“是车上弄的吧。”

丰润行看着手心的裂痕,语气轻飘飘:“她问那种问题,我一时间很难控制住自己。”

“忍住没哭已经很厉害了,对吧?”

明霁看着她,眼眶一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上前轻轻把人揽进怀里。

丰润行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肩头,像一只耗尽所有力气的兽,连蜷缩都无法做到。

“我在这儿。”明霁哑声说,“我陪着你。”

丰润行“嗯”了一声,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明霁扶她在床上坐下,转身去她的行李箱里找东西。

丰润行突然笑了声:“幸好她没有先说自己的感情生活。”

一阵尖锐的刺痛,分不清楚是心还是胃。她忍不住想起那些零星的消息——祁琅在伦敦的几年,过得应该远比她精彩,她知道的就有一段和沈知夏的,她们俩站在一起的样子实在是很相配。

可后来呢?她们为什么分开了?这些年,祁琅身边应该不乏追求者吧。她那么耀眼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当年在大学里她就见过有人朝祁琅告白,次数不少。

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胀又疼,她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让任何情绪流露在脸上。

明霁叹了口气,终于从丰润行的箱子里翻出小药盒,打开一看却愣了一下。两格的便携式药盒,她装进去的时候多少粒,现在还是多少粒。

她转头就想骂人,看到丰润行一脸心神不定的样子忍了。

“要吃药吗?”

白色的小药片躺在掌心,刺得人眼睛发疼。

“吃了药,洗澡睡觉好不好?”

丰润行抬眼看了看那药片,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想吃。”

吃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可她偏偏,又清晰地痛着,又病态地贪恋着这份痛。

痛,至少证明祁琅是真的回来了。

她抬眼看明霁担忧的表情,故作轻松:“你知道的,吃了也不会马上起效。”

明霁喉间一哽,没敢逼她,只把矿泉水递到她手边:“那至少喝点水吧。然后去洗澡睡觉?”

丰润行喝完一整瓶水,拿了衣物,走进浴室。

水流声细细密密传来,像一场下不停的冷雨,敲得明霁心口发闷。她坐在床沿,长长叹气,想着火锅店的一幕幕——祁琅柔和的目光,丰润行失神的侧脸,那些菜,那句轻描淡写的胃炎,还有两人之间暗流汹涌、一碰就碎的沉默。

这都什么事。

丰润行走出来时,头发半干,柔软地贴在额角,脸颊被热气蒸出一点浅淡的粉,眼底的疲惫却藏都藏不住。她安静地躺到床的内侧,被子一拉,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

明霁也很快洗漱完,在外侧轻轻躺下,伸手关了灯。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明霁没有真的睡,一直竖着耳朵留意身旁的动静。六十秒,三百秒,六百秒……丰润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刻意。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润行……睡不着吗?”

身旁的人沉默了几秒,才用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淡淡否认:“没有。”

“别骗我了。”明霁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灯,小声道,“你昨天可是沾床就睡了。”

丰润行不再应声,只是把被子又往身上拢了拢,整个人往床边缩,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

明霁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又心疼又无奈,轻声哄道:“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不会打扰你。”

良久,丰润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不习惯……跟别人睡一张床。昨天太累了,没顾上。”

她说得冷淡又疏离,像是真的在意边界感,像是真的无法接受与人同眠。

可这句话落在明霁耳朵里,却一下子让她炸了,她心里一急,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一时没管住嘴,脱口而出:“不习惯?当年祁琅那个小公寓,可没有第二张床。”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整个房间彻底僵住。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明霁自己先慌了,悔意直冲头顶。她怎么能提那个夏天,怎么能在她神经最敏感、最脆弱的时候,偏偏戳进最痛的那一处。

昏黄的床头灯光,刚好落在丰润行的侧脸上。

明霁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原本就浅淡的脸色,在一瞬间彻底白得透明,唇瓣褪尽了血色,长睫猛地一颤,像被狂风骤雨击中,却依旧死死绷着,不肯露出半分失态。

明霁心口揪紧,再也不敢随意开口。她掀开一点被子,慢慢坐起身,小心翼翼地试探:

“……润行,要不要聊一会儿?”

丰润行一直没有动,明霁以为她不会回应了。

可她还是坐了起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松开了紧绷的肩线,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嗯。”

如墨的发随着动作软软地贴在颈侧,衬得她的脸如纸一般白。

明霁往她身边挪了挪,却不敢靠得太近,只保持着一点让她安心的距离。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她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片刻。

明霁望着她单薄的肩,那些憋在心里八年的话,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润行,我有时候真的不懂。”

“满打满算,你们就相处了不到两年,这么放不下吗?”

丰润行垂着头,细碎的头发遮住她的眉眼,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所有的情绪。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明霁几乎要开口道歉,才听见她用一种疲惫到极致、又轻得像叹息的声音,慢慢说:“我倒也想放下,可是爱这种东西……又不受人控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飘在昏暗里:“她现在回来了,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后面的话不必说出口,两人都懂。

祁琅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靠近,丰润行就溃不成军。

明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叹息。她放轻声音,却异常认真:

“可是润行,我们都二十八了。”

“你要一辈子都这样吗?太苦了。”

丰润行转脸看她,眼神平静,近乎麻木:“不苦。习惯了就好。”

“习惯?”明霁急了,“你这不是习惯,是在逼自己。我们刚回来那会,你在卫生间哭了吧?”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抛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桓已久的念头:

“要不……你试着追她?隔了八年,她还是在乎你,还记得你喜欢吃什么,或许你们有可能啊润行。”

房间静得近乎窒息。

丰润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苦笑。

“明霁,我们都知道她是女同,”她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的怅惘,“可是……这有什么用?”

明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丰润行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丰润行低下头,看自己手心的伤口,勉强忍住去抠挖的冲动,“她是记得我的习惯,但她也记得你的习惯,不是吗?”

她把手掌翻过来按在被子上,十指纤纤,祁琅曾经夸过她手好看。

她这双手绣过最精细的双面绣,却在想起那个人时,总要发抖:“还在西林的时候,身边那么多示好的人,有男有女,她从来没有动容过。那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几乎天天见面,她要是喜欢我,怎么可能不说?”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揭开一道陈年的伤疤:“八年前她不喜欢我,难道八年后,她就会喜欢了吗?”

明霁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眼泪唰一下落下来。

她努力忍着哭腔:“润行,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想要什么就去争取呀,你去追求啊,你这么好……你要自私一点才对……”

丰润行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八年前没敢做的事,八年后,我更没那个勇气了。况且……如果不是华间高层看上《共生》,她都不会来找我吧?”

“你别哭啊。能再当朋友就很好了,真的。”

明霁哑了声,却还是挣扎了下:“我不是想让你去碰钉子。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么委屈自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没有那万分之一。”丰润行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明霁,我早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看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想起无数个和今晚一样无法入眠的夜。

“我有的时候会恨她。”

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模棱两可,恨她的再次出现。

“但我那点恨,那点怨,其实很不讲道理。”

是丰润行自己,走不出这场无望的爱情,放不下这段有她的青春。

明霁靠在床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没应声,只静静听着。丰润行八年来第一次向她诉说,这种时候不需要她的回应。

“她不喜欢我,不爱我,有错吗?”丰润行偏头看向窗外,霓虹的光映在她眼底,却没半分暖意,“喜欢这种事,本来就由不得人,她坦荡待我,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从来没敷衍过,甚至记了我八年的喜好,这样的她,哪里错了?”

唯一能称得上“不妥”的,不过是八年前的不告而别,祁琅一句理由都没有就消失在她的世界里,让她的爱意卡在了原地,一卡就是八年。

可就算是这样,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质问?

八年前祁琅走得突然,断了所有联系;如今时隔多年,她带着合作的诚意,带着朋友的关照,态度谦和、分寸得当地向琅玕坊抛来橄榄枝。

丰润行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无法去追问她当年为何离开,为何一句解释都没有。说到底,不过是旧友,多年后重逢,那些未说出口的缘由,终究是祁琅的私事,她无权置喙。

丰润行打开窗户吹着风,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我说服。

“这两天只是重逢太突然,我没控制好。”她的手指抵着微凉的窗玻璃,一点点收紧,“如果之后真的有合作机会,我会慢慢习惯她的存在,像从前那样,演好一个普通朋友。”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是她控制不住地爱她,也控制不住地因为无望的爱而煎熬。

她永远不想给祁琅带来困扰。

她要以朋友的名义面对祁琅。

明霁吸了吸鼻子,在令人难受的沉默里,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

“那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祁琅不喜欢你,就算她以后有别人,跟别人在一起,你……也还是放不下吗?”

这一次,丰润行没有沉默太久。

她只是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明霁,这个问题你知道答案的。”

“祁琅太好了,好到我这辈子大概都没办法爱别人。”

“我做不到。我的爱好像就这么多,大二那年,全都给她了。”

“后面再出现谁,都不是她。不管她喜不喜欢我,不管她跟谁在一起……我这里,早就被她占满了。”

明霁声音发涩:“你这是在为难自己。”

丰润行点了点头,眼底漫上一层薄湿。

“我知道的,明霁,我知道的……”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啊……”

她闭上眼,任由长夜将自己包裹,任由脸上又是一片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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