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迷幻

残留在眼角的湿意,被晚风一卷,化作夏夜里猝不及防的雨。噼里啪啦的声响,敲在记忆里那扇半开的窗。

丰润行急忙关窗,回身去看摊开的行李箱。

好在里面的衣物没淋到雨,她把粽子糖往里头塞了点,犹豫片刻又拿出来。

要不还是放双肩包里?这样一回学校就能给祁琅尝了。

身后有笃笃的敲门声,丰润行拿着那包糖,喊了声“进”。

丰振国推门进来,看她拿着糖一脸惊奇:“阿行,你不是不喜欢粽子糖吗?过年最讨厌就是吃这个,怎么想起来买糖啊?”

“我朋友没吃过,我给她带一包尝尝。”

“是常给你打电话那个姑娘吗?那也不用一大包,万一她不喜欢呢?”

丰润行愣了下,她没想到这个可能性。上周祁琅问她云汀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她想来想去,这个季节只想到粽子糖。

想让她尝尝所有味道,所以买了最大规格的,搞得店员以为她是游客。跟祁琅说起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们整个暑假都没断过联系。

祁琅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她,有时发几句对电影的吐槽,有时是随手拍的丽都天空,有时干脆一个电话打过来,美其名曰——“督促你准备六级,别在家玩疯了。”

可真正聊起来,大半时间都在说废话。

说被家里亲戚硬拉着去大熊猫基地,被小孩吵得头大,熊猫是可爱,可全程陪玩实在无聊透顶。

说家里的饭菜吃腻了,想念学校附近的小吃街。

说在家待久了被妈妈念叨,还是回学校自在。

丰润行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可她从不嫌烦,甚至会下意识握着手机,等祁琅的消息,等祁琅的电话。

她将此归结为一个人在家太无聊。毕竟爸爸这两个月在外跑项目,暑假快结束才回家。

她还是把粽子糖放进了背包,小声嘀咕:“说不定她会喜欢。”

然后她才想起来问:“爸爸,有什么事吗?都十点多了。”

丰振国清清嗓子:“在家多待一晚不好吗?明明西林大学是后天才报到,你非买明天的机票,还是早上八点多的。”

其实丰润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明天的机票。她只能轻声含糊:“早点去收拾收拾寝室嘛,一个暑假没住了,得大扫除。而且爸爸可以送我去机场。”

丰振国没再多问,只让她收拾完早点睡,别误了明早的飞机。

房门轻轻合上,屋里重归安静。丰润行坐在床边,那点被父亲问起的慌乱,慢慢沉成了软乎乎的期待。

尽管她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

飞机落地,天空一片晴朗。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空调的冷风夹杂着旅客的喧嚣,织成一片热闹的景象。

丰润行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时,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

祁琅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穿着一条豆绿色的收腰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身后,发梢微微卷曲,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她的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眉眼显得格外温柔,尤其是嘴唇,涂着一层亮晶晶的唇釉,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颜色像熟透了的番茄,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样的她特别、特别漂亮。

祁琅也看到了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朝她跑来:“小润!你可算到了!我等你好久啦!”

她自然地接过丰润行的行李箱,指尖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触感传来,丰润行突然觉得心慌。

“你怎么来机场了呀?”丰润行的声音有些干涩,惊喜之余,目光被粘在了她的嘴唇上,完全移不开。那层光泽太诱人了,让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好像……很好亲。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脸颊瞬间变得滚烫。祁琅是她的好朋友,她们都是女生,她怎么能对祁琅有这样奇怪的念头?

她慌乱地想收回目光,可视线却像是被磁石吸引,依旧死死黏在那双唇上。

“我来接你!一个暑假没见,小润有没有想我啊?我好想你的~”祁琅很熟练地挽上丰润行的手臂撒娇。

紧贴的肌肤传来的温度好烫。

脸好像也烧得厉害。

她说不出想她的话,但她意识到了心底的答案。

丰润行喃喃:“你热吗祁琅?”

祁琅疑惑地摇摇头:“不热。你很热吗?”

她松开丰润行的手臂,伸手来摸丰润行的脸颊:“你脸好红,也有点烫,有没有不舒服?”

指腹落到脸上,丰润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失态,脸更烫了。她不敢看祁琅的眼睛,强装镇定地移开视线:“没有不舒服,应该就是天气太热了,行李转盘那边人好多。你今天的唇釉挺好看的,是新买的吗?很适合你。”

她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反应快,没被祁琅发现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

祁琅收回手,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中暑了。”

她拖着丰润行的行李箱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小润,你居然没注意到我卷了头发。”

语气有点哀怨的样子。

那抹水润的红色从视线里消失,丰润行呆了两秒赶紧安抚祁琅:“啊……我注意到了的,你今天很漂亮。只是唇釉特别好看,我没来得及夸别的。”

祁琅回过头,脸上却是笑容。她低头从包里掏出那支唇釉,拧开盖子递到丰润行面前:“我前两天刚买的,烂番茄色,你要是喜欢,试试?”

丰润行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唇釉的刷头离她的嘴唇不足一厘米,甜甜的香味混着祁琅身上清浅的雪松气息,一股脑钻进鼻尖。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这支唇釉,祁琅用过。

如果她现在涂,岂不是……间接接吻?

这个想法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心跳瞬间失控,砰砰砰地像要撞破胸膛。

她想躲开,想后退,可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完全动弹不得。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唇釉,看着祁琅热切的眼神,心里一片混乱。

躲不开,也……不想躲。

她在期待这种间接的亲近。

“试试嘛,真的很好看。”祁琅见她没动,也没拒绝,干脆把唇釉又往前递了递。

刷头轻轻擦过丰润行的下唇,湿润又柔软。

她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祁琅的手,呼吸都乱了:“不、不用了。”

刚刚的念头像一根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既紧张又羞耻,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

祁琅那双桃花眼定定地看着她,而她不敢回视。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找出纸巾擦掉了唇上那点红。

祁琅把唇釉收了起来:“好吧,那等你想试了再告诉我。”

“好啊,谢谢。”丰润行胡乱地点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的触碰,以及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念头。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祁琅好像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体贴地转移了话题,“我包里有巧克力,没化,如果饿的话可以先垫一垫。”

“还好,不算太累。在飞机上吃过饭了。”丰润行跟在她身边,整个人都像踩在云上,脚步虚浮。

她为什么会对好朋友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祁琅今天太好看了吗?还是因为别的?

一路上,祁琅依旧像以前一样,絮絮叨叨地跟她分享这几天的日常。丰润行没怎么听进去,只是时不时回应几句,好在她本来也不是话多的类型,祁琅并没发现她不对劲。

回到学校,祁琅帮她把行李箱拖到宿舍楼下,笑着说:“快上去歇歇吧,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火锅呀,我给你接风洗尘!”

“好,晚饭见。”丰润行接过行李箱,转身就往宿舍楼里走。她很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或许一个人待一会就会恢复正常了。

可把寝室卫生搞了一遍之后她的心跳还是很快,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忘记把粽子糖给祁琅了。

她洗完手,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手指无意识地点了下嘴唇——总觉得还残留着一点水润感。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有点想爽约。可祁琅不喜欢人爽约。

她把粽子糖放进帆布包,还是去找祁琅了。

人已经坐在火锅店的老位置,灵魂却好像分成两半,一半用来吃饭,一半还在空中飞着。

直到祁琅吃完饭拿出唇釉补涂,那一半灵魂才飞回来。

她忍不住又去看祁琅的嘴唇。看一眼,飞快收回,再看一眼,再收回。

一眼,又一眼。

祁琅涂完对她笑:“小润,真的不试试吗?你好像很喜欢。”

“这支色号叫Psychedelic Chili,迷幻辣椒。是很热门的颜色。”

Psychedelic Chili.

“我不试了,不一定适合我。”

看着那抹融在灯光里的红,丰润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一定是这个色号太好看了,太迷幻了,才会让人移不开眼,她绝对不是对好朋友心怀邪念。

她把那包糖拿出来给祁琅。

祁琅笑话她:“为什么现在给我?我的包也放不下呀,还是得你背回去。”

“啊……”丰润行很懊恼,“那等会回学校再说。”

“小润,你今天好奇怪。憨憨的。”祁琅丢下这句话去结账。

丰润行心砰砰跳。

祁琅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以为她坐飞机太累,还主动接过了她的帆布包。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拐进一段路灯稍暗的小巷时,一阵风忽然卷着细尘吹过来。

丰润行赶紧闭眼,可还是没来得及。

“唔——”

她低呼一声,停下脚步,睫毛慌乱地颤了颤。

“怎么了?”祁琅立刻紧张地靠近,声音放轻,“是不是迷眼了?”

“嗯……好像有东西进左眼了。”

丰润行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慌乱,只有她自己清楚,心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蹦。

祁琅扶住她的胳膊,微微倾身:“别动,我帮你看看。”

她极轻地掀开丰润行的眼皮,低下头,对着眼角轻轻吹气。

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眼尾皮肤,丰润行整个人都僵住。

她又闻到祁琅带来的香气。

心脏猛地狂跳,撞得胸腔发疼。

她慌得几乎要后退,却又不敢动,怕祁琅看出她的不正常。

祁琅认真吹了好几下才松开她:“有没有好一点?”

丰润行慢慢眨了眨眼,不适感散去,心跳却依旧乱得离谱。

她点点头:“嗯,好了,谢谢你。”

祁琅笑着说:“下次风大要及时闭眼,别再被吹到了。”

“好。”丰润行赶紧往前走。

祁琅没有跟上。

丰润行疑惑回头,发现她站在原地,眼神落在自己脸上,若有所思。

“小润,”她慢慢向她走近,声音轻了点:“你动不动就要脸红的习惯,没法改吗?”

她刚刚脸红了吗?

祁琅觉得奇怪吗?

窘迫感冒了出来,总算压下乱跳的心脏。

她低下头:“这怎么改呀。”

她听到祁琅的声音:“没事,我就随口一说。我刚刚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

祁琅走到她身边,声音低低的:“没什么。”

她们沉默着回了学校,在宿舍楼下分别。丰润行把那包糖给祁琅,看她抱着糖走远才回了宿舍,洗完澡之后稍稍安定下来,只当自己今天是一时晃神。

可梦境告诉她不是。

还是那条小巷,昏暖的灯光下,祁琅替她吹干净眼里的沙,呼吸近得拂在她眉心。

下一秒,祁琅微微低头,双手捧着她的脸,吻了她。

很轻、很软、很湿润的一触,像羽毛擦过,像花瓣落下。带着唇釉淡淡的果香。

唇瓣相贴的那一瞬间,丰润行睁大眼睛,所有理智都轰然散开。

潜意识让她轻轻抬脸,迎了上去。

唇齿相依,气息交缠。祁琅的手指顺着她的腰侧慢慢往上,带起一阵战栗。丰润行任由祁琅抱着她,吻着她,指尖划过的地方,都像烧着一簇小小的火,烫得她浑身发软。

所有被压抑的心跳、所有不敢停留的目光、所有被靠近时的紧绷,现在有了回答。

丰润行猛地惊醒,一身热汗。

窗外仍是深夜,床帘内一片昏暗,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望着床帘顶端的阴影,胸口微微起伏,梦里的触感残留在唇间、肌肤上,烫得惊人。

那些温热的触碰、缠绵的吻,清晰得不像虚幻。

这不对,这不对。

她怎么能梦到和祁琅接吻,甚至……

她爬起来跪坐在床上,忍受着腿间的不适解锁手机。

屏幕的光在她的眼底晃着,晃得她头晕目眩。

她颤抖着指尖,点开浏览器,犹豫了很久很久,才在搜索框里敲下一行字——

为什么会梦见和好朋友亲密接触?

结果跳出来的瞬间,她鼓足勇气去看。

潜意识的喜欢

内心深处的渴望

对对方的好感超出了朋友的界限

丰润行闭上眼睛,可那些字眼却像是生了根,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其实知道答案,搜索结果只是给了她印证。

毕竟只是亲吻和抚摸,她就有了强烈的生理反应。

她后来查了一整夜。

从陌生的名词,到别人的经历,到那些隐秘而真实的情感,她像推开了一扇沉重而陌生的大门,门后是她从未想象过的新世界——

她是女同性恋。

她对祁琅的感情已经变质了。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床帘缝隙漫进淡白的晨色。

丰润行依旧跪坐着,长久地维持同一个姿势让她有点难受,可她还是握紧了发烫的手机。

整夜的探索让她彻底清醒。

她喜欢祁琅。绝不是一时迷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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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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