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都的十月,秋阳温吞吞拂过西林大学的梧桐枝桠,把叶片烫成金红色,风一吹,碎金似的落满了林荫道。
刚散场的人群还在三三两两从一教往外涌,喧闹声混着一两声蝉鸣,把校园的宁静搅得七零八落。丰润行抱着两册《文选》,被挤得脚步发沉,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被晒得微微发烫。
明霁接下来的课是思修,老师每节课都大点兵,她序号靠前,生怕去晚了挨批,辩论赛结束就一溜烟跑了。丰润行下午没课,想着去图书馆把书还了再借两册,但这会主干道上全是人,她想了想,绕了湖边的小路。
她低着头数落叶,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赛场的掌声,还有祁琅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白衬衫,高马尾,眼神锐利,论点论据条理分明。
她真厉害。丰润行想。
忽然,一道清冽的声音裹着风,拦在了她身前。
“丰润行。”
丰润行脚步一顿,怀里的书险些滑落。她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是祁琅。
刚刚拿下半决赛最佳辩手的祁琅,此刻卸了赛场上的锋芒,穿着那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松松挽着,额角还沾着一点薄汗,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漾起极淡的光晕。
她站在火红的枫树旁,却比枫叶更耀眼。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退去,丰润行听见自己骤然变快的心跳声。
祁琅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嘴角弯着柔和的弧度:“我整理报名资料的时候有看到你的生日,在五月份,比我小半年。我可以叫你小润吗?”
丰润行愣住了。
这个在赛场上气场两米八的外国语学院辩手,竟然主动叫住她——一个临时上场、连名字都未必被记住的替补四辩,而且开口就是亲昵的“小润”。
她们难道很熟吗?
丰润行在脑子里搜索了下,确定今天的辩论赛是第一次见面。她脸上常用的疏离有点绷不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脊,眼神里满是迷茫:“你好……”
祁琅像是看穿了她的局促,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获奖证书,语气轻快:“我叫祁琅,祁连山的祁,美人赠我金琅玕的琅。就是你怀里《文选》里的句子。”
她目光落在丰润行的手指上——白皙的指尖正不安地绕着发尾:“刚才辩论赛,你很厉害。”
一句话,让丰润行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她想起一个钟头前坐满人的阶梯教室,想起自己硬着头皮上台,想起赛场上唇枪舌剑的每一个瞬间。
那时的阳光,比现在更烈。
外国语学院和文学与新闻学院本就是新生辩论赛夺冠的热门,这次半决赛的门票早早就发完了。丰润行过来的时候,阶梯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各院的同学挤在座位上,说话声、翻书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前排的评委席坐着两个学院的辅导员、校学生会主席、还有几位教授,桌上摆着矿泉水和评分表,气氛隐隐透着几分严肃。
明霁在后排拼命挥舞帽子招呼她,丰润行赶紧走过去。她坐下之后,明霁才把占座的书拿走,假装抹了抹汗:“润行你可来了,你不知道有多少波人问我这个座位有没有人。你再不来,我就要守不住这个最佳观景位了。”
丰润行连忙向她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想辩论赛一点半才开始,吃完饭就回了西园一趟。过来就耽搁了…”
明霁噗嗤一笑,把鸭舌帽戴回脑袋上:“我逗你的,没事,这还没开始呢。主要是这轮半决赛文新和外国语撞上了,大家都想来凑个热闹,所以人才这么多。”
她给丰润行比划了下:“这边坐的是我们文新学院的,最左边就是外国语学院的。”
丰润行从口袋里掏出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前方的辩题展板上——“顺境/逆境更有利于人的成长”。
她是文新的替补四辩,明霁是替补三辩。其实她打心底里怕这种人挤人的场合,更怕站在台上被所有人盯着说话。当初明霁拉她去院辩论队报名时,她犹豫了好久才被明霁连哄带拽地填了表。初试那天,她是硬着头皮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凭着对古籍论据的熟稔和清晰的思路,被学长学姐一眼看中——比起那些口齿伶俐却论据单薄的报名者,她的扎实和严谨,恰恰是辩手最需要的特质。
今年的新生辩论赛,文新学院一路高歌猛进杀进半决赛,丰润行和明霁一直没有上台的机会。
变故出在昨晚的模拟演练,四辩为了抢自由辩环节的节奏,一着急崴了脚——万幸只是软组织挫伤,却也疼得他直抽气。当时指导老师就问他要不要明天不上台了,他还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撑得住。”
老师反复确认,四辩都没改口。她头疼地招呼丰润行上前:“润行你也认真做一下准备工作,万一明天出状况,你得及时顶上。”
丰润行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当观众也挺好,一点都不想有这种意外上台的机会。但是自己也是院辩论队的一员,总不能临阵退缩,最后她熬了夜把思路理了两遍,才战战兢兢进入梦乡。
人好多,希望四辩撑得住。
她的侥幸心理很快遇到一盆冷水,明霁凑到她耳边:“润行,我总觉得你今天要上台了。四辩状态不太对,刚才都是被人扶着过来的,怎么和外国语battle啊。”
丰润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个男生果然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脸色也不太好。
“你紧张不紧张?”明霁撞了撞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外国语学院的一辩超厉害,叫祁琅,昨天比赛的自由辩论环节把经院的辩手们全部怼得哑口无言。”
丰润行轻轻说了一声“有点”,视线掠过展板,落在了外国语学院那边。
左前排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最边上的女生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乌黑的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她正低着头和队友说话,侧脸线条柔和利落,像被精心勾勒过的素描。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个女生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丰润行的心跳漏了一拍。糟糕,偷看对手被发现了。
女生的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锐利。目光扫过她的时候,没有丝毫停留,轻飘飘地移开了,仿佛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喏,就是她,祁琅。”明霁接着说,“她高考英语是满分,口才很好,逻辑也清晰,辩论赛从初赛到现在没有被人驳倒过。”
丰润行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笔记本,问明霁:“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纸页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辩题思路,是她昨夜梳理的。可现在,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双明亮的眼睛。
明霁吐吐舌头:“学新闻的,搜集信息不是基本功嘛。”
“请双方辩手入场!”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文新学院的辩手起身准备上台,崴脚的男生刚站起来就疼得龇牙咧嘴,差点摔倒。指导老师看着他叹气:“状态这么差,不好打比赛了吧?”
男生艰难点点头:“老师,对不起……”
文新的同学们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后排的丰润行。
她是唯一的替补四辩。
丰润行攥着笔的手紧了紧,指尖冰凉。她从没上过这么大的赛场,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让她觉得很紧张。
“丰润行,快上!”老师朝她招手,声音急切。
明霁拉拉她的手,眼里满是鼓励:“别怕,你昨晚的思路超棒,肯定能行!”
丰润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浅杏色的针织衫被风微微吹起。她的步子有些发颤,却还是一步一步,朝着台上走去。
外国语的辩手们已经入场,丰润行的目光又和祁琅的对上了。
祁琅正歪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好奇,像在打量一个突然闯入赛场的陌生人。
丰润行慌忙低下头,快步走到正方四辩位置坐下。她的手心全是汗,面前的话筒却是冰凉的触感。
她没有穿西装,坐在这一定格格不入。
“现在,我宣布,西林大学新生辩论赛半决赛,外国语学院vs文学与新闻学院,正式开始!”
立论环节,文新学院一辩引经据典,在被反方四辩质询的时候也条理清晰,赢得一阵叫好。轮到反方立论,祁琅拿起话筒站得笔直,声音清亮有穿透力,像初秋的风刮过树梢:“谢谢主席、评委,对方辩友。我方认为,逆境更有利于人的成长。温室里的花朵,永远经不起风雨的洗礼,就像仲永,年少成名却在顺境中不思进取,最终泯然众人矣……”
她的语速不快,字字铿锵,论点戳中要害,配合着恰到好处的手势,气场全开。
丰润行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聚光灯下的祁琅。白衬衫被照亮,发丝镀着柔光,她讲到关键处微微扬着下巴,眼神亮得惊人。丰润行忽然想起一句诗——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祁琅立论结束,轮到正方四辩向她质询。丰润行站起来,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她想起明霁说祁琅口才绝佳,不由得更加紧张。
她拿起话筒,声音发颤却清晰:“反方一辩你好。你说逆境能磨砺意志,可当一个人陷入绝境,连基本生存都无法保障时,磨砺意志又从何谈起?比如贫困山区的孩子,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逆境带给他们的,难道不是痛苦和绝望吗?”
祁琅微微挑眉,从容一笑:“正方四辩你好。我想先纠正你一个观点,绝境不等于逆境。逆境是坎坷,绝境是深渊,二者本质不同。那些在逆境中坚持求学的孩子,意志远比顺境中的孩子坚韧,他们走出大山时拥有的品格,是顺境永远无法给予的……”
回答滴水不漏,甚至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来。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丰润行脑子飞速运转,想到昨晚整理的思路反驳:“海伦·凯勒的成长,难道不是因为莎莉文老师?这难道不是顺境?没有这份顺境,她怎么能成为著名作家?”
“莎莉文老师是她的助力,”祁琅的回复来得很快,“但在遇到老师之前,海伦·凯勒身处无光无声的逆境。正是那段逆境,让她对光明充满渴望,才会在顺境中珍惜机会,奋力成长。”
两人竟打得有来有回。起初观众还因丰润行是临时上场的替补,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渐渐地,都被这个穿着浅杏色针织衫的女生吸引——她声音轻柔,却字字珠玑,反应也不慢,面对祁琅的犀利回应,总能迅速找到新的论据和突破口,丝毫不落下风。
自由辩论环节,祁琅依旧耀眼,却在丰润行发言时,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像是刻意引导,又像是专属的较量。丰润行的一个论点稍有偏颇,被祁琅轻轻指出,她有点慌,却还是鼓起勇气补充了论据。祁琅看着她笑,像风吹过水面,漾起一圈涟漪。
比赛进行到尾声,轮到丰润行总结陈词时,她的声音已经完全稳定。她看着台下的人头,看着评委席,最后目光落在祁琅身上:“我方始终认为,顺境更有利于人的成长。顺境不是温室,是沃土。就像今天这场辩论赛,队友的鼓励、老师的信任,就是我的顺境。它让我有勇气站在这里,和对方辩友一较高下,也让我在这场比赛中,真正学会成长……”
话音落下,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明霁激动地跳起来大喊:“丰润行!你太棒了!”
丰润行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有明霁这样的朋友很好,但她真的太热情了。
最终,外国语学院的分数还是略胜一筹,祁琅则毫无悬念拿下了本场最佳辩手。
林荫道上的风,带着梧桐叶的淡淡清香,拂过丰润行发烫的耳朵。
她看着眼前的祁琅,手里的《文选》被攥得更紧了。这位赛场上的最佳辩手,真的觉得她厉害吗?
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扬起,祁琅站在丰润行面前,微微低头,眼睛里盛着整个秋天的阳光:“你的论据都很充分,一定是用心准备了很久吧?真的,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