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琅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落在风里,轻轻浅浅的。
她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丰润行有点不自在,被一个光芒太盛的人这样专注地看着,她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在微微发紧。
而且祁琅还在夸她。
丰润行的耳朵不可避免地烫了起来,她低下头,视线黏在祁琅白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你。”
顿了顿,又觉得这话太敷衍,像是辜负了对方的夸赞,连忙补充:“其实我昨晚熬了半宿查资料,本来是以防万一的,没想到今天真的要上场。我刚才很怕自己会紧张到忘词……”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她暗自嘀咕,自己不过是个临时救场的替补四辩,哪里值得祁琅特意拦住夸赞?
祁琅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忍不住轻笑出声。风卷着枫叶飘过,一片金红的叶子落在丰润行发梢,祁琅抬手去拿,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丰润行的眉头皱得更紧,她想躲的,但是祁琅手快,她没躲开。
“我不是在客套,小润。”祁琅捏着那片枫叶,“足不强则迹不远,锋不銛则割不深。这是《论衡》里的句子对吧,很有说服力,我差点被你绕进去。”
祁琅的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昭明文选》上,笑意更深了些:“你一定很爱读书。”
丰润行觉得脸也开始烫,《论衡》那句话其实是她临时发挥,而且她用得有点偏了,反倒让祁琅抓住机会论证了一把逆境的磨砺作用。
她偷偷抬眼,正好撞进祁琅含笑的目光里。那双桃花眼明亮又清澈,她想起明霁前两天说桃花眼看狗都深情,心头一跳,连忙又低下头。
周遭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站在火红的枫树下,听着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听着彼此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阳光透过枫叶间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祁琅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微微凑近她:“对了,方便加个微信吗?”
这个距离稍微有点近,丰润行能明显闻到祁琅身上的香气,是雪松吧,混着阳光的味道,轻轻萦绕在鼻尖。
祁琅的声音也放得很轻。丰润行看她凑过来,有点惊讶,她实在想不通祁琅为什么要加自己的微信。
她们不过是赛场上的对手,而且文新半决赛输了,之后不会再上场。
“以后要是遇到有意思的辩题,我们可以聊聊啊。或者……你想去学校附近逛逛的话,”祁琅看着她眼里的茫然,嘴角的笑意不变,语气真诚又恳切,“我就是丽都人,可以给你当导游。”
丰润行犹豫了两秒,才慢慢掏出兜里的手机。手机壳是素净的白色,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解锁屏幕,打开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
祁琅很快就扫了,她边打字边对丰润行强调:“‘美人赠我金琅玕’的琅,很好记的。”
丰润行收回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好友申请,备注栏里的“祁琅(英语1班)”几个字,像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祁琅,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我叫丰润行。丰盛的丰,润物细无声的润,莫道君行早的行。文学与新闻学院汉语言文学2班。”
祁琅弯起眉眼,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轻轻上扬:“丰润行,是很好听的名字。”
丰润行按下了“通过”的按钮,几乎是同一时间,祁琅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凝远湖畔格外清晰。
“好了。”祁琅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眼里的笑意像秋阳一样暖,“我该去和队友汇合了,她们还在等我讨论下一场辩题。”
“再见,小润。以后常联系啊。”
丰润行愣愣地回:“再见,祁琅。”
她不知道祁琅有没有听到。祁琅跑得太快了。
那个振翅欲飞般的背影被枫叶簇拥着,渐渐远去,直到融入那群喧闹的身影里,再也辨不清楚。丰润行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好友头像——那是一张简单的风景照,拍的是夕阳下的凝远湖,波光粼粼的。
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下午。莫名其妙上台,莫名其妙被拦住,莫名其妙加了祁琅的微信。
她轻轻吁了口气,心里的不自在终于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她抱着书走在铺满枫叶的小路上,继续朝图书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却始终想不通,祁琅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
图书馆里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丰润行熟门熟路走到古籍区,把手里的两册《昭明文选》放回书架,又在书架前流连了一会儿,指尖拂过一本本书,心里的茫然却半点没减。
她又借了两本《文选》,在图书馆里看到饭点。肚子叫了一声,她才后知后觉想起该去吃饭,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明霁的消息果然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润行润行,老地方等你。】
她加快步伐带着书出了图书馆,往一餐厅走去。
食堂里正是人多的时候,各种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丰润行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把拽住了胳膊。
“润行!可算来了,我好饿呀。老师今天果然又点名了,幸好我没想着翘课。”明霁的声音带着几分夸张的抱怨,她手里端着一个餐盘,里面放着一份糖醋里脊、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我给你打好饭啦,我们赶紧吃饭去!”
两人在明霁占好的位置坐下。丰润行接好明霁手里的餐盘,想了想小声开口:“我刚刚去图书馆的路上,碰到祁琅了。就是那个外国语学院的一辩。”
明霁正准备催她动筷,闻言顿时挑眉,眼睛亮得像只逮着八卦的小狐狸:“碰到祁琅了?她跟你说了什么呀?”
丰润行看着她,想起刚才祁琅叫住自己时,那双眼眸里温和的笑意,脸颊又有点泛红,犹豫了半天,才蚊子似的小声道:“她……她夸我辩论赛打得好,还加了我的微信。”
“加微信了?!”明霁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桌人纷纷侧目。她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眼里的兴奋却怎么都藏不住,“我的天!润行你可以啊!祁琅可是外国语的风云人物,成绩好人缘好气质好,好多人想加她微信呢!”
丰润行戳着碗里的米饭:“很有名吗?”
明霁疯狂点头:“很有名啊!噢我忘了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关心学习和刺绣。润行我跟你讲你不能这样,长久下去会把自己裹进信息茧房的。”
丰润行没去管那个陌生的名词,她还在纠结:“你说……她为什么会注意到我啊?我只是个替补,打得也不算特别好……”
在她心里,自己永远是那个不起眼的、躲在角落里的人。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被忽略,祁琅的主动靠近,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明霁闻言,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丰润行,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丰润行!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今天打得超棒的好不好!”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地数给丰润行听:“你看啊,你引用的那些古籍论据,哪个不是精准戳中反方的痛点?祁琅那么厉害的辩手,都被你逼得好几次重新组织语言!还有你最后那个总结陈词,说得又温柔又有力量,台下的掌声比给祁琅的都热烈!你怎么就看不到自己的闪光点呢?”
丰润行低着头,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弯了弯。明霁的话,像一缕暖阳,照进了她心里那个小小的角落。
明霁看着她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相机对着丰润行“咔嚓”就是一张。
闪光灯亮得刺眼,丰润行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惊道:“你干嘛?”
明霁把手机凑到她面前,指着屏幕上的照片怒斥她:“你自己看!你看看你这张脸!皮肤白得像牛奶,眼睛那么有神,睫毛长到能戳死人,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小梨涡!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就不知道正视自己的美貌呢?”
照片里的丰润行,脸颊泛红,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自带滤镜,柔和了她的轮廓,看起来分外温柔。丰润行有些愣住了,她很少这样认真地看自己,总觉得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祁琅注意到你,那是她有眼光!”明霁收起手机,夹了一块自己的里脊放进她碗里,语气笃定,“换我我也注意你!”
“是吗……”丰润行戳着里脊,心里却依旧是一片茫然。
窗外的夕阳正好,枫叶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轻轻晃动着。食堂里的喧闹声、饭菜的香气、明霁的碎碎念,还有手机里那个刚加上的微信好友,像一道道杂乱的线,在她心里绕成了一团解不开的结。
这个秋天,好像真的变得莫名其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