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斜地漫过玻璃幕墙,将展台上陈列的绣品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落在一幅鸳鸯戏水绣帕的针脚间,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
丰润行守在接待台后,指尖捻着一枚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正替绣帕收尾,薄茧蹭过丝线,带着经年累月的熟稔,每一针都落得精准又轻柔。
她已经站了整整一上午。本来孔姝凡会接待客人,进行初步报价,可云汀的绸缎商误了时间,说好昨天开展前寄到展馆的绣线和绸缎,直到今早都没影。孔姝凡年纪小性子急,撂下一句“润行姐你先盯着,我去催货”,便风风火火地背着包跑了,留下丰润行一个人,既要招呼前来询价的客人,又要应付几个好奇问花样针法的学生,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这会嗓子已经有点哑了,眼睛更是酸胀得厉害。
好不容易到了饭点,展馆的人流量变小,她正想放下绣棚喘口气,两个外国人走近了展台,对着展位中央的并蒂莲绣屏赞不绝口。
“安德烈,这是不是你跟我提过的双面绣?”
“是的亲爱的,我想这就是苏绣中的经典。”
丰润行微笑着迎上去。
“这是我们苏绣的双面三异绣。”她特意放慢语速,方便外国友人理解,“正反两面的图案、针法、色彩都不相同,却能做到针脚无痕、浑然一体。”
她捧起旁边的绣帕,递到女人手中:“这方绣帕用的也是双面绣,正面是青花纹样,背面绣的是松柏。”
女人捧着那方绣帕,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绣面,忽然兴奋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惊叹:“天呐,这让我想起大英博物馆里那对清朝刺绣耳罩!我当时站在展柜前看了好久,总觉得东方的刺绣里,藏着一种说不尽的温柔与精致。我丈夫之前跟我说双面绣更华丽,我还觉得不可能呢。”
她身旁的男人凑近抚摸绣帕上的纹路:“果然名不虚传!从前听人说苏绣是针尖上的奇迹,是传承千年的匠心。今天触摸到实物,觉得实在是很神奇。”
“Oriental beauty!”他的目光落在丰润行的脸上,磕磕绊绊换成了中文赞赏,“小姐,你的手艺和你的人一样,都带着一种东方独有的、温柔又坚韧的美。”
丰润行垂下眼睫,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谢谢您的夸奖。其实不管是馆藏的老绣品,还是我们现在做的新绣件,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手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传承者。”
夫妇俩在展台驻足了好一会,听丰润行讲解绣品的材质、针法以及背后蕴含的文化寓意。因为嗓子沙哑,发音有些不太清晰,她只能尽量提高音量,可没说几句,嗓子就像被火燎过一样疼。那对夫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个子娇小的妻子拉了拉丈夫,使了个眼神:“安德烈,我想丰小姐不太舒服,我们让她休息一会吧。之后再来打扰她。”
安德烈恍然大悟:“路易莎,幸亏你提醒我。我记得这个非遗技艺展要办三天,我想我们可以慢慢来。”
丰润行有些懊恼,早知道昨天就早点睡了,今天状态不会这么差。她问路易莎:“女士,那这方绣帕我为您保留着?”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感谢你,东方美人。对了,你穿着旗袍特别好看。”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沉。丰润行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指尖抵着后腰的穴位按了按,才觉得那股酸胀感稍稍缓解。她的目光掠过那幅并蒂莲绣屏——针脚细密,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嫩黄花蕊透着生机,这是她绣了很多年才绣好的,如今摆在展台最显眼的位置,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玉,碰一下,就泛起细密的疼。
手机在柜台里震了震,嗡嗡的震动声传出来,很轻。屏幕亮起时,明霁的消息跳了出来:
【展会现场怎么样?】
【第一天顺利吗?】
丰润行点开对话框,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走出展台,避开往来客人的目光,拿起手机拍了张照。暖金色的秋阳正盛,将绣线的光泽衬得愈发柔和,她点了发送,顺带敲了几个字:【还行,刚刚接待完外国友人。】
明霁难得秒回:【有排面啊丰老板。不过你怎么不让小助理给你拍一张照片?要不是我抽不出空,我就自己来丽都给你拍照了,很久没见你穿旗袍了。】
丰润行回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拍照。】
丰润行想了想,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将镜头切换成自拍模式。她微微扬起下巴,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些。连日的疲惫让她的唇色有些苍白,好在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添了几分柔和的光晕。
明霁收到照片后发了个小狗舔屏的表情包。丰润行弯弯嘴角,将手机放回柜台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锁屏界面,照片是明霁之前给她拍的,里头的人眉眼精致,却少了几分鲜活的气。丰润行的眼神涣散一秒,很快从手机上收了回来,屏幕很快暗了下去,她眨眨眼睛,将那股酸涩压进了心底。
垮拉垮啦的推车声响起,孔姝凡终于带着两箱绣线锦缎回来,嗓门清亮:“姐!可算搞定了!我点了下货,一件没少,那老板应该是觉得不好意思多送了一匹真丝!你看空了要不要再点一点数量,清单在我的帆布包里。”
丰润行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瞬间垮下来,唇边漾开一抹笑:“辛苦了,快歇会,货品待会你和我一起理一下。”
“我不累!来展会还挺有意思的。”孔姝凡把帆布包往柜台上一放,眼尖地瞥见她泛白的唇色,立刻推了推她的胳膊,“姐你都忙一上午了,C口那边有自助咖啡机,这次主办方还挺大气,咖啡豆一个小时就补一次。你快去打杯咖啡提提神,我来守着!顺便点个我们的午饭。”
丰润行实在是疲得很,高跟鞋穿久了脚踝隐隐作痛,她记得咖啡机旁边好像有休息区,于是也不推辞,理了理衣襟就出了展台。
孔姝凡看她纤细的背影要走远,想到什么又手忙脚乱从帆布包里掏出参展商的证追上去:“润行姐你拿着这个,我刚回来的时候外面枫叶挺漂亮的,红的黄的都有,层层叠叠的像画一样。要是想放松下眼睛可以出去看看。证件得挂上,不然出了场馆可能进不来。”
丰润行没有拒绝小姑娘的好意,大学生总是这样清澈,眼里装得下美景美食美人。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会循着孔姝凡说的方向,去看看外面的枫叶,去仔细观察那些脉络的走向,一看就是大半天。可惜,现在她已经没有了对枫叶的兴趣。
会议中心的门庭敞亮,冷气裹着咖啡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她一身的燥热。她走到自助咖啡机前,刚按下拿铁那个按键,耳畔就忽然响起一个熟悉到让她心头一颤的声音。
“小润。”
丰润行的睫毛颤抖起来,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这个声音怎么可能出现?她怀疑是这一上午的疲惫钻了空子,让她生出了这样荒唐的幻觉。
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指尖的薄汗濡湿了屏幕。咖啡机嗡嗡地运作着,深褐色的液体一点点堆高在杯口,空气里的咖啡香气浓得发腻,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荒诞感。
就在这时,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更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小润。”
咖啡机刚好吐出最后一点奶泡,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盖过了话音里不易察觉的微颤。
这一次,丰润行再也骗不过自己。
祁琅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落进她耳朵里,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她往丰润行的方向走了两步,高跟鞋稳稳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展馆里格外突兀。她停在离丰润行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掠过她消瘦的脸颊,掠过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最后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眸色沉了沉,像是藏着化不开的心疼。
丰润行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撞进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里。
祁琅就站在咖啡机的另一侧,一身全套烟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衬得身姿挺拔修长。她的头发比从前要长,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眉眼间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干练,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却藏着一闪而过的波澜。她胸前悬着的黑色VIP胸牌字体做成了烫金,格外醒目,和蓝色的参展商证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是祁琅。
真的是她。
丰润行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全都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对她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