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邵锦川?他在教育我?
哑巴弟弟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大长串话,颜稚难以置信。
看着前方挺拔前行的身影,周边来往犹如闲庭信步的人影几乎变成了幻影,她只觉得头顶仿佛被浇了一桶凉水。
“颜稚你干嘛?走啊!”迟迟不见人影倒回来的赵青思一伸胳膊勾住她的脖子,带着愣在原地的人往前走,“想吃什么?葱油拌面还是拌川,我再请你吃个葱包烩儿?”
“我很差吗?”颜稚不答反问。
“什么?”赵青思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脸不可思议,“谁说你差了?是不是付千钟那个宗桑?姐上去干他。”
颜稚摇摇头,风轻云淡地一笑:“没有,随便说说。”
“我要吃拌川外加葱包烩,今天打球了不亏待自己,奢侈一把。”她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满血状态。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第一次月考考全校第一了呢?”赵青思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打趣她。
颜稚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万一呢,我就喜欢提前开香槟怎么了?反正享受的人是我。”
“哈哈哈行行行,你说的都是对的,姐永远双手赞成,行了吧?”赵青思习惯性地凑近闻了闻她的头发和肩膀。
大家平时用的洗发水、沐浴露都大差不差,但她就是格外喜欢颜稚身上的,除了洗发水、沐浴露留下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但又让人非常舒服的香味。
“赵青思你够了啊,大庭广众之下要点脸吧,跟个渣男似的。”颜稚忍无可忍地抬手别开她的脑袋。
赵青思也不恼,乐呵呵地调侃:“妹妹你说反了,渣男才招蜂引蝶——”
她说完就撒手狂跑,颜稚跟在后面追。
这一整天的阳光都很好,临近晚自习的这会儿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但是半个天空都还带着像脉络一样自西向东淡淡漫开的金色光芒。
路过宁鸣他们身旁时两人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偌大空旷的操场上充满了她们追逐打闹的欢快声。
“这就是青春啊,一晃就结束咯。”宁鸣两巴掌拍在邵锦川肩上,而后蟒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勾搭住他,笑着感慨。
邵锦川瞥了他一眼,又看向搭在肩上的手,而后转脸看着他:“手拿开,别拍我的肩。”
刚才那两巴掌肯定没用全力,但估计没克制多少,肩都给他拍跨下了三分。
“……”宁鸣侧脸与他对视,也诧异自己这不经意的举动,但被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无情地拒绝脸上非常没有面子,拿开手也不忘记吐槽:“事儿逼。”
四人一起吃完饭迎着漫天红霞回了教室,颜稚现在对邵锦川本就没有的好感又降了一层楼,和赵青思并排着走在前面,就是不理会身后亦步亦趋的两人。
“你得罪班长了?”宁鸣双手插兜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走在身旁同样双手抄兜的邵锦川。
邵锦川目视前方,脑子里地毯式搜索着记忆,见面这么久以来好像就刚才说了她那么一句。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难道这个年纪不应该好好念书?要因为一个……至少在他看来,刚才那个男生看颜稚的眼神不是爱慕,是施舍,姿态也高高在上得仿佛同颜稚打招呼就是在给台阶,让她自己爬过去爬到他面前。
因为任何人放弃前途都不值得,因为那样的人影响前途更不值得。
前途里不一定有更好的人,但一定有更好的自己和更多的选择,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观点。
他转脸看了眼宁鸣目视前方的眼睛,又回过头,说了一句“没有”,便没了下文。
“也是,”宁鸣说,“班长性格那么好,你要是能把她得罪,你绝对是个狠人。”
这几天和邵锦川相处下来,他感觉这人还行,不讨厌,也不反感,话太少,跟个活在围墙里的人似的,他不出来,别人也走不进去。
邵锦川:“……”颜稚性格好?
那莫名其妙瞪他、给他甩脸色的人是谁?
但相比自己,她好像真的好得很多。
晚自习自习课的时候邵锦川被三次方叫走了,宁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跟众多同学一样视线“尾随”而去,直到瞧不见身影也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用笔头拨了拨赵青思的发尾,为这一屋子开水沸腾贡献了一份力。
赵青思正争分夺秒地复刻着颜大人的符画,突然被戳顿时火冒三丈,扭头瞪着他:“有话快放。”
“他咋了?”被她如此一看,宁鸣顿时气势全无,声音细如蚊蝇。
“我哪知道?你都不知道我还能知道?”赵青思想说你看我的眼睛长在后面吗?
但对上宁鸣一脸懵的神情,加之要赶作业没闲功夫和他瞎扯,就没说出口。
颜稚刚写完一张数学试卷随手放在赵青思面前,就与宁鸣和赵青思对视上了,她顿了一下,摇摇头:“爱莫能助。”
去时两人来时孤身,邵锦川还抱着一堆书,有课本,有试卷……总之乱七八糟一堆。
他早上给三次方拦在了走廊上,但那人两节连堂课上成了一节,讲得那叫一个激情澎湃,唾沫横飞,不补充水分估计会渴死,一下课又加入了抢厕所大部队。
人是拦住了,却只听了三次方囫囵吞枣地说了一句“我先去趟厕所,你不急的话晚上再说,我等下还有课”,正事一字没蹦跶出来。
刚才出去的时候他以为至少得费一番口舌,已经做好了舌战唇枪的准备,没想到三次方还挺好说话,说看过他的成绩单,开学之前温秋雪也和校长交代过他的情况,只是问他真考虑好了没有。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了解自己吗?
从小学开始就不能做“和学习无关的事”,一个阶段跳一级,刚熟悉一个环境就被迫提前进入下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性格孤僻怪异没朋友,家里还有一对爱人前炫耀人后打压关系又不好的父母,现在更是跨几个省被送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一个完全陌生的亲戚家。
他只想赶快离开。
天南海北,无根浮萍也好,随风野草也罢,落到哪儿就从哪儿开始吧。
所以这一次他想坚定地走完这一程的最后一步,为自己谋一个能更好一点的稍微新一点的开端。
在学习方面,他确实比大多数人要天生幸运一些,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那种不学、不用心就能一飞冲天的人,他自己很清楚从小到大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就算外面再差再烂,也看到这个阶段的尽头了,答应温秋雪的事情也算完成了。
从这个学习、成绩胜过一切的枷锁中解脱之后,他想体验一下更多别样的生活,活得简单一点,随心一点,看看其他模样的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跟个行尸走肉似的除了仇恨什么都不会。
离开时三次方叫住他,东翻翻西找找从那一堆积灰的宝贝中找了这么一堆资料送他,嘱咐他加油,遇到不懂的就问。
“你这……啥呀?”宁鸣做贼似的凑在他旁边小声问,前桌的颜稚和赵青思也一人一个方向面对面地转过来看着他。
当然他是不会回答他们的,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从何说起。
邵锦川用手一拍书本表示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便坐下开始整理课桌写题目。
晚自习结束他照例落后颜稚两分钟,留意到被她塞进桌洞里的纸团没了,也只当是题目解出来了被她当垃圾扔了。
“真不喝。”校门口,颜稚推开赵青思递过来的奶茶,满脸拒绝。
“真不喝?”
“不喝,天天跟着你长了多少肉了你自己看看,倒是你,一点不长,你就是怕我瘦了自己心疼。”
赵青思边走边打量手中的奶茶,“啧”了一声:“我也想长肉啊,关键肠胃吸不好,光吃不胖。要不你帮忙分担分担,省得我一个人喝两份浪费两份?”
颜稚忍不住笑了,接过她递来的奶茶,没好气地往她胳膊上甩了一巴掌。
“哎对了,我们天才弟弟还没来?”赵青思那脑子不知道装了什么品牌的路由器,突然又想起了这一茬。
“不知道啊,”颜稚想也没想地摇头,“可能死半路上了……吧——”
“邵锦川,你家也住这边啊?”赵青思跟被睫毛遮住双眼的小狗似的,看不懂脸色,见到熟悉的小伙伴就打招呼。
邵锦川在公交车站广告牌前停下,回了她一个颔首,算是打招呼了,目光却一直定格在颜稚东张西望的头顶。
这个点的公交车站挤满了学生,偶尔还有几位老师,黑灯瞎火的,大家就跟刚出笼的鸟儿似的,叽叽喳喳争分夺秒地把今日所见所闻全部一股脑地分享给小伙伴。
他虽然有身高优势,但耐不住周围鱼龙混杂的味道冲人,有举着个葱包烩啃的,有捧着杯奶茶喝的,有几个人边抢边吃一份煎饺的,还有人端着一碗拌面嗦得稀里哗啦的。
余杭的夏天热,汗臭味脚臭味胳肢窝味…各种臭味相见恨晚,一发不可收拾,各种食物热气腾腾冷气冒泡的味道都掩盖不住,反而融在一起成了大杂烩,冲得人难受。
注意到有人往这边挤,邵锦川看颜稚和赵青思完全没有要挪动的意思,就跟一块大门板似的往颜稚身后挪了挪,彻底将人挡在身前。
“哎不对啊,我刚才明明看见颜稚在这边的。”从邵锦川身后挤过去的晏空走到那边,才说。
付千钟双手插兜,嫌弃地瞥了眼身后挤在一起吵死人不偿命的人群,蹙眉道:“算了吧,今天就先这样,明天再给她。”
晏空:“行吧,那我先走了啊。”
付千钟:“嗯。”
“你上次不是说在站台遇到鬼吗?是不是就是这儿?”赵青思问不到天才弟弟的下落,只好转移话题。
提起这个颜稚顿时就来气:“什么鬼?人!还是个男生!他当时抓我的腿,你是不知道有多吓人!都怪你,谁周五下课不回家?你偏偏要拖着我留下来写作业,你倒好写完跟你姐她们出去玩了,我一个人回家,魂都吓没了,你差点就见不到我啦!”
周围离得近的人被她这一嗓子直接嚎过来了,全都盯着她和赵青思看。
两人瞬间尴尬得无地自容,急忙露出了一个机械又尴尬的笑容。
待大家都收回了视线,赵青思才凑近颜稚,声音压低了几个度地说:“你不是踹了他一脚吗?踹得好,下次记得报警快点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还不忘关注公交,赵青思一抬头看清越来越近的公交车,也注意到身后一直盯着颜稚看的邵锦川。
颜稚看她半天没反应,捧着奶茶反方向顺着她的视线仰头看去,正好对上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的邵锦川的双眼。
那个姿势很像她从前往后仰头,脑袋侧转了十来度,邵锦川站在身后低着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