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书房门突然拉开,颜稚拎着两本书一抬头,注意到站在自己卧室门前的少年,看他紧紧攥着那个盒子,顿时以为他不喜欢,温和的神情也瞬间冷却下来:“你有事?”
邵锦川机械地扭过头,对上她莫名不太友善的眼神,如鲠在喉的一句“谢谢你”“咻”的一声滚回了肚子里,心想:“她不只假意,还虚情。”
难怪能成为八面玲珑的班长!
看他迟迟不回话,颜稚忍不住皱眉,轻声细语地嘀咕:“小哑巴啊?平时上课不还回答问题的吗?现在屁都不放一个,我看你是哑大发了。”
距离隔得有点远,邵锦川看清她在嘴动,却没太听清她说了什么,以为她在暗骂自己,没敢贸然接话。
颜稚转身关上门,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身看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有事就说,没有我下去了?”
邵锦川转过身,隔着护栏转角与她对视,看着那张婴儿肥的脸,明明比他年长一岁半,却好像她才是小的。
对于温秋雪总是一声不吭地扔下他,先斩后奏地替他做决定,邵锦川是愤恨的。他痛恨所有人的虚情假意,恨那些为了既得利益装疯卖傻、完全忽视他的人。
包括颜稚。
他刚才也把她归为了那一类人。
但他现在后悔了,所以又在心里默默地把她拎出来,重新为她画了一个集合,但暂时还没有给她找到相同属性的数字,只能跟他一样,圈地成集,和谁都并不上。
邵锦川低头盯着手上的盒子,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说一句“谢谢姐姐”,可是对上那张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姐姐”两个字光是想想,他就感觉自己仿佛被生吞活剥了似的,实在叫不出口,再一看颜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谢谢”两个字也唰地一下如泡沫般化在了消化道代谢混合气体中。
颜稚的好脾气被他这“吃屎赶不上热乎”的毛病彻底耗尽了,拎着书径直下了楼,看都没看他一眼。
周末在浑浑噩噩中结束,期间颜稚除了餐桌上、长辈问话的时候,口头上占占邵锦川的便宜,其他时间,两人就跟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似的,互相不理睬。
陈清和一般会在周天晚上饭后给颜稚拿上学用的零花钱,周五晚上拿周末用的零花钱,但昨晚她忙着赶设计稿,忙忘了,今天晚上记起来了,又连忙补上。
“耨耨,快过来跪谢。”她坐在沙发上,冲厨房那边端着杯子喝水的颜稚一招手。
颜稚脑子里还在纠结着晚自习没解出来的物理题,一听有钞票,题目立马不香了,杯子一放,十分狗腿地蹿到陈清和面前,笑容可掬地弯腰抬手:“谢谢妈妈。”
“双倍?妈,你没醉吧?”颜稚看着手中的三百块,两张红的,两张绿的。
陈清和一挥手:“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家,喝什么酒?”
她用食指点了点颜稚手上的现金:“你和川川的。他上去了,你顺路给他,跟他说不够就和我们说。”
看自家女儿一直盯着那几张现金出神,陈清和的语气多了一分警告:“没有跑路费,你别偷偷浓缩啊。”
“妈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小心思被戳破,颜稚尴尬一笑。但她想的跑路费不是从邵锦川的零花钱里挪,而是当面向陈清和要。
上次给邵锦川买礼物,好不容易攒的私房钱一下少了几大百,那个大窟窿精准地剜在了她的心口上,现在都还疼得不行。
颜稚捏着钱,一戳一戳地往楼梯口走,心里哀嚎: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疗伤”的方法,还来不及实施就宣告终止,天要亡我啊!
“赶紧走啊,你作业写完啦?”陈清和睨着她的背影,假装看不懂她那点小心思。
颜稚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立马转过身:“哎,妈妈,爬楼梯好累的,他的房间还那么远,不多走两步敲不到门。”
“走两步路要你命啊?人家川川天天来回走,怎么没见他鬼哭狼嚎?”陈清和默默摸出钱包,抽了一张五块的递给她,“下不为例啊,这一张管一年。”
颜稚难以置信:所以,她今年到明年邵锦川高考结束,就只能用他赚五块钱!
她想:“这也太廉价了吧?不行,得想想办法。”
颜稚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可以用邵锦川赚钱的法子。既然钢笔他不喜欢,那她就换种方法把钱讨回来。
陈清和看她眼珠子来回转,不知道她想那么长远,只以为她还在打邵锦川的零花钱的主意,轻轻拍了她的胳膊一巴掌,催促她赶紧上楼写作业。
邵锦川在颜家安静得可怕,没人叫不会出屋。
除了吃饭,瞧不见身影,平时聊天,长辈问一句答一句,多数时候时过境迁没有下文,还惜字如金。三天相处下来,颜稚对他的评价就四个字:拖拖兮兮。
颜稚考虑到邵锦川对这边不熟悉,今早还特意起早了三分钟,结果下楼的时候丹姨告诉她,邵锦川已经走了十分钟了。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不轻不重的三声。
邵锦川从一堆试卷中抬头,一脸诧异地看向门口,在敲门声再次结束的时候,他拉开了房门。
看清来人是颜稚,他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眉。
“我们妈妈给的零花钱,这是周一到周五的,她说不够再找他们要。”颜稚说着又将那一百五十块钱往他面前凑了凑。
邵锦川:“……”
哪有寄住人家,白吃白喝,还拿零花钱的?
他迟迟不接,颜稚以为他嫌少:“咱俩是一样的,没有区别对待啊,我以前也是这个数。”
她边说还边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现金。
邵锦川想说“不用了”,可是单说这么一句又非常不恰当,听起来更像嫌少。
他想:“我是不是应该再加一句‘住在你们家已经很麻烦’了之类的话。”
但他这举棋不定的想法还来不及展露角头,左手忽然被抓了起来。颜稚用左手捏着他的左手,右手使了三分劲,把钱拍进他掌心里:“给你你就拿着,不喜欢钢笔,还不喜欢钱吗?”
“至少住一年哎,别到时候瘦得跟竹竿子似的,以为我们爸爸妈妈虐待你。”她对邵锦川没有什么特别的厌恶,但绝对也没什么好感,这种时候她也没有全面思考,单纯不想陈清和和颜敬辞难做,不想他们因为一个外人被别人说三道四。
“…没有。”邵锦川垂眼看着掌心里的现金,可能是左手连通心脏的原因,随着颜稚撤退双手,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颜稚对他这惜字如金的回答一头雾水,没理解他的“没有”是指没有不喜欢钢笔,还是没有不喜欢钱,或者没有觉得颜家虐待他。
但她没有过多纠结,直接转身进了房间。
写不完的作业,熬不完的夜,她才没有闲工夫陪他大眼瞪小眼。
目送她转身离去,邵锦川欲言又止,想起她晚自习最后几分钟抓耳挠腮的模样,和不小心被他看到的空着的最后一道物理题,一句刚上流水线的“我会”被应声而关的门板狠狠挡在了门外,当场夭折。
邵锦川回到书桌前,看着那一堆“老相好们”,反感得眉头紧蹙,但为了不给陈清和夫妻俩添麻烦,他无声叹了一口气,又默默提起笔迅速将那堆他已经对答案倒背如流的试题削得片甲不留。
写完课后作业,他便收起来,然后拿出高三的英语试题准备开刷,注意到遗落在桌面的草稿本,邵锦川拿起来犹豫了半晌,又默默放了回去。
新的一天,颜稚艰难地撑开眼皮,还没看清天花板就开始期待天黑了。
好不容易爬起来,刚冲到楼下,邵锦川已经出门了,只留给她一道门缝里的背影。
颜稚拎着早餐边走边吃,一只脚刚踏进教室后门,铃声就响了。
她叼着一袋豆浆,低着头从赵青思身后绕进去,邵锦川好巧不巧地抬头,两人直接对视上了。
颜稚从上往下看,直观地认为他在瞪自己,眼睛下意识地睁大对瞪了回去,心里暗骂神经病,大清早的她又没招他惹他,瞪她干嘛?
邵锦川欲言又止的眼神瞬间迷蒙得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坐到位置上。
心无杂念,时间过得特别快,但凡心里装着一丁点儿事,一节几十分钟的早自习就跟水滴石穿似的磨人难捱。
邵锦川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伸出去的手还没戳到颜稚的肩膀,前排的两人就“哐噹”一下站了起来。
在他的好奇中,赵青思拽着颜稚往外就走。
直到她们湿着双手回来,邵锦川才知道两人是去厕所了,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也不自觉地变得复杂起来——
上厕所非得一起?
穿连裆裤了?
颜稚跟他对视了一眼,瞬间有种想冲上去两手掐住他的脸,狠狠往两边扯的冲动,然后她的手就伸了出去,只不过伸到赵青思的校服外套上去了。
她使劲抹了两下,仿佛那校服就是邵锦川的臭脸。
“不是,颜稚你干嘛?”赵青思眼疾手快地捉住她的双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不可是她认识那个颜稚的做事风格!
颜稚也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啥,红着脸,理不直气不壮地说:“擦手。”
赵青思被她这副呆萌样逗笑了,心情甚为愉悦地一拉外套衣摆,认认真真地帮她把双手擦干:“满意了吧小祖宗?快进去吧。”
“下午体育课……”赵青思话说一半低头看桌底。
颜稚坐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桌底是一个篮球:“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赵青思就跟个二傻子似的对着她一个劲的笑。
邵锦川盯着颜稚的后脑勺,他的坐姿十分端正笔直——两条长腿分开,后背挺直,两只手放在桌面,右手拿着笔丝滑转动,左手随意搭在草稿本上,修长的手指在写得整齐的字符上以某种节奏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似乎在盘算什么。
“话痨!”他盯着前排你一句我一句的两人,完全不能理解她们为何有这么多聊的。
第一节数学课,三次方一来就画正切函数,邵锦川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节课的内容不讲函数,只是跟函数有关。
他想:“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地从最基础开始讲吗?”
他的视线又转回到前排,那俩话痨还在交头接耳。
直到三次方放下教鞭,战术性地一清嗓子:“赵青思,你上来给我写写正弦函数的定义,解析式,并标注定义域、值域。”
从第一排到倒数第二排,一个个脑袋跟击鼓传花似的往后转,目光全部停留在断线刚连上网的赵青思脸上。
“啊?什么?”赵青思一脸懵地站起身,“老师您可以再问一遍吗?”
全班都在憋笑,视线不停地在她和三次方之间来回跑。
三次方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忍住没发火:“上来写正弦函数的定义,解析式,并标注定义域、值域。”
“哦,好的。”赵青思一溜烟跑了上去,三次方也跟着转了回去。
颜稚低着头翻课本,左肩猝不及防被戳了一下,她顺方向扭过头,一脸不爽地盯着邵锦川。
邵锦川被她盯得莫名其妙,一边注意着台上,一边将草稿本递到她的面前。
颜稚诧异,接过草稿本看了一眼,上面是一道物理大题的解题思路。
她看明白的刹那间就被挑衅到了,没忍住又扭头回去看了邵锦川一眼。
邵锦川:“……”
我脸上有花?